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白昼的恩赐|上 ...
-
【14】
那么,一定是这声坠落的脆响,于无心之处拨断了命运澎湃的急弦,就像陷落历史长河中每一个繁盛古国的分崩,都往往始于声势煊赫时某次微小的异变:
咔嚓……咔嚓……
有什么东西正流逝,有什么东西正湮末,始作俑者吝惜具名却耐心给足了宣告的预兆;仿佛为应和它的唱响,这明明坚不可摧的光耀国度便也转瞬幻为沙砾碉堡,尘埃俱下,迷屑纷扬,鼓点不待停摆而即刻奏起另一首终幕的乐章。
万物碾作齑粉,所见归于腐朽。
她方才后知后觉,有谁来替她触动了暗地里毁灭的机关,令如此华美的戏台,如此璀璨的殿堂,出自公爵世系相传的高明神迹竟也难逃宿命,一如尘世朽石不敌岁月转瞬而倾覆;也令那道原已呼之欲出的身影蓦然呆愣静立,木讷若僵偶,一霎那失却高举权杖欲要将她决裁的神气活现。
这样最好。她乐见深深恶惧的那个男人的覆灭,哪怕或许仅只幻影。
然而,魔鬼说白昼与黑夜不死不休,当这座隐喻其主人辉煌权冕的宫殿坍朽,她却同样,并未,得享命运格外垂青的恩赦:抬起头,极目之远望见高高穹顶崩碎,那不可亵渎的黄金太阳轰隆坠落,砸向颅顶。
流星承载死亡呼啸而来,身处梦中,虚妄早比真实更真。她何曾拥有过勘破谎言的慧眼?急促鼻息间,是黑暗已近,终焉已近。
她的爱人想必未能掌管生死之刑。幼时母亲更教导她作为淑女即便被要求赴死也应优雅如初。曾经一度紧握那深红利刃的举动本耗费尽心神与勇气,她闭上眼,只沉默等待——眼下能做的唯有等待,既处所爱者身畔,纵然畏惧又何妨付之以等待?因爱倘若不足够盲目狂信便枉称为爱。
但,步往终结的旅途却过分漫长,万籁俱寂,叫她心生犹疑又难抑忐忑:她的灵魂业已为不祥全然攥取,所以,她究竟是会去向燃烧的暗狱,抑或传说中永恒光耀的福泽之地?
答案未至,审判未至,废墟外曙光悄悄照进一角影子,同魔鬼赶赴爱与死盛宴的足音一样喑黯将明。
那个人威权的覆灭仍在行进,属于她意志的凋亡却被暂停。
所以,这世上会拯救她于危难的存在唯有——睁开眼,她果真完好如初躺在魔鬼宽广而温暖的怀抱,像静静沉溺在每一个共度的逝往的夜。
尽管,烈日公爵统御的至耀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再一次被所爱者庇佑,她庆幸于他的挽留,并愧疚于己身的畏缩。她明显,的确,搞砸了他所期待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同那双寄予无限爱望的眼眸相对,因害怕被回以失望怨怼。独独爱人抚摸自己瘦弱肩膀的力道依旧,传来一点安慰;魔鬼欲言又止,正如他身后蛰伏的幽邃已蠢蠢欲动升腾起迷雾又消融于微亮的天幕,告知她同破晓抗衡的战争仅再延续一秒,下一秒,他便务必要回归诞育的本源。
您理应做到,而远远不够。我们的时间已所剩不多……祝您,也祝我自己好运。
厉声咆哮中,公爵的倒影化作阵阵烟尘,一个清脆的响指,一次危险的催动,一句警醒的赠语,魔鬼谢下午夜闹剧的帷幕令这一切似梦痕迹都坍塌覆落,准时离去。
这一次他未曾留下绝不曾遗落的告别的吻,而她竟也忘记了请求。
主配角悉数退场,她却没就此醒来。时间凝固如栅束铸起高笼,将她囿困其中寻找并不存在的出口。她在梦境里迷失了途路。最后,公爵夫人终于被女仆长掀起帷幔落入床铺的天光唤醒,待到洗漱梳妆完毕,手捧清晨的第一杯热茶再要回想——昨夜所有甜蜜已全然蒙昧不清。
一旦试图回味便头痛欲裂。尽管她依例认定,那是个寻常的,珍贵的,相会的艳情之夜……
身体格外疲累,而灵魂备受鼓舞。
这一次又与以往任一次不尽相同,他的余温仍停留她每寸肌肤内里,焕发生机,令她极其惊喜地感受到己身不再畏惧寒冷。她甚至前所未有朝气蓬勃,仿佛重回青春年华,重回不曾踏入公爵的牢笼也未来得及同魔鬼邂逅的最无忧时景。自那场盛大的婚礼结束,她终日幽居城堡持续这无声且无期的徒刑,已记不起有多久不曾漫步于阳光下;只因她的爱人属于黑夜,她便也忠贞追随他脚步,从而将白昼的温暖长久遗忘。
恋情常致人心钝神迷,也往往令人沾染掩耳盗铃的恶习。幸好,只她独自一人存在的白天同样由她独自一人支配,不过是兴之所至的小小革新罢了,毋需乞求谁的准许。
“似乎是个好天气呢,”午饭后的悠闲时光,拒绝了厚重冬衣,公爵夫人向簇拥着她的众多仆从中唯一亲近的女孩发出邀请,“埃斯卡,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吧。”
阳光穿过窗棱照亮她许久未有的鲜艳神采,彼时女仆长正用宝石小梳打理公爵夫人披散肩头的长发,近在咫尺,将一切静默收入眼底。
“请宽恕我的自作主张,夫人……”手上温吞动作不停,这侍奉她一向至忠至诚的女孩抬起头细声说道,“修女们会在今日午后造访。”
一手紧握胸前微刻的圣母小像,好像一旦那样做了就能从中汲取无穷力量,而另一只手则轻落于公爵夫人肩头,哪怕犯下如此僭越冒行,哪怕明知对方身染异物,她也坚持要向女主人传达自己长久以来的担忧,安抚与说服的心声。
“圣洁的姐妹定会解决您所有困扰”,埃斯卡来回将这句话喋喋反复不休,神啊!请务必拯救眼前这可悲的,高贵的,令她既敬爱又同情的女性……
那个夜晚她鼓起毕生勇气靠近公爵夫人的卧房,她发誓即便真的看到了什么也绝对会保守秘密;但,天哪,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凌乱的床帷,暧昧的举动,她看见那身影全副盛装被窸窣阴影盘踞拥围,红唇翕张吐露数不尽荒诞情话,撩起裙摆迷乱一如踏响单人舞步——她可怜的女主人!竟已在漫长受尽冷落的时光中癫狂,在每一个孤苦度过的夜里上演可怖的独唱。
一定,一定是未明从何方来的诡秘蒙蔽了她原本明净的双眼,这高洁的女性已然饱经不幸,天穹的神明,永恒的太阳,请祓除邪魅,挽救她迷途的魂灵……!
穷尽一生虔诚于心中喃喃祈祷,女仆长力竭跌倒在地,双指泛白攥住公爵夫人的裙幕。
如此强烈且真挚的祈愿本就启迪魔力,又或者,是自不可直视光亮处降下的号谕即为绝对真理,它左右人心,藐视常律,支配玩偶般环伺周围的侍女们如无情潮水迅速散去,远方恢弘钟声鼓荡,逐渐有庄严步调整齐划一逼临,带来死寂气息,引动冷兵与铠甲锵然碰撞——
当钢铁之声作响,您必虔诚聆听,因每一位烈日公爵治下子民都理应知晓,那是来自太阳的礼赞,是高居森严庙堂的奉圣修女正开道出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