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十六粥的猫

5、家人就家人

　　店里人不多，只有四五位客人在等鸡蛋仔。

　　两人坐在角落等待，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安子悠心里还回荡着林落楠的那句话——“我想了解地更多一点。”

　　了解地更多一点。

　　更多一点。

　　多一点…

　　她以为已经习惯了林落楠这些容易让人误解的话，但明显还是想得有点早。

　　解锁手机，点开了微博。

　　一千二百多条新消息。

　　“胖胖的猫”是安子悠的微博ID，微博签名“翻唱小透明，谢谢喜欢(=｀)人(｀=)”，粉丝二十六万人。

　　安子悠是在初一的时候开始偷偷唱歌的。那个时候的她，一米六不到的个头，却有着近一百二十斤的吨位。别家的女孩仿佛个个都精通琴棋书画舞蹈样样精，她一样乐器也不会，除了学习成绩过得去，其他的真是毫无是处。

　　那时候安子悠会对电视剧和小说里，主角们因为自身的缺陷和无所长处而产生的自卑而感到深有体会。

　　在学习之余的唯一乐趣，是在全民唱歌的软件上自己翻唱一些喜欢的歌曲。

　　翻唱的歌多了，发表的作品下面开始有人送花和评论。起初安子悠以为只是一些想寻求互相关注的陌生人，并没有在意。

　　后来花越来越多，评论越来越多，粉丝也涨到了上千人。

　　“小妹妹的声音太好听啦好喜欢！！”

　　“声线好清甜！”

　　“求多唱几首呜呜呜我可以”

　　从此，安子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上一周翻唱的《你怎么蠢到你喜欢我都不知道》受到一致好评，微博的转发上千，评论里都是小可爱们的疯狂示爱。

　　安子悠心情大好，愉悦地扬起了嘴角，欢快地舞动起手指，开始回复粉丝们。

　　“在和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

　　林落楠突然开口，吓得安子悠立马摁下锁屏键，抬头说：“嗯？嗯？没有和谁聊天呀。”

　　安子悠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唱歌的事。

　　这也是她的小秘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世白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并没有点单的人。

　　“恭喜二位荣获今日颜值最高客人奖，这是奖品。”

　　李世白笑眯眯地将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热可可放在二人面前，拉来了一张椅子坐下。

　　“谢谢世白哥，我最喜欢巧克力了～这是我的朋友林落楠。”安子悠说罢，扭头看向林落楠，“林落楠，这是世白哥。”

　　李世白微微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一张过于惹眼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打招呼时的短暂即逝的微笑反而使整个人更显生疏和冷漠。

　　在他和安子悠对话的时候，少年虽然默不作声地翻动着手机，李世白却能不断感受到投在自己身上的余光。

　　是一个警惕的少年。

　　“只用在周末的晚上去酒吧唱歌就可以了吗？”

　　“对，周六周日的晚上七点到十点。不过，前提是你能通过老板的面试。”李世白点点头，“老板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你放心好了。他这人没啥毛病，就是有点挑剔。不过，你唱歌的水平不赖的话他也挑不出什么骨头的。我给你他的微信，你们再约面试时间吧。”

　　“要是他有什么地方敢为难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哟。”

　　安子悠小鸡啄米般点头，笑眯眯的世白哥，全身都在散发着神圣的好人光芒。

　　真没想到今天这一趟，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谢天谢地谢徐蕾，安子悠将拥有人生的第一份兼职。

　　一直到林落楠牵着安子悠离开鸡蛋仔店时，此女仍然是一副乐呵呵的傻笑。

　　林落楠一脸严肃：“安子悠，我们需要谈谈。”

　　“谈呀，谈呀。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不过，你答应我不要把打兼职这件事告诉别人。”

　　林落楠看着开心地快哼起歌的安子悠，自己却开心不起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很乱。

　　“我有很多想谈的。宠物医院、世白哥、打兼职、酒吧、唱歌，每一件事都和我说说，好不好？”

　　他蹙眉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安子悠被林落楠正经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知道林落楠情绪转变的原因，什么也不敢乱开口了。

　　地铁并不拥挤，但人来人往地还是很嘈杂。

　　列车呼啸着驶进站台，他二话不说进了车。只是站着，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广告牌，

　　是生气了吗？

　　可是没什么生气的理由啊。

　　好像也没有生气。

　　究竟是怎么了？

　　尴尬终结者安子悠扯了扯林落楠的衣袖：“哈喽，怎么啦？”声音像蚊子一样细，“你生气啦？”

　　“没有。”林落楠垂眸，“我只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

　　“林落楠。”

　　安子悠缓缓伸出双手。

　　“怎么？”

　　唰的一声，安子悠迅速地翻上了林落楠的帽子，顺手扯了扯抽绳，“那边有几个女生在偷拍你！”

　　“没关系啊。”

　　“大哥，你的肖像权被侵犯了，能不能有点人权意识。”

　　脸再怎么帅，被别人偷拍都不太好吧。

　　“好吧，那这样——”

　　林落楠侧了侧身。

　　那几个女生只能拍到背影纷纷探惋，只好悻悻作罢。

　　他微微俯下脸，说：“这样，就只有你能看见我了。”

　　“……”又是这样的话。

　　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了。让人心动，而又感到绝望。

　　尽管心脏快跳出了嗓子眼，安子悠还是努力地严肃了一把：“我觉得我们确实需要谈谈。”

　　***
　　“二位要点什么呢？”

　　“一块黑森林，一块曼丽塔。”

　　“我才刚刚吃午饭呢。”安子悠汗颜。吃了酸菜鱼，喝了热可可奶，现在肚子还有点涨鼓鼓的。

　　“就两小块，不多啊。”

　　“可是好贵啊，太奢侈了吧。”

　　SWEET蛋糕屋的蛋糕向来以精致小巧出名。不过半个巴掌大，就得八十人民币，是安子悠平时不会放纵自己享用的奢侈品。甜度合适，口感丝滑细腻，是上等的甜品。

　　林落楠将白瓷盘慢慢推到安子悠面前：“你最喜欢的口味。”

　　真是盛情难却啊，这没办法了。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时不时偷瞟他一眼，林落楠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仓鼠这种可爱的生物。

　　“我朋友和家里闹了矛盾，在麦当劳里呆了一整夜，让我来陪她写作业。你看，”安子悠点开通话记录，把手机递给林落楠，“她六点就打电话给我了。看她精神状态不好，才带她去体验下和猫猫一起的感觉的。我没有骗你嘛。”

　　林落楠瞅了一眼，备注“徐大猪头”。往下，就都是和安子悠妈妈还有姨的通话记录了。

　　“那兼职和酒吧呢？有什么急需钱的地方吗？”

　　这时候的林落楠，简直就像《锦衣之下》的锦衣卫男主角，而她安子悠，就是弱小可怜的被审问犯人。

　　“没有…就、就是想体验下生活而已。”安子悠的声音越说越弱，“你不要凶我啦。”

　　“我很严肃，安子悠…今天那个世白哥，你认识多久了？”

　　“今天在地铁上认识的…”完了完了完了，安子悠在心中默念三遍阿弥陀佛。

　　林落楠一时无言，扶额：“哈啊…”

　　“在地铁上随便和你搭讪的陌生男人，你就相信他介绍的兼职了吗？还是在酒吧唱歌？…安子悠，你能不能有点警惕心？”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生气呀。”安子悠顿了顿，“不是他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安子悠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解释了一遍，林落楠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所以，不要生气啦。”安子悠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

　　“我不是生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碰到我爸爸。”视线落在碟子上还剩下的一些蛋糕沫子，安子悠用叉子刮开又刮在一起。“可是，我不想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了，”

　　“我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已经消失了，我的生命中不会再有这个人。我想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可以无所顾虑地出去玩。所以，别担心我啦。”

　　“啊——”眼见安子悠要对第二块蛋糕下手了，林落楠张开了嘴，安子悠的手冻在半空中。

　　什什什么鬼。

　　“干嘛呀。”安子悠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颤抖，“不是还有个小勺子吗？”

　　“我懒。”他理直气壮。“快点——”

　　石化的安子悠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谈的重点。

　　红润的薄唇，微微一抿，勺子抽离时上面银光闪闪。

　　可以了可以了！打住安子悠！不可以再想了！火山爆发！

　　“……不要，怪肉麻的，你要吃自己吃。”安子悠仅存的一丝理智战胜了快要爆炸的内心。

　　“好吧。”林落楠平平淡淡的神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莫名地有点委屈。

　　“我和你说——”

　　“你听我说——”

　　两人异口同声，又一其愣住，再次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是该说很有默契还是说毫无默契，安子悠赶忙开口：“当然是要大哥先说嘛，小弟洗耳恭听。”

　　“好，那你先听我说。”林落楠没再说下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在我心里一直很重要。”

　　“我从小就想要个妹妹，但是一直没能如愿，直到后来，你出现了，真的来到我的身边。可是，我却没有好好地——”

　　安子悠打断道：“我知道。”

　　“叮”清脆的一声，轻轻将小勺子放在瓷盘上。

　　“我那时候没想到，我爸爸真的找到我了。我知道，我被吓得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成绩下滑这么多，让大家担心了。可是，这都过去了，而且，根本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我先朝你发脾气的，不是吗？你什么都没做错啊。”

　　“是我没有理解你，我应该让着你才对，这样我就能在他出现的时候保护你了。”

　　一直以来，这个话题在家里人人避之不谈。所有人都担心，安子悠会重新回到她那喜欢暴虐的亲生父亲的心理阴影之下。

　　但现在，安子悠的神情不见一丝恐惧。

　　林落楠：“你不再感到害怕，这是好事…但是，作为你的家人，我想为你分担更多，”

　　“小学和初中，我都和你在一个班。虽然不是总在一起玩，但你的生活我都有所了解。自从初三的那件事以后，我感到和你之间渐渐疏远…”

　　林落楠没再说下去，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安子悠，复开口道，“我和你高中不在一个班了，你身边的人我都不认识，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要是，有人再欺负你，要是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不会的，我超级坚强的。”安子悠摇摇头，“你不用…再这么担心了。”

　　请不要这么温柔，不要这么关心我。

　　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不再是那么单纯的了。

　　可不可以，给我个断了这念想的机会？

　　那些强硬的拒绝的话，安子悠根本说不出口。

　　“安子悠，可不可以不要再推开我？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你零花钱不够用和我说；你不开心，我陪你开心；你有什么题目不会，我教你；喜欢哪个男生，我先把关一下再考虑…”

　　“喂喂林落楠！”

　　安子悠听不下去了，一头黑线，林落楠笑着掐了掐她的脸颊，“我就当你答应了。”

　　“林落楠！”

　　“在。”林落楠心情大好，用双手托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以后有什么事不会瞒着你了…但是，你不能再随便说很肉麻的话，或者掐我的脸。”

　　他一脸诧异：

　　“我什么时候说过肉麻的话了？”

　　安子悠扶额：“啊真是疯了…总之，不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我们很熟的样子。”说完，自以为这是将“过分亲密举动”用委婉的遣词造句表达出来，然而机敏的林落楠在某些时候却意外地笨拙。

　　他老老实实：“我们本来就很熟。”

　　安子悠只觉得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青年，而是一块榆木疙瘩。

　　“你就没有想过，我们这么要好，你未来的女朋友会介意的。”

　　林落楠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回答：“我暂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有女朋友了，我希望她能接受你。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

　　啊。

　　就好像妈妈说的那样…

　　本来，作为一个没有家庭的人，能被别人这样地爱着，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地贪婪，这么地不甘心？

　　为什么心还是这么地痛？

　　每次听到家人这两个字从林落楠嘴里说出来，安子悠就会莫名地烦躁。到后来，就是一阵阵的绝望了。

　　有时候甚至会产生自我厌恶感，竟然会喜欢上自己的家人？

　　但是安子悠从未放弃过挣扎，一次又一次无声亦或是有声地告诉林落楠，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哥哥，你不是我的家人，不要再关心我，别再这么温柔。

　　人生痛苦的时候，就该说谎了。

　　戴上面具，掩埋真相。

　　安子悠缓缓地说：“知道啦，你简直比亲哥哥还亲。”

　　欺骗自己的感情，说服自己接受本不愿接受的事情。

　　那就做家人吧。

　　他思索了一番：“我们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和我还这么讲究，不会是看上哪个男生了吧…”

　　“滚滚滚”

　　安子悠笑了，却听见自己的内心轻轻地抽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