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灰尘》吴醴曲淖

1、银色灰尘

　　原本那个飘着玫瑰花香的夜晚，对巨人先生来讲，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晚。
　　那夜的风有些轻软，巨人先生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昏昏欲睡，突然，毫无预兆地，一个少年砸进了他的怀里。
　　砸在他怀里的少年并不重，可是少年的额头磕到了他的鼻子，巨人先生捂着鼻子，瞪着摸着额头，慌慌张张从他怀里爬起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头上的王冠歪了，他抓着手里的篮子战战兢兢地看着摸着鼻子的巨人先生。
　　巨人先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瞪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紧张地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巨人先生看了少年很久，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少年走去。
　　少年胆怯地后退，巨人先生前进一步，少年就后退一步。
　　巨人先生有些不高兴，他伸长手臂抓住了少年的肩膀。少年很纤瘦，单薄的肩膀在他的手下瑟瑟发抖，巨人先生认真想了想，抬手扶正了少年头上的王冠。
　　浑身颤抖的少年停止了发抖，他眨了眨像夜星般闪闪发亮的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巨人先生。
　　巨人先生放下抓住他肩膀的手，转过身去，他走开两步，听到身后的少年轻声发问：“先生，我可以去你的玫瑰园里摘几朵花吗？”
　　巨人先生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我可以用糖和你换。”
　　巨人先生用一篮玫瑰花换了一把糖果，他剥开糖纸，将一块糖放入口中，他早已退化的味觉尝不出糖是什么味道。
　　巨人先生仍然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像少年的眼睛，空气里仍然飘着玫瑰花的香味，巨人先生觉得，这个寻常的夜晚好像有一点点不寻常。

　　巨人先生为少年在围墙上开了一扇门，不想他沿着伸出围墙的树枝爬进来，不小心跌下来时，再砸到他的鼻子。
　　巨人先生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星星时，少年喜欢在他身边讲故事。
　　王子和公主、王子和骑士、王子和巨龙的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王子。
　　少年说，巨人先生，你一定是一位勇敢的骑士。
　　巨人先生看着身边的少年，那你一定是一位睿智的王子。
　　少年笑笑不说话。
　　巨人先生也笑笑不说话。
　　他们一起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星星的光芒那么遥远那么微弱，却刚好一起落在了他们的眼睛里。

　　这是巨人先生认识少年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少年邀请了很多朋友来到巨人先生的花园。
　　少年们带着围墙外的冬雪进入了巨人先生的庭院，那些洁白的冬雪在巨人先生的花园里化成了缠绵涓细的流水。
　　巨人先生的花园里没有冬天，围墙外的冬天里没有花园。
　　少年们在他们从没见过的花园里纵情欢笑玩闹。
　　巨人先生也跟着他们微笑起来。
　　巨人先生看着那么多青春开朗的少年，突然发现，只有他的少年，笑起来像夏花一样好看；只有他的少年，眼睛里蕴藏星辰万千。

　　少年提着一桶果酒敲开了巨人先生开在围墙上的门。
　　少年说他还有三个月成年，这是吉姆爷爷提前给的生日礼物。吉姆爷爷说，在冬雪中长大的男人，就该有千杯不倒的气魄。
　　巨人先生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果酒，杯中轻轻摇晃的暗红液体让他有些恍神。他试着将杯中的液体送入口中，退却的味觉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巨人先生一口气灌了十杯果酒下去，他努力吞咽着杯中的酒液想要跟上巨人先生豪迈的速度，却在灌到第三杯时，脸色酡红，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巨人先生的怀里。
　　倒在巨人先生怀里的少年睫毛长长的，脸蛋红红的，身体软软的，身上有一股像糖果一样甜甜的香气。
　　巨人先生突然很想吃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他抬头看看那晚的月色星光，又低头看看少年绯红沉静的醉颜。
　　糖果在口中慢慢融化，过了很久，在巨人先生退却的味觉里泛起了一丝遗忘很久的浅淡的甜。

　　三天后的那个夜晚，少年没有来巨人先生的庭院，只有一只腿上绑着纸卷的鸽子飞到巨人先生的躺椅旁边。
　　巨人先生取下鸽子腿上卷得小小的纸条，是少年写给他的信。
　　信上说，最近有恶魔入侵了围墙外的王城，很多少年少女惨死在黑夜里。他的母亲非常恐惧担忧，不允许他在夜里外出。他须要等到恶魔退出了王城，才能前来与他相会。
　　巨人先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生气地将它揉皱成一团。
　　他看着天空，慢慢摇动躺椅。
　　满月的夜，他却觉得星月黯淡无光，因为，它们都比不上少年的眼睛。

　　少年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来到巨人先生的庭院。
　　巨人先生不再去庭院的躺椅上看星星，他焦躁不安地在他的城堡里四处走动。
　　他想念少年，想念他清悦动人的笑声，想念他亮过夜星的眼睛，想念他身上甜甜的香气。
　　思念不断地累积，流经他的血液，变成无法排解的狂躁。
　　他扭断了城堡里每一只老鼠和每一只蝙蝠的脖子，吸干它们的血液。
　　可是没有用，思念还是在他的身体和血液里不断叠加。
　　巨人先生看着窗外高耸的他许多年不曾越过的围墙。
　　他的心为他做了决定。
　　他想念他，他要去见他，不顾一切。

　　巨人先生踏出围墙，围墙外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被冰雪冰封的王国。
　　巨人先生很轻易地就越过王宫的护墙，避开王宫的守卫，进入了王子的寝殿。
　　巨人先生看着躺在宽大富丽的寝榻上服饰奢华，矮小肥胖的少年，生气地摇醒了他，你是谁？
　　肥胖的少年看着眼前的巨人，吓得惊声尖叫，来人啊，来人啊！
　　巨人先生听到外面传来侍卫跑动的声音，他生气地离开了房间，这个不是他的少年，这个王国一定还有另一位王子。
　　巨人先生找了很久，最后在王宫一个偏僻角落一间破旧柴房里找到了少年。
　　少年蜷着身子睡在一张破烂的床板上，月光穿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
　　少年的头发黑黑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红红的，身上有一股像糖果一样的甜甜的香气。
　　少年沉静的睡颜让巨人先生无处安放的思念轻飘飘地落了地。
　　巨人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睡颜，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狗吠声。
　　巨人先生回过头，是那条在王宫里追了他很久的恶犬。
　　他让恶犬不要吵，不要打扰少年的好眠。恶犬一刻不停地吠着，巨人先生一生气，伸手拧断了它的脖子。
　　巨人先生突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他回过身，少年坐在破旧的床板上，抱着膝盖，正抬起眼睛看他。少年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巨人先生觉得，那一刻像是所有星星熄灭的瞬间，忧伤得让他想落泪。
　　他不是勇敢的骑士，他不是睿智的王子，他们都不是。

　　在侍卫冲进来之前，少年将巨人先生藏到了柴房后面一个隐蔽的隔间里。
　　侍卫将少年那间破旧的柴房翻得凌乱不堪，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巨人先生不喜欢阳光，他缩在少年那间小小的柴房里，等待天黑。
　　在那间小小的柴房里，巨人先生见到了少年的母亲，少年的母亲丑陋苍老，头上戴着少年用巨人先生庭院里的花朵编织的花环。因为过了些时日，花环上的花朵已经开始枯萎。
　　少年尖细的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他低垂着眼睛告诉巨人先生，因为国王唯一的王子对花粉过敏，十八年前王国就被冰雪覆盖，没有一朵鲜花。可是他的母亲非常喜欢鲜花，那天是母亲的生日，所以他演完王宫里的剧目之后，偷偷溜进巨人先生的庭院，想为母亲摘几朵鲜花。他只是一个在王宫的剧院里扮演王子的杂役。
　　巨人先生告诉少年：他的父亲是吸血鬼之王，他生下来就有邪恶的血统，可是自己不想吸食人血。他躲在那座围墙厚重，四季如春的城堡里，躲避同伴的找寻，逃避继承那个邪恶的王位。
　　巨人先生看着少年，我的食物是老鼠和蝙蝠腥臭的血液，你会害怕我吗？
　　少年摇了摇头，在巨人先生亲手采摘满满一篮子玫瑰给我时，我知道，你是一个温柔的人。

　　巨人先生在那天夜里赶回了他的城堡，少年因为要照顾母亲，没有随他前往。
　　少年向他许诺，明晚会去城堡与他相会。
　　巨人先生带着期待和喜悦回到他的城堡，迎接他的，是洞开的大门，凌乱的庭院和被摧毁的花园。
　　他的同伴站在他们制造的花园里的废墟里，纵情饮酒，欢声大笑。
　　他们告诉他，因为他夜闯王宫，王子受惊生病，国王已经正式向吸血鬼全族宣战。他们很快就能全部扭断那些愚蠢人类的脖子，吸干他们的每一滴血。
　　巨人先生不想听他们酒醉的胡叫，花园被摧毁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他怒吼着冲向了那些还在踩踏他的玫瑰的同伴，想将他们撕成碎片。
　　同伴们却轻易地制止了他的攻击，他们嘲笑他，喝低贱的老鼠血的吸血鬼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同伴将巨人先生封进了棺材里，他们隔着棺材，大笑着地告诉他，他们会把少年的血献祭给他，让他觉醒成为吸血鬼族最强大的王。
　　同伴们的笑声渐渐远去。
　　巨人先生躺在寂静的黑暗里，他想推开身上沉重的棺盖，可是长久吸食老鼠血液让他变得虚弱，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合扣在上方的棺盖却纹丝不动。
　　巨人先生躺在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心里也是一片黑漆漆的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液体从棺缝里渗透进来，带着他熟悉的浓厚的腥气。
　　棺外响起了一个苦苦哀求的苍老声音，大人，我愿意将我所有血液献祭于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那是少年母亲的声音。
　　少年的母亲告诉他，那日巨人先生离开后，全城的少年少女被集中到王宫前的广场上。少年被美艳高贵的皇后选中，作为与吸血鬼开战的诱饵和祭品。
　　巨人先生的心里一片焦急惊怒，他转过头拼命舔舐着从棺壁上流下来的血液，试图凭借那些血红的液体迅速恢复他的力量。
　　那些腥浊的血色液体解开了他身体里的封印，他有了推开棺盖的力量。
　　巨人先生从棺材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王宫。

　　那一夜的满月，红得像在流血一样。
　　巨人先生赶到王宫的时候，空气里飘满了像糖一样的甜甜的香气，那是少年独有的香气。
　　他的同伴们在地上翻滚哀嚎，王宫的侍卫们正用火把点燃他们的身体。
　　而他的少年，像一个被弄破的娃娃一样，躺在巨大的祭台上。
　　祭台上方，高贵美艳的皇后正得意地大笑，你们以为杀光了守卫祭台的侍卫，就赢了？不，我早在他的血液里喂满了对付你们这些邪恶贱种的毒药，你们这些贱种，怎么可能抵挡他的血液的诱惑？他可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巨人先生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皇后被巨人先生掐得直翻白眼，但她仍然带着张狂的笑意放声大笑，杀死我，你就没有办法解开他血液里的毒。
　　巨人先生把皇后狠狠扔到了地上。

　　少年身上全是被巨人先生的同伴撕咬开的伤口，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吸干。
　　巨人先生甚至不敢抱一抱他，怕他会在自己的怀里碎掉了。
　　少年的脸色和唇色白得像王国里千年不化的冰雪，只有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落满了那晚的星光。
　　他看着巨人先生，轻轻翕动嘴唇，声音很轻很细，一起……看……星星
　　巨人先生忍住想要掉下来的泪，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
　　巨人先生看着满天杂乱无章的星星，胸膛像要被撕裂开一般：我哪里需要看什么星星，没有星星能好看过你的眼睛。
　　巨人先生知道，能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轻轻握住少年纤细冰冷的手，轻声发问，
　　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嗯。少年的声音又轻又细。
　　你愿意陪我一起堕入黑暗吗？
　　嗯。少年轻细的声音没有迟疑。
　　你愿意和我一起无尽永生吗？
　　嗯。少年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依然坚定。
　　巨人先生翻身而起，将身边纤瘦单薄的少年搂入怀里，对着他的脖颈张开了锋利冷白的獠牙。
　　巨人先生的犬牙停在少年的脖子上，迟迟没有咬下去，过了片刻，他的泪流了下来。
　　你不应该活在黑暗里。
　　巨人先生收起了他的獠牙，在少年的额头和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晚安，我的小王子。
　　怀里微弱的温度渐渐消失了，少年纤瘦单薄的身躯在他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冷。
　　那夜冰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冰冷到好像会燃烧的月光。

　　少年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广场上，她呆呆地看着巨人先生，看着被巨人先生抱在怀里的她的孩子。
　　她的泪落了下来。
　　覆盖王国的冰雪突然在一刹那全部融化消失了，国王惊讶地看到他身边高贵美艳的皇后变成了一个苍老丑陋的女人，而站在祭台旁苍老丑陋的女人变成了高贵美艳的皇后。
　　恢复美貌的皇后看着国王身边恶毒的女巫，我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你用恶毒的咒语诅咒我，只有当我的孩子血液流干的时候，我才可以恢复美貌。我以为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解开的诅咒。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解开的诅咒。
　　她看着女巫身边呆若木鸡的国王，声音冰冷，你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这样的一天，对巨人先生来讲，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没想到从来没有办法踏足教堂的自己在这天居然顺利地走进教堂，完成了告解。
　　坐在长椅上的人们渐渐起身，离开，巨人先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可是他的心里仍然满溢着思念。
　　他走过很多地方，看遍了所有的星空，却没有哪里的星空比得上他的眼睛。
　　巨人先生合十祈祷，祈求上帝让他在梦里再见一见那双眼睛。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渐渐向他靠近。
　　巨人先生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巨人先生回过头，就正正对上了一双流光辉耀，直令漫天星辰失色的灵澈眼眸。
　　眼前的少年勾起嘴角笑，将手中白玫瑰纤细的茎干插入巨人先生胸前第二个纽扣的扣眼。
　　他向巨人先生弯起眼睛，明澈的眼眸里笑意盈动，明天是我十八岁成人礼，巨人先生会来吗？
　　巨人先生的眼眶一阵湿润，他努力地勾起唇角，声音嘶哑地回道，荣幸之至。
　　这样的一天，对巨人先生来讲，不再是寻常不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