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下(完结章) ...
-
灵剑山,无相峰。
妖皇与这姓王的修士过了数招,越打越是吃惊。
它先前还抱着几分蔑视和轻敌之意,也是被那信和狐妖的说辞激起了几分真火,便不放妖气,不展威压,只凭着满腔暴怒的情绪,与这王陆肉搏。
它一上来便是杀招,只求速战速决,好将这贱人一把捏死,以解心头大恨。
孰料这王陆身形油滑跳脱,一柄古剑更是煞气袭人,虽不过才区区金丹境界,竟也是打架的好手。
眼下,数十招过去了,它非但没能讨到便宜,甚至还被王陆几道剑气割开了手臂,吃了点小亏。
眼下巳时已过了大半,妖气最弱的午时即将到来。
妖皇这时候终于冷静了些。
它敏锐地觉察出不对,登时眼眸一沉,不再留手。
它后退一步,音调嘶哑地嚎叫了一声,那声音先是低沉后又变得转而升高,最后竟极为尖利——这是命令万妖来潮的讯号。
王陆先是皱眉硬抗,片刻后不敌,只能踉跄退步,并拼命捂住双耳——妖皇的声音听在耳中,好似有万千针扎入脑袋,不断搅动脑髓,痛楚难熬至极。
就算死死捂住,他的耳中也很快便溢出一缕鲜血来。
半晌后妖皇收音,这号角嚎出对它而言也是要花些气力的。它舔舔嘴唇,桀桀地笑起来:眼下,不就有现成的修士可用来滋补自身吗?
“人类——王陆,好好感受一下本皇的气势——”
说话间,好似有万鬼嘶嚎悲哭。
汹涌的妖气从妖皇的身上喷薄迸发,强烈的威压也随之倾泻而出。
王陆用坤山剑抵住这威压,猛地连退几步,最后单膝跪倒,将坤山剑尖死死插入地中,终于勉强维持住身形不倒。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剑柄,周身的气势在刹那间节节攀升。
——他竟要在此处升阶结婴!
结婴事小,只是修士结丹之时,必然引动天雷,且非要打上足足九千九百道!
此时即将入午时,阳气肆虐,它的妖气被削弱几分,王陆诡计多端,眼下那里是渡雷劫,分明是要用这雷劫渡它!
妖皇大怒,正要冲上前去,神识中却传来一阵万妖的哀鸣,此起彼伏。
它不免要分心探听,只听得耳边万妖嘶声汇报,皆说它们被浩浩汤汤的大披修士堵在了山下,还说这群修士以名叫一个王舞的金丹为首,战力着实惊人,死伤的妖族不计其数。
妖皇闻言浑身一震,冲上前的动作不免迟了一瞬,再想拦那王陆,却哪里还来得及!
天雷已至。
不过前几道雷霆微弱,劈在身上如隔靴搔痒,妖皇打定了主意要将这王陆灭杀于百雷之内,王陆却在此时抛出一法宝,祭在自己身前,一道朦胧浅薄的光罩住了他。
妖皇凝神一看,登时要气得吐血:
那是通体金黄的一盏琉璃灯,名叫护心灯,虽说看起来并不起眼,要想使用的条件也极度苛刻——必须用主人的血肉炼制灯芯,精血作为燃料,足足温养上一月才能使用。
但这灯可是守护类灵宝的榜首。
它还有个别名,叫做“千刀停”,意思是: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修为,要想劈开这灯,杀死被这灯火笼罩的人,必须要对着这灯劈出千刀!
“嗷——!”妖皇怒啸。它双手成爪,爪爪带风,一刻不停地向着王陆和他身前的护心灯挥动,在短短片刻中,便已出得千爪,那灯应声碎裂。
——此时那雷霆仅仅劈了三十多道,离百道相距甚远。
妖皇猖狂地大笑起来,又是一爪挥下,王陆身形一动,已绕至它的背后,坤山剑一剑斩下。妖皇施施然回身,右手一抬,轻而易举地接下这一剑,还未来得及嘲讽两句,就看见这王陆抬头仰面朝着天空,周身的气流四溢而出。
——他要自爆!
在这种距离之下,一个金丹顶峰,将成元婴的修士一旦自爆,那威力极度可观。
妖皇大惊失色,一把推开手中的剑身,急急退行,飞出数十米远。
——却又见这王陆猛地收回四散的气息,扭头就跑,他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双飞云靴。
那是与踏月履齐名的灵宝,位列速度类法宝第三名。
妖皇气了个倒仰,它哇哇狂叫着捶胸,气势高拔,像离弦的箭一般向着王陆追去。
它的速度极快,一个呼吸间便与王陆近在咫尺。王陆也不敢丝毫懈怠,拼命催动脚下的灵宝达到了速度的极致,不过可惜,只几个起落追逐之后,这飞云靴便因使用过度而将碎裂。
王陆眼也不抬,刹那间就又换了一双鞋——
——正是那踏月履。
……除此之外,王陆还为今天准备了三枚高品聚气补灵的药丹,他在换上踏月履的同时就已磕了一颗;还有灵宝“飞戈”,使用后可以瞬遁千里之外,此宝可用三次;还有“迷雾盘”,此宝可以释放浓烈的迷烟;“飞沙镜”,使用后可招来黄沙飞瀑……等等等等。
……
百道天雷已过,王陆被打得吐血,内息紊乱,却依然与疯狂的妖皇维持着僵持。
在王陆侧身避开侵来的一股妖雾时,他手中用以抵挡雷劫的“避雷杵”再也坚持不住,“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一道手臂粗细的雷霆轰然砸下,妖皇闪身避开,而王陆是渡劫的修士,正是这雷霆锁定的目标。
眼下,他的法宝碎裂,再不能替他阻挡天雷,也来不及再想其他法子,他只能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王陆的骨肉在这雷暴中犹如针扎火烧,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皮灼肉绽,妖皇甚至能闻见那焦糊气味中传来隐约的肉香来。
它舔舔嘴唇,桀桀地笑了起来。
王陆趴在地上,冒着黑烟,浑身抽搐了一下,他勉强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妖皇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面前,像猫玩耗子般肆意地打量着他,似在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
在它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前一秒,王陆哑声喊了一句:
“小海!——”
白光乍现。
妖皇一时不察,竟教那海云帆猛然间侵入了识海,登时身一颤,动作刹那间停了一停——海云帆也不好受,可谓杀敌一百自损八千,他原先暴露在外的那条灵臂霎地溟灭,只剩下了三四根手指,他一时间痛到极致,勉强死死撑住。
王陆抓住时机,坤山剑一剑祭出,刺进妖皇的腹部,黑雾从那伤口疯狂地溢出。
坤山剑原先走的正是杀煞之道,自然可克妖气。这一剑下去,妖皇也是受不住地惨叫了一声。
这蝼蚁竟敢伤它?!
这蝼蚁竟能伤它?!
怒火中烧,嘶鸣一声,妖皇集全力一爪打出。
王陆刹那间就被击飞出去,骨骼寸寸折断。
他挣扎着咬碎了藏在牙后的那颗药,全身的骨骼咯咯作响着重新生成,他咬牙忍了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妖皇。
——在这种情形下,他居然还微微勾了勾嘴角:“……你果然在。”
妖皇冷笑了一声,又冲上几步,脸色却刹那间变了——它的脚下,一圈圈血红色的波纹推展、蔓延开去,最后形成了一个早布好的法阵。
王陆一路上且战且退,飞来逃去,一直是为了将它往这个法阵里引。
——这是风吟掌门和方鹤长老亲力亲为,共同留下的手笔。
滞魂阵。
滞魂阵是专门用来克制一体双魂的。且魂魄越强大,被克制越多。但此阵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就是起效的时间短——非常非常短。
但是足够将妖皇击杀了。
——妖皇身上禁制的位置正不断闪着白光,在这周身起伏翻滚的浓浓黑雾中,像是一盏指路的灯。
“别费劲了,我不会往那刺的。”王陆的声音嘶哑,却还带着点一贯的吊儿郎当,他扛着坤山剑走到妖皇的面前,竟目露出几分温柔之意:“你还在,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胡闹!”海云帆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那音调与妖皇一模一样,都仿佛伴随着千万鬼哭。
王陆浑不在意,他捏碎最后一枚符咒,挡住了落下的雷劫,周身的气势一点点攀高:
“什么胡闹啊,我这是还不是为了你。”
“妖皇现世,是九州的浩劫,”海云帆字字泣血:“王陆!你是选苍生,还是选我?”
“我自然救苍生!”
王陆的声音斩钉截铁,未等海云帆松一口气,却又听得王陆一声怒吼:“可我选你!”
海云帆浑身一震。
“听见了没有?!”
王陆竭尽全力抬起坤山剑,全身的灵力悉数汇入双手,剑身一闪,发出一声响亮的剑鸣。无尽的剑光在他的身前浮现,呼云呵日般,由他一剑斩下:“海云帆!老子选你——!”
“老子选你啊啊啊啊!!——”
那恢弘的剑气呼啸奔袭而来,灭云夺魄,似虎啸,似狼嚎,逐日踏月,似要将这天地一剑劈开。
……
山河崩落,日月色变。
茫茫无际的罪孽苦海,现出一段佛光。
……
海云帆心动神摇,差一点就此魂魄散尽。
王陆这一声吼,在他的心中激起千雷,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却发现自己早已哽咽,双目朦胧。
试问,这天地间灿若春光,尘世里机巧繁华,纵有千般苦难,谁不想活?
……他也想活。
他也想活。
他也想活啊!——
可他要活,妖皇怎么办?
这世间的众生怎么办?
就在海云帆神魂颠倒、全身颤抖的这瞬间,妖皇猛地挣开了禁锢。
它重新占据了这具身体,双手一抬,踉跄到退几步,到底还是死死架住了眼前的剑光。顾不得虎口撕裂的痛楚,妖皇嘶吼一声,硬生生地将手中的剑光徒手撕开,然后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了王陆的头顶上方。
王陆抬头,只见妖皇正双手成爪,对自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王陆只做了一件事——
——他散去了自己内府的那个即将成型的元婴。
劈向王陆的雷暴登时转移了目标——天雷天生克制妖气,何况现下妖气四溢,且正好在它锁定范围之内的,是臭名昭著的妖皇。
妖皇目眦欲裂。
妖族对于雷霆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这是被克制了太多次而自发形成的属性,何况此时已经午时,日头正盛,阳气极重。
妖皇也不敢丝毫托大,只能瞬间调转身形,强接下这轰然打下的雷光。
王陆吐出一口血,他一停不停地催动自己残存的内力,以指发出一道道灵气,打在地面,最终那灵气汇聚,与之前的滞魂阵交融汇聚,最后新生而成另一个更为繁复的阵型,慢慢腾空。
妖皇连连怒吼,但他眼下被一片雷暴纠缠住,自顾不暇,无力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陆飞快地将这法阵催生而起。
在这一片轰鸣炸裂的雷暴中,王陆以右手为刃,一把削断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双手掐诀,口念咒语,将这小拇指仰天射出,正中妖皇的心脏。
妖皇激烈地发出一阵嘶嚎。
王陆飞快地逼出了自己的全部精血,双手结印,以妖皇心脏中的那截指骨为心,将海云帆的身体作为另一个阵中法阵,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在妖皇的周身又勾画出一个血色的法阵。
至此,法阵大成,名为——
——囚妖!
翻腾的妖气被法阵撕裂吞噬,威压像雪崩一样坍塌。
妖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滚滚的黑气从他的身上迸发,刹那间万鬼哭嚎。
头顶的雷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一道接一道地劈了下来,雪上加霜,妖皇目眦欲裂,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长啸。
那尖利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九州的上空,刹那间地动山摇,河川崩落。
……但是,到此为止了。
妖皇再也支持不住这积累不断的雷劫,和身上还在不断抽干它妖力的禁锢法阵。它的妖气四散逸尽,威压潮水般褪去。
在刻骨的怨愤中,它最终屈辱地接受了封印,将这具躯壳还给他的主人。
属于海云帆的面容,第一次从妖皇周身散尽的黑雾里,慢慢显露出来。
——但天际的雷云翻滚,雷暴未止,这一切还没完。
王陆双腿一蹬,他猛地窜到海云帆的上方,以身做伞,毫不犹豫地扛住了剩下的全部天雷。
炸裂的雷霆比任何东西都要凶暴,即使是无相剑骨也扛不住这丝毫不歇的重击,剑骨寸寸折断。
皮开肉绽的同时,王陆的眼角口鼻都开始渗出血来。
几秒过后,他整个人都像泡在了血水之中。
在这凄厉狂暴的苦雨烈雷里,他却露出一个凄惨又真切的微笑来。
……他赌赢了。
口腔里腥臭鲜甜,王陆忍不住便呛出一口血沫,他咬牙撑住,蘸了点左手断指处不断流淌的鲜血,在空中飞快地划出一道利风,一掌拍下,唰地在身下扫出一小块空地。
雷暴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打得劈啪作响。
王陆屏息凝神,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双手一压,轻轻向下平推,海云帆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平稳下移,落入那空地。
做完这一步,王陆才松了憋在胸膛里的那口气——后果就是他又咳出一口带着点内脏碎片的血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也要撑不住了。
未必。
王陆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右手成爪,硬生生撕开了自己丹田,凶残地将金丹囫囵掏了出来,毫不在意地向头顶一抛,用金丹顶住了头顶的雷暴,以得到片刻的喘息。
……
“胡闹!简直是胡闹!”
风吟掌门被他的骚操作气得跳脚,连眼镜都摔了出去,好悬被旁边的王舞一把捞住。
妖皇被封印,号令而来的群妖无首,纷纷四散逃逸。
他们阻拦众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顾不得整理休憩,所有人都往山上赶。
眼下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王舞此刻也是心急如焚,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递过眼镜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掌门师兄啊,你先别急,小陆儿肯定有他的想法。”
“他有想法,这还能有什么想法?!”方鹤直瞪眼:“完了,有金丹都撑不住,这下金丹都被挖出来,还能怎么办?”
华芸哇地一声哭了,抱着刘显的手臂哭闹喊着要他想办法,刘显一脸的无可奈何,他连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奥观海抹了一把脸上溅着的妖血,也同时跟着叹了口气。
不远处也从四处纷纷赶来的灵剑山子弟们,都炸成了一锅粥,几个多愁善感的女弟子更是哭作一团。
朱秦和王忠两个人拼了老命才拉住琉璃仙,不让她冲上去,玉米鸡腿点心什么的,这关键时候尽掉链子,一点也不好用啊!闻宝就别更提了,哭得比岳馨瑶师姐还凶。
……这些王陆都看不到。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血和伤,痛到极致的感觉接近麻木。
头顶绵密的雷霆被金丹阻挡,四周是爆炸般的轰鸣巨响。王陆眨掉眼里的血,视线里依然是一片鲜红。
他看不清,耳朵也已经听不见了。严格的说,因着之前的脏腑受损,又生生抗着雷霆,他此刻七窍溢血,已是五感全失。
此时,在他一片混沌,被无尽的痛苦所支配的脑子里,只余下这样一个念头:
海云帆就躺在他下方的空地上!
——这是整片九州大陆上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已足矣。
王陆做了个深呼吸,他将双腿盘起,双手放松于膝上两侧,敛神、驭息,四周充裕的灵气像是河流入海一样被他吸纳。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现在,经脉枯竭、底牌尽出的主角,已经到了最危险,甚至说是即将濒死的时刻,那么……
……那么,就该天地人和,坐地升阶。
雷霆劈下。
王陆头顶的那颗金丹变得晦暗。
又是一道。
金丹爆出一股细小的纹路。
无数雷霆轰鸣。
那纹路飞速蔓延,最后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颗金丹。
雷霆丝毫不肯停歇。
金丹喀嚓一声裂开、破碎。
……最终,它化作了齑粉。
仿佛要贯通天地的雷云终于再次劈在了王陆身上。
在炸裂的雷光里,王陆一动不动。
——微弱的一层金光覆盖住了他的全身。
在雷云之下,这一层金光就像是被谁镀上去的,不可思议,却在情理之中。
……功德。
封印妖皇,平九州之乱,救苍生于危难。
他活该有这样的功德。
于是,他功德加身。
雷云锻体。
金丹碎。
元婴成。
……
『小海,你可知道我王陆是谁?
是谁?
我,王陆,是空灵根,是灵剑派首徒,是救世的英雄,整个世界的主角。
我,王陆,是十里桃林的相知,是藏书阁里的相伴,是你可以交付性命的挚友。
我,王陆,还是妖皇的克星,是九州最强,是你永远也冲不破的禁制。
王兄…
小海,你记住,我叫王陆!
我,就是救你于苦海的佛!』
……
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之中,海云帆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清明澄澈,宛如初见。
他的视线里,王陆那残破的衣诀飞扬,一身血污,却携一身浩然正气,正缓缓降临人间。
一句尾音悠扬的“王兄”,清清荡荡地回响在空气里。
身上最后一缕飘离的妖气,在未尽的烟尘中打了圈,优雅地散落。
……
雷云止歇。
天已晴了。
……
佛有道:
苦海难渡心为灯,九州无陆志作城。
折脊削骨谈笑死,并蒂比翼两相生。
便是如此。
【半步浮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