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推理）潜意识的救赎》潜石

8、好想爱这个世界啊【4】 “一直这样

　　何不寐把他的小绿车靠着必胜学院那爬满爬山虎的外墙锁好，拎着几大杯奶茶就往大门口走去。

　　果不其然，穿着军大衣一脸严肃的门卫大叔瞬间就把他给拦了下来：“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是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吗？外卖不让进！”

　　“哦，爷爷你好，这不是学生点的奶茶，地址是教师办公室呢！您看看！”何不寐不慌不忙地回答到。

　　“这...平时老师也不让点！”不过大叔的语气已经有了些许的犹豫。

　　“好像点的人叫，王梅花！爷爷，你认识这个老师吗？”何不寐很乖巧地看着他。

　　门卫大叔的额头却似乎开始冒汗：这不是教导主任王老师么？！她平时讲规矩的时候可严厉了，一板一眼的，谁提到她都有点心慌，想不到她这样一把年纪了也会喜欢喝奶茶，还自己点外卖，这叫我怎么处理？专门去问也太大惊小怪了，好像不给她面子，我又只是个临时工，刚来不久......

　　罢了罢了，规则还不都是人定的么。要管的当然是孩子，谁还会去管制定规则的人呢。

　　这么想着，大叔嘱托着外卖小哥速去速回，低调点儿，也就放行了。

　　何不寐继续一脸乖巧地答应着，等沿着大叔指着的教学楼的方向走远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年头的孩子真精啊~事先跟他打电话把台词儿都对好了，锅全部都往教导处主任身上甩，果然畅通无阻啊！

　　可能是他自己的学生时代太乖了太单调了，一直都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今天演了这么一出“智斗教导主任”的戏码，还挺好玩，挺刺激的，挺能弥补自己的童年缺憾的。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自习教室在七楼，倒是在同一幢教学楼里，既不会暴露行迹，也省得他找路了。

　　不过这里的教学楼造得真高啊！一层一层的教室像火柴盒一样，有这么多学生吗？记得自己原来高中的楼最高的也就四层。这里得有多少个班啊！

　　1,2,3,4,5......何无聊同学竟然真的马上付之于行动，就这么数了起来。

　　19,20,21...最上面的那层究竟是两个教室还是三个教室呀？何同学继续用他从小到大都卓越到教人羡慕的视力挑战着无聊的“最高难度”......咦怎么天台上还有个人呀？他擦了擦眼睛。怎么还爬到栏杆外面了呢？这样不是很危险吗？她是在跟谁讲话吗？

　　这校服的颜色似乎有些熟悉...不是普遍中学生外套的颜色...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不知怎么的，何不寐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个迟迟没有再出现过的“点烤串的女生”。

　　那天她挂在门口的外套，好像很接近这个颜色。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丝丝讲不出的担心，他知道自己也许是个想象力有些过于丰富的人，有时候也会因为胡思乱想而闹出笑话。但是......不会吧？会这么巧吗？

　　行动力依旧很强。他马上翻出了那天的聊天记录，是最后一单，他记得很清楚，然后果断拨通了那个电话。

　　尽管很轻，很遥远，只是隐隐约约的......但是他还是若有若无地听到了那段熟悉的音乐：

　　“想过离开/以这种方式存在/是因为/那些旁白/那些姿态/那些伤害......”

　　这......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何不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不管电话有没有接通，也不管她此时此刻听不听得见，他大声地朝她喊了一句：“同学你等我一下！”便拼命地往楼上跑去。

　　***

　　一次次地想下决心，一次次地又因为害怕而作罢......于是自己还是一直深陷于痛苦的池沼里，没有转机，也没有希望，所以这一次，胆小的自己，真的下定决心，要勇敢一次了。

　　那就，终于可以真正地、彻底地，解脱了吧......

　　只是，要不要留下些什么话呢？

　　给父母吗？

　　还是给这个世界呢？

　　“谢谢...”？

　　“对不起我...”？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可是...”？

　　“我也好想爱这个世界啊，可是...”？

　　“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如此渺小的我，还能做成什么呢...”？

　　...

　　林小黛在手机的屏幕上一行行地输入，又一行行地删除，好像都不够贴切，不够妥当，可是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好迟缓，像是一台卡了壳的老式机器，明明有千般滋味，万般感受，却讲不出清晰的话来，只觉得越想着，自己的头就隐隐地好痛，好痛啊。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可是她也慢慢开始感受不到，自己原来是怎么样的了。

　　突然闯入的检修工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他的干扰，让她越发觉得难以集中精力去思考，去构思她最后的话。可是她也知道，他在偷偷地拨电话，他在叫老师，他在叫警察。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她想通了，就算留下了几句话，又怎么样呢？

　　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她没有再顾及那个检修工，慢慢地向围栏走去。她很瘦小，可以挤过栏杆间的空隙，

　　确实可以。只是天台边缘的风很大，一下子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瞅了一眼外面，真的很高，高得让她觉得晕眩，让她觉得害怕。

　　如果跳下去，会很痛吧？

　　为什么人那么容易就出生了？可每一种离开的方式都要那么困难呢？

　　她曾经专门去查找过，想找一种一定可以离开成功，又可以不痛苦的方式。

　　可是，根本没有。

　　每一种，都那么教人恐惧。

　　她知道，她自己特别怕痛，也特别懦弱。

　　她小的时候，也曾经想当然地觉得，那些想不开的人，特别不值得。当时的她也很疑惑，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死_亡本身更可怕呢？

　　可是，现在的她，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太无知，也太自以为是了。

　　原来，真的有啊。

　　这种无法挣脱的，绝望的感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永远没有尽头的无力感。

　　还有，那么多，跟当时的自己一样，根本理解不了的人。

　　好像自己是一个怪物。

　　为什么，我跟周围的人，就是不一样呢？

　　结束吧。

　　就这样，结束吧......

　　“想过离开/以这种方式存在/是因为/那些旁白/那些姿态/那些伤害......”自己很少响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幸福的烤串”。她一愣。

　　的确，她当时特地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却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没有想到那个送外卖的小哥哥还会联系她。她当时答应了要再叫一次烤串，却失约了。

　　有些遗憾，也有些抱歉。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接，却猛地听到楼底下传来的喊声，还有余光里，那飞快移动而过的穿着鲜艳制服的身影......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林小黛惊呆了！

　　可是，似乎，她也确实，还想再见一见他。

　　也许是想说一声无足轻重的抱歉，她没有履行约定。也许是想再见一见，那个温暖的小哥哥。

　　也许只是她的生本能在跟死本能博弈......

　　于是才有了那些迟疑，那些停顿，那些等待......

　　***

　　何不寐从来没有觉得，七层楼梯的距离，会那么漫长，那么遥远。他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在奔跑，不停地在喘息......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一个人的生死如此之近，他紧张得无法思考，可是，冲出天台门的刹那，刺眼的光芒一泻而下，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角落里手足无措的维修工，看到天台边缘的女孩子，此时此刻，他必须要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

　　要说，我理解你的处境吗？

　　可是，在这个世上，哪里存在感同身受呢？

　　此时此刻，道理也好，说教也好，他都说不出口。

　　“嗨，你记得我吗？怎么没再叫烤串？额......我这里有奶茶，你喝不喝？”何不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说出来的会是这些东西......

　　女孩扯了一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我当然记得。对不起，我失约......”

　　“没关系啊，几根烤串而已，我们还可以再叫嘛。”何不寐向前挪了几步，一点一点地慢慢试图走近她。

　　“但是，其实没有用的。”女孩一脸悲伤地看着他，“其实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羊肉串很好吃。不是说它本身不好吃，只是，我感觉不到很好吃，然后也感觉不到开心。”

　　“可能是火叔那天的火候没掌握好，然后又冷掉了，下次我们去店里吃吧。”何不寐朝她慢慢伸出双臂，想邀请她过来。

　　可是女孩却摆了摆手，“这跟烤串其实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现在的我吃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吃，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已经很努力地去排解，去尝试了，可是就是开心不起来，整个人都好累，好累啊，连笑一下抬一下嘴角，都那么吃力。”

　　“一直这样努力着，一定很辛苦吧。”何不寐认真地看着她，“如果真的那么不开心的话，就不要再这样一定要勉强自己变得开心了，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林小黛的心脏好像被突然击中了，瞬间泪流满面。好像是一下子，有些什么冲破了很多委屈，很多桎梏，自由地跑了出来......

　　那么久以来，有那么多的人跟她讲过：

　　“我们要坚强！克服困难！”

　　“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快点快点开心起来呀！”

　　“加油，早日变开心哦！”

　　......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原来，就算她不开心着，也是可以的。

　　一直以来，为了让自己变得开心起来，她真的真的真的已经累坏了。

　　于是她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何不寐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地说着：

　　“也许我没有经历过，还理解不了。不过，我想，每一种情绪，它会出现，一定有着必然的原因吧。不开心，一定也有它存在的原因吧。我们可以慢慢来理解它。一直以来，你这么努力，如果累的话，我们就休息一下吧，不努力也没关系的......”

　　此时此刻，天台的门背后，几个身影也一直在默默地聆听着。

　　宿星河静静地向其他几个警员，做了一个“嘘”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