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吃蝙蝠的男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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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过程中，有的来访者会有许多想倾诉的东西，也许不等咨询师一一发问，便会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这个时候，除了在大段内容里找寻关键信息以外，咨询师也得勇于打断，对其进行引导，让他们在有限的咨询时间里，多多表述有意义的，有益于问题解决的东西。
而另一些来访者，或是因为躯体的障碍，或者内心的顾虑，或者天生性格使然，并不喜欢或者不习惯去细致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经历或者想法，对抛出的问题迟迟不给与回应，于是对于心理咨询师而言也会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他得去判断，沉默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情绪上的阻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苏为民似乎是属于后者。他本身绝非不善言辞之人，商务情景下的谈判和演说，对于他来说应该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就在他试图敞开心扉地吐露自己感受的时候，却始终让漫轻舟觉得欲言又止，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固的纱。
除了是非选项的限制性提问以外，漫轻舟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次想要找到新的突破口，也许，是时候需要借助一下心理工具了。
OH卡，也叫潜意识投射卡，是德国心理学家Moritz Egetmeyer发明的工具卡。“潜意识投射”，顾名思义，就是通过使用者从卡片上看到的信息，来投射出他内心潜意识里的想法。OH卡的名字，也有一个很有趣的讲法，就是当最后答案揭开的那一瞬间，许多人会不由自主地发出“Oh~~~”的惊叹声，原来啊，我们并不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了解自己。
OH卡常常会运用在给孩子做咨询的时候。可是，即便已经所谓地长大成人了，谁的内心里，还没有个孩子呢？
在第三次咨询开始的时候，漫轻舟提出这个设想，苏为民很快就答应了。
随机抽出了五张孩童卡后，苏为民需要从中选出最接近于自己形象的那一张。只见他顾虑了很久，并没有做出选择。
于是漫轻舟又加了三张，一张是一个咧着嘴，看上去有点狡黠的小婴孩；一张是浅蓝色画笔下面色略显忧郁的少年；最后一张是一个皮肤黑黑的，抿着嘴唇的小女孩。
这些卡牌从表面上看，都似乎与苏大叔的形象相差甚远的。
可是，当女孩的卡牌翻开的瞬间，苏为民的表情有变化了，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所有的卡牌，最后把女孩牌拿了出来。
漫轻舟接着问他，“你为什么会选这张牌？它给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苏为民停顿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讲了起来：“因为她像是一个家庭中最大的孩子，也许是因为需要照顾她的弟弟妹妹，需要做家务，去劳动，所以把皮肤晒得黑黑的，可能是因为觉得太累了，但还是不能放下手里的担子，所以她就抿着嘴唇，继续做下去。”
“那么，你也是这样的吗？”
苏为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我也是家里的长子。小的时候，家里很穷，要帮着父母种地，还要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到开始读书了，压力就更大了，白天读完书，回去还要继续干活，忙到了半夜，才能开始做作业。当时就是牟足了劲死熬着，每次快熬不下去了，就像这样，抿着嘴，咬着牙，对自己说，只有读出了书，才能熬出头，我才能改变命运，于是就这样，死死地撑住，一直拼下去。”
“所以，你觉得，现在的你终于已经熬出头了，是吗？”
苏为民马上面露骄傲之色，“那是肯定的！我读书的成绩，一直都是学校年级里最好的！后来我做企业，几十年到现在，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还帮了我们村里那么多户脱贫，在我们家乡，谈起我们公司的品牌，有谁会没有听说过呢。这都是我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漫轻舟也面露微笑地望着他，似是也感染到了他内心的愉悦，“确实，苏先生，你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与你多年的努力奋斗是分不开的。不过你刚刚提到，你有弟弟和妹妹？”
“嗯，没错，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五岁。”
“那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是你一直在照顾着他们，是吗？”
“可不是嘛，父母整天忙农活儿，都是我给他们做吃的，穿衣服，把他们一点一点拉扯大的。到现在，妹妹成家了，她的对象还是我介绍的手下。弟弟就老让人操心，读书成绩总不好，毕业了又不好找工作，最后给他在我的公司里找了个舒服的岗位，现在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你确实是为他们操了不少心啊，那你父母怎么说呢？”
“还能怎么说，我是哥哥，长兄如父，照顾弟弟妹妹，凡事为他们着想，是应该的。”
“那这是你觉得的？还是他们觉得的呢？”
“他们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啊。这有什么好多问的。”苏为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对漫轻舟的这个问题有些不解。
漫轻舟倒并没继续问下去，而是接着让苏为民抽卡牌，“那你，找一张牌来代表你的妹妹，再找一张牌来代表你的弟弟，好不好？”
苏为民皱了皱眉头，还是动了手，把那个狡黠的婴孩牌摆在了弟弟的位置，又把忧郁的少年牌平行放在了妹妹的位置，于是三张牌被摆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漫轻舟也不急着马上提问，而是再让他取一张牌代表爸爸，另一张代表妈妈。
苏为民想了一想，选了一张穿着黄袍，胸前戴着珠串的男孩牌，代表父亲，又选了一个白衣服的非洲女人牌，代表母亲。
漫轻舟接着让他继续以他自己觉得的比较舒服的方式来排列这几张牌。苏为民又想了一想，然后把代表父亲和母亲的牌放在最下面，等腰三角形两条腰的延长线上，于是五张牌便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等腰三角形。
这个时候，漫轻舟终于又开始提问了，“你这样排布，是觉得爸爸妈妈，离弟弟妹妹的距离比离你的距离，要更近吗？”
一瞬间，苏为民似乎是愣了一下，之前都是他下意识做出的排布，并没有细想过什么，可是随即，他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是吧，弟弟妹妹年纪小，父母对他们多照顾点也是应该的。”
“因为你是长子，所以你觉得，凡事让着弟弟妹妹，是应该的，是不是这样呢？”
“是...是吧，难道不应该这样吗？”苏为民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丝迟疑。
“那你再继续告诉我，这两张代表妹妹和弟弟的牌，分别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的妹妹从小胆子小，也不爱说话，像一只没办法好好保护好自己的小绵羊，你就会想，能撑她一把就撑她一把。弟弟从小就很调皮，不肯好好听话，做事随心所欲，但是事后又特别会撒娇，最后父母对他也没办法。”
“那你喜欢这样的他们吗？”
“我...我当然喜欢他们啊。”
“那，只有喜欢吗？你对他们，还有其他的感受吗？”
“感受？其他的感受？”苏为民似乎在努力地思考，又似乎有些未知的挣扎，他一次次地欲言又止，仿佛在斟酌语句，可是，当他看向漫轻舟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双非常沉静、非常安宁的深色眼眸，好像什么罪过都可以被宽恕，什么汹涌都可以被包容，不会有偏见，不会有异样，不会有指手画脚，一切都是客观中立的，可以被无条件接纳的。
他终于说出了口，“其实，我挺羡慕他们的。别看我的弟弟那样，我以前还想过，如果能像他一样，会讨我爸妈欢心就好了。”
“你做的这些，还不够能讨你爸妈欢心的吗？”
苏为民憨厚地笑着说“我以前也一直这么觉得的。一直想要做到最好的，读书要读最好的，赚钱要赚最多的，想着这样，我的爸妈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呢。可是，可能他们也是习惯了，觉得我做得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优秀的话，反而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能犯一点点错。就是有的时候，看到弟弟成绩终于进步了一点，就有奖糖果吃，那个时候，我到底还是个孩子，还是会忍不住，有点嘴馋的。其实，我也已经习惯这样了，也不是真的要什么奖励啊表扬啊，我是哥哥嘛，我得懂事啊。”
***
一个“坏孩子”，平时一直犯错，突然有一天，他做对了一件事情，周围的人就会很开心，会不停地表扬他。
可一个“好孩子”，一直很努力，凡事做到最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当他不小心犯了个错，哪怕只有第二好的时候，也许周围的人就会责骂他。
可是，其实没有人天生就是“好孩子”，生来就是“哥哥”，对不对？
每一个，或是成熟的，或是懂事的，或是已经习惯舍己为人的灵魂，他们的内心，首先曾经都是一个需要关怀、也会脆弱、需要被看到的孩子。
“可是，漫老师，这跟他吃蝙蝠上瘾有什么关系呢？”沐沐一边整理着记录材料，一边不解地问道。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待吃野味，或者吃奇珍异兽这样的现象，有一种解释是，因为潜意识里想要满足其内心“自恋”的需求。”漫轻舟慢慢地说道，“当然，这里的“自恋”与我们通常理解下“自恋”的概念有所不同，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吃与众不同的东西，来感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与众不同？可是他的这些成就难道还不够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吗？”
“满足感，其实并不一定就与一个人所获得的成就成正比。而过度自恋的深层因素，却是源于他内心里的自卑，让他不断地需要被肯定，被认同，被别人觉得，他是与众不同。哪怕是通过吃蝙蝠，吃奇怪的东西的方式。尤其是在他的亲人，在他的妻子面前，也许，他就可以通过犯错，犯纠正不了的错，来尝试着做一个像他弟弟那样顽皮但可以被人关注着的孩子了。”
“这就是他小时候一直羡慕却始终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吧。”
“潜意识里的欲望或许可以压抑一时，但它总有一天会再次浮出水面，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那我们的咨询到这样就可以了吗？”
“仅仅靠这么几次咨询当然不够。就像人读过很多道理，却还是未必能过好这一生。即使找到了问题产生可能的原因，我们还要一直陪着他继续走下去......”漫轻舟望着沐沐还显得很稚嫩的脸庞，不经意地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
想想自己为了生计奔波，都累了这么多天了，今天就给自己放一天假轻松一下吧，那出去吃点什么呢？
这就是何不寐同学的日常自省。
走着走着，正路过“西西弗”社区附近的商业街，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就是前两天自己不小心撞到过的那个大叔么。心里想着既然遇到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呢，与此同时，双脚便已经迎面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靠近时，蓦地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为什么这个之前凶巴巴的大叔好像眼睛红红的，像是掉下了一滴眼泪呢。两人就此擦肩而过，大叔也没有认出他来，就这么慢慢地，走远了。
可能是因为打了个哈欠吧，可能是因为被风吹到了吧，也可能是因为回想到了什么事情吧。
不过，即便是真的流泪了，又怎么样呢？
每一个人，无论是身处什么样的角色，都有流泪的自由和权力啊。
不是么？
【第一个故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吃蝙蝠的男人【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