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顾晏回

2、哥哥

　　姑姑生病了。

　　顾炎听他爸说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爸有挺多个姐姐的，不过平时都很少跟家里来往，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大姑。

　　*

　　在顾炎眼里，大姑是个很特立独行的人。

　　大姑是不婚主义，四十多岁，一直没成家，几年前领养了一个男孩，给人家改了名字，叫顾焰。
　　那时候他爸还调侃说他俩这名字跟亲兄弟似的。大姑只笑了笑，没说话。看得出来大姑很喜欢这个领养的儿子。

　　初一的时候顾炎跟着顾成备去过一次大姑家里，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堂哥。

　　他感觉顾焰是个挺温柔的男生，说话不急不慌很有礼貌，那天中午在大姑家吃饭，菜还是顾焰炒的，他爸在厨房帮他打下手。

　　听他爸说大姑从小就是厨房杀手，刚领养顾焰那会儿天天带他出外面吃。后来顾焰为了省钱就开始学做饭了。大姑家的厨房也是从那时开始才有了用武之地。

　　顾炎看着厨房里的两人不知道该干嘛，大姑买酱油去了，他就倚在厨房门口时不时看看手机。

　　顾焰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头就看见小朋友站在厨房门口，放下手上的刀，走过去，摸了摸顾炎毛茸茸的头顶。把臭美的小男生的头发揉得炸毛。

　　顾炎站得好好的，突然被人薅头发，整个人都不好了，瞪大了眼睛就想骂人，结果发现是他那个便宜哥哥，只好小小声地哼了一声。

　　果然人也炸毛了。顾焰这么想着，唇角小幅度弯了弯。

　　“顾炎？”

　　“干嘛啊!”顾炎不客气地回复他。

　　“无聊就去沙发上坐着，喜欢吃水果吗？给你切。”

　　“要哈密瓜。”顾炎听顾焰温温柔柔地问他，语气也不冲了，小声说了一句。

　　顾焰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说句好，就转身去冰箱里拿哈密瓜。

　　*

　　顾炎手里刚好刷着同学群，发小突然@他问他去不去打篮球。

　　（相亲相爱一家人）
　　许文栗:@顾炎火火打篮球去吗？

　　顾炎：不

　　许文桃：为啥？粗来玩啊！

　　顾炎：我在大姑家

　　许文桃：见到你那堂哥了没？帅不帅？！！

　　温雅雅：帅不帅！！！

　　刘燕清：+1

　　……

　　温乔欣：+10086

　　江客芸：+身份证号

　　顾炎：emmmmmmm

　　顾炎：帅，但比不上我

　　许文栗：你们这群女生……

　　肖杰：如狼似虎!

　　……

　　顾成备喊吃饭的时候，顾炎还在一口一个哈密瓜，手上刷着聊个没停的同学群。

　　顾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就上了饭桌。

　　顾焰做的菜都是家常水平，味道不错，顾炎还小小的羡慕了一下。因为对比起来，他爸的厨艺就很一般。

　　饭后告别后，父子俩就离开了。

　　*

　　那天下午顾成备把顾炎带去医院了解了一下具体情况。比想象中的还糟糕，脑子里有一块阴影，已经是晚期，没得治了。

　　大姑叫他爸来是打算把顾焰以后的生活安排妥当。

　　顾炎在旁边听得头脑发昏，一直没想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是第一次感觉离死亡这么近。好好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他突然想起了顾焰，那人也不过比他大两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孤儿院，好不容易被领养了，有了幸福的家庭，结果没好几年又出了这种事。

　　顾炎无由地觉得有点揪心，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名义上的堂哥。

　　去看看他吧，怎么说安慰他一下也好。顾炎这样想着。

　　*

　　顾成备见顾炎说要出去一趟，没多想，点点头就同意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是顾成惜说的事儿。他这个大姐挺能干的，开了家小公司，平时太忙了，发现这病的时候已经晚了，不想这么拖着死都死不痛快，干脆就直接立了遗嘱。

　　顾成惜把公司托付给了二把手，只要了一笔钱，留给顾焰的。她想着把这笔钱给顾成备，让他在顾焰上大学之前照顾他一下。

　　顾成备想了想，没有马上答应，打算等顾炎回来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毕竟家里无缘无故突然多一个哥哥应该会让青春期小男生有点恼火。

　　“你说得对，是要考虑小炎的意见，我太心急了。”顾成惜表示理解，“咳咳…咳……”

　　顾成备伸手替姐姐拍拍后背，眼里心疼和担忧交错着，情绪低落，一直止不住叹气。

　　“怎么就……哎……”

　　*

　　顾炎出来后，没有目标地逛了下偌大的医院。人挺多，但安静，大多数人脸上表情都是凝重的。他看着就感觉压抑，心里不舒服。

　　最后人是在门口走廊的长椅上找到的。他慢慢走过去，在顾焰旁边坐下，开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悻悻地闭上嘴。双手交合，手指绞在一起。

　　想着对方可能这种时候不喜欢吵闹，他一直没说话，觉得这样陪着就可以了。打扰了反而不礼貌。

　　太阳挂着，光被树叶挡住了。长椅上一片阴影。

　　四周一片沉默，连空气都变得安静，顾炎无端有些窒息，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最后还是顾焰打破沉默，问了句：

　　“……顾炎？”

　　“啊……哦，嗯，我是。”说完尴尬得暗骂fu.*k，又故作矜持地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走累了想坐坐。”

　　顾焰轻笑出声，“谢谢你。”

　　他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男生，在心里又说了一句：谢谢你。

　　其实顾焰心里挺复杂的，刚知道顾成惜生病时，他感觉天都要塌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只不过是回到了原来的状态而已。可怎么说他对顾成惜都是有感情的，顾成惜对他很好，虽然并没有像亲生母亲那样面面俱到，无微不至，两人的关系就像姐弟，有时候还是他在照顾这个名义上的母亲。

　　顾焰很喜欢这种感觉，他被领养的时候已经七岁了，又比较早熟，不可能再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顾成惜，所以像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很适合他们。

　　两人一起相处了六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都不好受。顾焰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真挺委屈的。他喜欢这个家，喜欢这个妈妈，喜欢现在的生活，可是这些说没就没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来得好过些。

　　病情怎样他一清二楚，也知道顾成备他们为什么会过来，顾成惜一开始就没瞒他。他心里难受，所以出来想一个人静静。可出来又后悔了，一个人的时候，孤独是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个时候有个人来了，那人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说实话，真的有被安慰到。顾焰一瞬间心情就好多了。

　　看着旁边人还在叭叭叭地说话，他心里有点想笑。觉得这人真是可爱得让人愉悦。

　　顾炎听见顾焰说谢谢，觉得有点别扭，开口就反驳：

　　“都说了我就是坐坐，你谢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我安慰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呢，你就谢。”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成了嘟囔。顾炎没好气地横了眼旁边的人。手在口袋里翻了一下，拿出一颗水果糖塞给顾焰。

　　他把糖塞到顾焰手里，含糊地说：

　　“你别伤心，以后可以来我家。”

　　说完又觉得少些什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句：“哥哥。”

　　顾焰看着自说自话给他塞糖的人，哭笑不得，又说了一句谢谢。

　　这次顾炎就心安理得地受了这句谢，点点头，“不用客气。”脸上得意的表情收都收不住。

　　一颗糖，让两个人的心情都放了晴，笑意在脸上蔓延。

　　天蓝树绿，云也快乐。

　　*

　　一时间，有风吹过叶末，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本是肆意倾撒着，诗意又浪漫，却在半路偶遇上葱茏绿树，投射下来就变成影影绰绰的光斑，拢在两人身上。

　　最美不过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