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以命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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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灯火燃至夜半，子时初，花枝将烘好的肉干拨出一半，分作三份，又大方的每人割上五斤生肉，让人拿回家做顿壮行饭。
关上院门后，吴寡妇率先回房，呜咽哽咽声连续不断。
听闻哭声，花枝也没心思收拾一院狼藉，转身快步绕过吴老大，举着油灯步入偏房。
吴谨彦紧随其后，默默靠过去圈着人肩膀无声叹气，自知做出这个决定无疑于抛家舍业任性赴死。
可自古忠孝两难全，真照小胖子的话撇下一家老小进山躲避，岂非成了那等贪生怕死，临阵退缩的窝囊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都像他这般畏缩怯战，国破家亡后又该何以度日？
他吴谨彦堂堂八尺男儿，若无半点担当，又有何颜面存身立世？
“人各有命，大丈夫亦不可轻易言败。你且放宽心，为夫必将打退虎狼，凯旋归来”吴谨彦扭过双肩，义正辞严的沉声保证。
见人不语，又劝说道“好男儿自当忠君爱国、顶天立地，你说是也不是？”
小胖子一撇嘴，嘟囔道“狗屁忠君！咱小老百姓就想求个安安稳稳，谁管龙椅上坐的是谁？”
吴谨彦接茬反驳“非也，攘外方能安内。虎狼入关，烧杀抢掠，再无太平盛世可言，到那时，百姓又当如何安身立命？”
花枝一耸肩，拖鞋上炕后气呼呼的说“我跟你说不通！”
吴谨彦轻笑，他家夫郎惯是个小鼻子小眼只管自家过好过赖的拗脾气，蹭过去抱着人连拍带哄的低声安抚。
花枝抽抽鼻子，强忍泪意的哑声道“我就想你好好活着，不盼你当啥大丈夫、大英雄”
吴谨彦紧紧拥着他，再吐不出半句劝慰。
“我一早儿合计好了，不怕你没出息，就算你一辈子啥也不是，农活到死都干不利索，只要能陪我过安生日子，别赶我走就成”
“爷哪舍得赶你啊~”
“我不管，反正你好赖都得给我活着回来，真上了战场，诈死、偷跑，咋都得把命留下来”
“行行行，都依你，快不哭了啊~乖”
小胖子兀自低头垂泪，滚圆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人手背上，烫在心头里。
“断胳膊断腿也成，后半辈子我啥都不让你干……要不，现在就把你腿打折吧？”
吴谨彦惊愕瞪向死胖子，啥玩意？都没等出发呢就想打折他腿？
花枝紧接着摇头，鬼主意一冒出来，泪眼直闪精光的望着他道“打折不行，还是砍断吧……唔唔~”
吴谨彦气急，死胖子说说就下道，白他娘感动了！捂着他嘴骂“少打馊主意！爷才不想后半辈子真瘫炕上呢”
花枝支吾强调，咋都比丢命强！
吴谨彦是真服他了，管那小嘴叨叨些啥，爬起来径自铺被脱衣，钻进去吼“睡觉！”
花枝犹不放弃的搁他耳边上瞎撺掇“就一条腿，拄拐也能走道，哎？你再想想呗，就一咬牙的事……”
吴谨彦捂着俩耳朵，烦不胜烦的骂“滚犊子！就不能盼爷点好？老子再咋说也是个童生，一肚子兵法学问，多使点银子，未见不能得将领赏识，留在帐中与人做一名谋士”
“快拉倒吧，童生屁用不顶，真那般体面还能轮到你去上战场？”
吴谨彦被损的颜面扫地，猛一抬眼，瞅见死胖子穿鞋下地，心知要遭的赶紧爬起来阻挡。
奈何吴花枝一门心思想砍断他一条腿，等追出来时，就见人魔障一样坐灶房里正唰唰磨刀呢。
黑灯瞎火借着那一星半点儿的光亮，将个劈柴用的大砍刀磨的唰唰直冒火星子，别说吴谨彦本就胆小，换个胆大的这会儿瞧着也瘆得慌！
吴谨彦眼皮子乱跳的蹲他身边小声求饶“算爷求你了，别瞎折腾了！我保证活着回来还不成？”
花枝扒拉开碍事的家伙，跟耳朵塞鸡毛了一样，任由人在旁边哀求劝说，权当听不见的小声嘟囔“放心，明一早儿我就将万郎中请来，备好伤药布条，当他面儿咔嚓一刀，保准整齐利索！”
“回头再请谭木匠做上一副好拐，往后你就搁家好生养着，我好饭好菜的全给你端炕上，保证能活到长命百岁”
吴谨彦听得汗毛倒竖，直起鸡皮疙瘩，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跑出去喊“娘啊~~~”
吴寡妇正抱牌位哭呢，听老大不似个好动静，推开窗扇，举起油灯问“咋的了？”
吴谨彦扑出来，趴窗根上差点没急哭出来“娘娘娘~你快管管他吧！咋说都不听，铁了心要砍我一条腿啊！”
吴寡妇惊疑不定的嗨呦一声，转过念头又迟疑道“咋砍了腿就不用上战场了？”
“等征兵令发下来，除了断胳膊断腿的，瘸子都得上战场”吴谨彦心慌意乱下哪顾得上那老多，顺嘴秃噜完就后悔了。
果见老娘一拍大腿，绝处逢生一般笑道“这感情好啊！还是咱花哥儿有主意，这不还没开始征兵么？赶紧砍啊！”
吴寡妇喜滋滋的一推脑袋瓜，笑骂道“还愣着干啥？”
“不是，娘、你、你咋也跟着胡闹呢！”
“娘哪胡闹了？也不想想成婚一年多了还连个娃都没怀上，万一你死了花儿咋办？是守活寡还是改嫁？”
一听改嫁，吴谨彦急了，那可不成！吴花枝生是他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想改嫁？做梦都没可能！
可可可……真砍啊？
吴谨彦瞪着俩眼珠子一宿没合眼，生怕那对疯婆媳真敢趁他睡着时狠狠来上一刀，幸而征兵令及时派下，打消了此等荒唐念头。
清早儿天将亮未亮那会儿，衙役便快马加鞭的四散出发，挨村举着公文敲锣宣读一遍，命在役壮丁二天后于各镇听令调遣，胆敢私逃者按律当斩，全家连坐。
征兵在即，由不得人多想，除非全家逃役，否则敢跑，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不少人一边暗中嘀咕，以往征兵可没私逃连坐这条，一边揣上银钱呼啦啦的全往集市上跑。
说起来，昨个吴家村的人一窝蜂跑去集上采买就已经引人起疑了，奈何那帮损贼口风甚严，竟是半字不提征兵这茬。
十里八村的爷们涌入集市，场面怎一个慌乱可言？
摊位上的布匹、生肉、麻绳、铁器等等均被一抢而空，几百人推搡斥骂、你争我抢，不怕价高，生怕自家人买不到。
花枝原想查缺补漏，看看集上还有啥稀罕物，没成想瞬息就被汹涌人群给淹没了。
矮粗胖的小地缸挤在人堆里左扭又扭，进退不得，只能一猫腰，顺着腰侧那点缝隙掐顶钻。
好容易挤到前头，正听一人高声大喊“祖传护心镜，保命防身，上好黄铜打造，有要的没？贱卖五两！”
搁在以往，护心镜这等无人问津的玩意，别说五两，五钱银子都没人肯掏钱买，可临到征兵这会儿却成了保命的家伙什，不乏有心动者挤到前头想要抢买。
花枝耳朵一竖，蛮横无比的想，这护心镜归你爷爷了！
仗着五短身材左突右冲，接连使出捅腰眼儿、夺命掐、踩脚面等贱招，哪管倒霉催的在后面惊吼咆哮？
“哎~我艹！谁他娘的使阴招？”
这一喊不得了，人群立时炸了锅般推搡起来，胳膊肘支起来你怼我也怼，全都挣命一样往前抢。
花枝顺着声音挤过去，垫脚抬头的使劲张望。
一圈汉子围着那块护心镜正抢的欢呢，猛然间闷哼声起，猫腰捂裆的爷们哀嚎一声，再顾不上与人争抢。
刚抢到手的爷们没等掏钱，不妨被斜向里伸出来一只小手嗖的一下抢跑，那爷们攥着拳头一声吼“谁他娘的敢半道截胡！”
花枝踩着后脊梁蹦起来一把夺走，还精准的隔空扔给卖护心镜的爷们五两整银，一声不吭的又钻人群里不见了。
有那眼尖围观全程的刚想出手拦人，没等挤过去，却见胖哥儿已然在跟周围爷们动起了手。
上顶下巴、中怼肚腹、下跺脚尖，哪疼往哪打，不小心被戳中肋巴的爷们忍不住破口大骂“呃~俺艹你八辈祖宗！”
“嗷~瘪艹的，别让我逮着你！”
“吴老大的婆姨！俺他娘记住你了！别跑~抓住他！”
仗着人多，花枝跟条滑不溜丢的胖泥鳅一样打完就跑，凡是勇于弯腰下蹲的莫不被人群挤的再难站起身，后头还不乏拥挤人群的呼喝声“咋的了？抢着啥了？”
花枝一路连打带挤，钻出集市撒丫子往家跑，胖脸上分明闪过一抹得意——啥双拳难敌四手？你爷爷我双拳足抵八掌！
正庆幸于保下一条腿的吴老大，刚从三叔家迈出来，就见自家死胖子撒欢一样冲过来献宝。
吴谨彦哪顾得上看啥宝贝？扯着胖墩儿急的就差没扯脖子吼了“干啥去了？咋造这样！谁打你了？啊？鞋咋还跑丢一只！”
花枝任由吴老大给他理顺一脑袋乱毛，拽拽皱巴巴的衣襟嬉笑道“谁能打过我呀，你先看看这是啥？”
吴谨彦白他一眼，上下检查，发现腮边红了一片，心疼的不得了“这搁哪磕的？”
花枝不无得意的叨叨开来，说起集市上的热闹，还蹦哒哒的想扯着吴老大往家跑。
吴谨彦感动之余，是真挺气他不知轻重的，这节骨眼谁管你哥儿不哥儿，谦让不谦让的，万一真被人给逮住，少不得一顿毒打。
蹲身背起小胖子，拍着屁股骂“给你能耐的！还笑！”
等进了家门，将护心镜递给婆母时，连吴寡妇都惊讶了“从哪买来的？这可是好东西啊！”
吴谨彦忒不是滋味的坐看婆媳二人商量咋缝那套皮甲，自知于针线活上帮不上忙，干脆起身去打扫后院。
心里尚且惦记着临走前说啥都得将地里的草先锄一遍，也免得待他走后，偏爱逞能的胖媳妇再家里家外的紧忙活。
他这一走，胖墩儿累倒了都没人能给捶吧两下，吴谨彦心里难受的好似堵了块大石头，又恨又怨的气自个无能。
但若能早点考中*功名，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境况？
那么好的胖媳妇，嫁进门半点福没享着，不是跟着他吃苦受累，就是留家里独挑大梁，万一他真死在战场上咋办？难不成让小胖子独守空房，生挨到老？
想想寡母，吴谨彦既不忍心人守寡，又自私的不想他改嫁。
正在纠结要不要先行安排身后事，前院便吵吵嚷嚷的涌进来一群人。
莫不是集市上的人气不过，找到家里来了？
吴谨彦慌忙扔下扫帚跑过来一看，又是族中那群叔辈！
这回倒不是故意找茬来了，而是真想商议出个人代替他去服兵役。
夫夫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哼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指定没安好心。
“听听无妨”吴谨彦悄声嘱咐一句，迎上去询问。
原是被关在仓房里的几个老家伙又不安生了，借由送饭那功夫撺掇儿子以命换命，一想回家养老，二想撕毁先前定下的条约，三想让哥儿婆姨交出养猪方法。
看似只提出三个条件，跟一条人命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吴谨彦心知，一旦答应，势必要受制于人。
先不说待他考取功名后会被族里如何要挟，仅放出那几个老祸害，往后日子也难能再过消停了。
吴谨彦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使得来议事的一干族叔当场冷却了一腔热情。
难得他们肯听从族长劝说干回人事，却反被不知好歹的抽了一脸！
原本按照老辈意思，不只要让谨彦负荆请罪的将七人用轿辗抬出来，还该当将养猪法子交给全村共同致富才成。
要不是族长苦口婆心的连番说教，哪可能这么轻易便宜他！
“不过是放老辈回家养老罢了，如何就算难为你了？大不了不出院子就是”
“你立的那些规矩本就站不住脚，撕毁了也是应当！”
吴有祯亦恨声道“我儿一条命，还换不得你家一门手艺不成？”
花枝原本有些意动，这会儿则忽而眼珠子一转，勾出一抹讥笑扬声道“哎哎~可别提你儿那条贱命，他那命可不比有敬叔值钱”
哥儿婆姨一嘴道破真相，惹得吴有祯面色红红白白，急于掩饰的呵斥一句“你懂个屁！”
吴谨彦会意，接茬挑拨“按照长者在不分家的规矩，该当是从二房双子中选一成丁服役，可我记得有敬叔就一个儿子吧？”
吴有敬面色晦暗的咬紧牙关，紧握双拳一言不发。
按理说，长房二子，二房一子，理该从兄长膝下选一人服役，奈何吴有祯一早惦记着养猪发家，老辈一提议，便想让二儿子替换吴谨彦，逼着他家瑾瑜去服兵役。
本就该那小子去服役的事，却要用他膝下独苗换取利益，奈何他吴有敬不敢背负不孝骂名，只得含恨代子出征，要说心里不恨才怪。
这里面的门道，傻子都能猜出几分，引得不少次子叔辈心有戚戚，替吴有敬感到憋屈。
花枝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扬言道“养猪法子肯定是不能交出去的，老大小二都是读书人，可不能败坏规矩遭人指责，要不这么招吧，谁替老大服役，我就给他五十两银子咋样？”
吴谨彦亦沉声保证“再加一条，我吴谨彦言出必行，自会诚心照拂其家眷，有子帮扶成家，有女添妆出嫁”
吴有敬双眼一亮，他这一走，最担心的莫过于妻儿小女遭大房欺压，但若谨彦肯帮衬长子幼女，熬到分家单过那会儿，发妻也能像吴寡妇一样过上安生日子……
那他上了战场，真就没啥顾虑可言。
吴有祯偏头扫了一眼年至四旬的三弟，暗恨道“说的好听，五十两银子就想买条人命？有那法子，咱家不会自个挣钱花？老三你可别犯糊涂，咱爹还等着你接他回家呢，更何况瑾瑜是我亲侄子，用的着指望他个外人？”
花枝嗨呦一声，刻意讥讽“外头五两银子一条命，咋就你家那命这般值钱？亲兄弟都能称斤论两，更何况是隔了层肚皮的子侄，啧~卖命钱也敢算计，不怕损阴德啊？”
吴有敬呼吸急促、面色阴鸷直直望向说嘴的哥儿婆姨。
吴有祯一使眼色，私下里商量好共享挣钱道的堂兄弟纷纷劝开来“外人哪抵自家人尽心？”
“等瑾瑜学会养猪，多少钱挣不来？你别犯傻！”
“他小子连族事都不管，哪可能真心照拂小家”
吴谨彦懒得听一帮外人吵嘴争辩，跟小胖子打个眼色，急于将人撵出去。
花枝笑嘻嘻开口“该说不说，咱把话撂这了，养猪法子说破大天都没可能交出去，我吴花枝说话算话，有愿意顶替服役的明个请早，记得过时不候啊~”
哥儿婆姨挥着小手哄猪一样将人撵出家门，拽着吴老大回堂屋紧着跟婆母商议。
正所谓万事好商量，买东西还讲究个你来我往的砍价磨嘴皮子呢，之所以一开口没提一百两、二百两，就是为了能有个讲价余地，假使银子不能蛊惑人心，不是还能帮衬养猪、整治祛病吗？
只要不是真将这门手艺交出去，外人就不好揪着判师生事，也绝对碍不着读书人的声誉。
吴谨彦反倒不如花枝想的乐观，吴有祯那人跟他爹一样，惯是个不肯轻易退让的犟脾气。
即使不交出养猪法子，另外两个条件也万万不可同意，与其后患无穷，不如豁出去拼一拼，兴许有命活着回来也未必。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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