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大雪天

1、第 1 章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大街，在每个夜里都不一样，却也都一样。
　　远处露天吧台上，与街上的热闹呼应着。人来人往，聚了又散。
　　吧台角落里对坐着两个女人，左边的身着一条湖蓝色长裙，披散着精致的大波浪，清纯婉约，楚楚动人，她叫尤梦，名字和她此时的穿着倒有几分相称。
　　毕竟湖蓝色原本就是美好又梦幻的颜色。
　　坐在她对面的陈蕊则以一身黑色丝绒长裙包裹，褐色长发被高高挽起，佩戴一套价值不菲的酒红色珠宝，妩媚性感，撩人心弦。
　　两个人不似周围的人，这里走走，那里停停，她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来参加宴会的人，占据着一小块地方，不去融入热闹，也拒绝别人过来制造热闹给她们。
　　“你猜我回来那天在机场碰见谁了？”
　　“谁？”
　　“不是说了让你猜么？你这么直生生的问我，简直没趣。”
　　“原本你这个说法就没趣好么！再者，你的重点难道不是在那个人？”
　　“算了算了，我难得穿得这么好看，跟你计较显得我多不美啊！”
　　“我还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装扮成这样呢！”
　　“哪个女人不爱美？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平时又懒得动！再说了，姑娘我素颜又不是打不动！”
　　“行了行了，你最美了！”
　　女人微微仰着头，轻笑“那是！”
　　尤梦瞟了她一眼“你再不说，我就不听了！”
　　“是岳寒”
　　尤梦抬起头来“嗯？”
　　“是岳寒！我那天碰见的是岳寒！”
　　刚刚热络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不少。
　　良久，又出口问“在哪碰见的？”
　　“机场外面，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哦……”
　　“怎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惦记着他？”
　　尤梦盯着面前的酒杯发了呆，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不了吧。”
　　“你这个人也真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对待感情怎么那么定得住神，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你也太定得住神了。”陈蕊说着叹了气，拨弄着手袋上的珠子，慢慢出声“说你喜欢他吧，你也太稳当了些，好像生怕他看出来你喜欢他一样，说你不喜欢他吧，梦里都见到他无数回了吧，真是不明白你！”
　　尤梦撑起身子，走到栏杆边，眺望着远处的灯火“我也不明白我自己。”
　　“其实，有时候我真觉得那时候他是喜欢过你的。”
　　尤梦掀了掀眼皮，终究没回过头“可能吧。”岳寒虽没跟她表白过，她也没什么直接证据能证明他真的喜欢过她，可是曾经的好多次，她都觉得自己是被他喜欢着的。
　　可是是什么让她有那样的感觉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在某个下午，阳光落在树梢上，又掉在地上，她发消息给他，要说什么事情她已经忘了，反正回消息的说不是本人，少年时期的尤梦年少气盛，好奇心兴旺得很，便多嘴问了一句“那你是谁？”然后就与那人聊了起来。
　　那人说是他朋友，在知道她的名字以后，说认识她，可却又说他不与他们同一所学校。她问原因，有意无意地，回答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人说，对于岳寒来说，她很重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可少年时期的尤梦棱角坚硬，她要那份“明白”，有多重要？为什么重要？然而话到那里便断了。
　　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或许真的是他朋友，听岳寒说起过她。
　　又或许，是岳寒自己。
　　可是，再无从分辨了。
　　连同那“重要”都无法分辨了。
　　或许早就不重要了。
　　感受到自己在被晃动，尤梦回过神来，站在自己旁边的是陈蕊。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你去吧。”
　　“那好吧。”说着便走开了。
　　尤梦坐回到椅子上，斜斜地靠着，许是喝了点酒的原因，困意悠悠地爬了上来。
　　她想，现在离宴会散席还有好大一会儿，回家怕也是要被念叨，索性便在椅子上睡会儿，这里人多，应该还算安全。
　　然而闭上眼睛之后，宴会上的各种声音都落入了耳朵，一下子无比吵嚷，让她连打盹儿都不行。
　　没有办法，只好又站起来，虚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太阳早就沉了，远处只能看见一片灯光，迷迷蒙蒙的，再远，便是山的轮廓了，一重连着一重，好像永无尽头。
　　“岳寒，借我抄一下你物理作业行不行？”
　　“不行，自己做。”
　　……
　　“岳寒，能不能把你数学作业拿给我看一下？”
　　“在我抽屉里，自己去拿”
　　……
　　“岳寒！你不给我抄作业，却给尤梦抄！太偏心了吧！”
　　“我乐意，管的着么你！”
　　……
　　“岳寒你竟然帮一个女生说话！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你欺负一个女生还好意思扯其他？”
　　“我这怎么就算欺负了？不过是开个玩笑！再说了，就算这算欺负，又没欺负你女朋友，你急什么！”
　　“……你欺负我同桌了！”
　　……
　　“给尤梦道歉！”
　　“岳寒你脑子被驴踢了，让我给她道歉？”
　　“我再说一遍！给尤梦道歉！”
　　“杨晖！你TMD看看他！”
　　“行了行了，他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上回我把尤梦的书藏起来，他还不是让我道歉了。”
　　……
　　“你有在晚上看过远处的山么？”
　　“有什么看头？”
　　“看着是黑的，可你就是知道它们是绿的，一座连着一座，看久了能看出一种‘深情’的味道来，反正很好看，你下次可以看看。”
　　……
　　“给你，夜里远处的山，就当……毕业礼物。”
　　“你拍的？”
　　“嗯”
　　“谢谢”
　　……
　　“岳寒，你知不知道你同桌喜欢谁？”
　　“反正不会是你”
　　“我……算了，我懒得和你说。”
　　……
　　“尤梦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怎么别人的事你也管！”
　　“你才有病呢！”少年时期的尤梦并没有理睬，开口的反而是少年岳寒。
　　“哎岳寒你是不是喜欢尤梦？不然怎么老帮她！”
　　“你不管嘛！”
　　……
　　“为什么帮我？”
　　“乐意帮就帮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们其实没什么恶意，可能就是觉得你不一样，所以想逗逗你。”
　　……
　　“尤——梦”
　　“怎么了？”
　　“我又没说我在叫你，听说别的班也有一个叫‘尤梦’的，我在叫她。”少年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满是得意的笑。
　　……
　　那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上辈子的事。
　　“在想什么呢？”
　　“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和岳寒有关？”
　　“嗯”
　　“你要不要……尝试一段新的感情？”
　　尤梦抬眼看着她“新感情？谈何容易！”
　　“也是！现在找个喜欢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或者你再去找岳寒看看，或许他现在也正单着呢！”陈蕊说这话的时候，调侃意味溢于言表。
　　“可算了吧，在你眼里我对待感情很理智，可是这么些年，我在他面前做过的囧事可一点不少。回想起来，尴尬癌都要犯了。”
　　“我怎么不记得？还是你没跟我说过？”
　　“我怎么没说过了？凌晨发消息告白被拒绝，为了他跟苗苗断了联系……想起来真是……啧啧啧，吓人！”
　　“可是感情不就是这样子，让你不像你自己。”
　　“谁知道是什么样子！说的好像你多懂一样，还不是一个初恋保留至今的人！”
　　尤梦不知道陈蕊说的对不对，毕竟在此之前她只喜欢了岳寒一个人，感情世界的苦与酸，她是尝了个遍。
　　多少个夜里，翻身梦醒，想起来自己又梦见了他。
　　多少次为“他不喜欢自己”这件事，难过到不能呼吸。
　　多少回听说他那个行业出了什么事情，都要厚着脸皮发消息给他再三嘱咐。
　　她明明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却总在他面前，装作一副大人模样，喋喋不休的啰嗦，死皮赖脸不肯离开。
　　他喜欢了很多人，只是不包括他。

　　二
　　尤梦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着夜风，抬头发现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她会心一笑，心想“白玉盘”这个形容倒是十分贴切。
　　拿了书坐在灯下，好久过去，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索性将书扔在一边，拿着笔开始画起了画。
　　一笔一划勾画的凌厉，倒是投入了不少。
　　一个小时过去，终于落好了一幅关于“手”的素描。
　　一般情况下，她不知道该画什么的时候，都会描一幅“手”，各种姿势，捏着各样东西。
　　放下笔的一瞬间，脑子里电光火闪地，突然有那么一幅清楚的记忆。
　　那真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久远的，她差点没想起来。
　　一串电话号码从少年那边发过来，少年尤梦点开一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发了“问号”过去。
　　那边回复“能不能帮我充一下花费？”
　　那时候，她不过刚刚认识他，觉得与他的关系尚未熟悉到需要牵扯到金钱的地步，尽管那并没有多少。
　　再者，在此之前她忘了自己是从哪知道的他家楼下便是充话费的地方。
　　两个理由之中的前者她不能直接说，便说了后者“你们家楼下不是就可以？”
　　“懒得下楼”好久以后，她才收到少年发过来的消息。
　　最后这一句“理由”，她忘了好多年，或者也不是忘了，只是从来没有仔细回忆。
　　然而就在刚刚，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这句话。
　　顺带着想起来，少年时期的尤梦觉得他的理由是多么可笑啊。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喜欢那个屡次为她出头的少年。
　　所以也察觉不了少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情谊。
　　在此之前，或许她偶尔还会有点念想在他身上。但是在这一刻，尤梦知道，从此以后，不会了。
　　不是那些念想顷刻之间就没有了，而是它们再也不能存在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曾被那个少年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喜欢过。
　　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确定的知道。
　　她还知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岳寒没有错，他只是喜欢得早了些，她也没有错，只是喜欢的晚了些。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白玉盘”，心想，回忆就像这月亮一样。
　　说不清楚理由，她就是脑子里一瞬间那样觉得了。
　　并且，她也不打算追究了。
　　她满身疲惫，这真是漫长的一天啊，叠放了十多年的时光和人，现在，是时候拖着这些疲惫休息了，她要把它们都放进梦里。
　　月亮落在她身后，静静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