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小卖部》易珞谷

18、第十八章

　　早在李秀雨自己和她说风评不好的时候，解沛恩就有预感绝对会有人八卦在她头顶。

　　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评价。

　　不吉利。

　　她眉头微微皱起，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王姐就抢先一步说：“小解啊，我知道你们这种大城市里面来的人可能不信这些，但他这个人啊，是真的邪门。”

　　解沛恩只能保持尴尬而礼貌的微笑，听着王姐絮絮叨叨的说李秀雨“邪门”。

　　“我听人说，李秀雨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奶奶就找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命硬，天煞孤星，结果那段时间，他爸爸生意果然就出了问题。”

　　解沛恩礼貌地询问道：“王姐，那你知道他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吗？要知道影响生意有多方面的因素，有时候上面随便一个政策都可能会让一笔生意出问题。”

　　王姐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哪能知道啊，反正就是在他出生之后，他家生意就不好了。”

　　解沛恩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生意不好竟然去怪一个孩子，这种人能做成什么大生意。她随口说：“难不成之后就好了？”

　　“可不是！”王姐一拍大腿，“后面结巴…… 李秀雨他妈和他离婚之后，他生意一下就好起来了。”

　　看着解沛恩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王姐急了，“小解，你可别不信王姐的话。”

　　她一连举出了好多个例子。
　　比如说李秀雨的母亲病逝，舅舅收养他后，他的儿子便天天生病，晚上睡不好觉，但他被赶出来之后，小孩病就痊愈了。

　　还有他去山岭人家当帮厨，就有客人来闹事；去影楼打工，老板出了车祸；去修车厂当学徒，就有警察上门查封厂子非法改装……

　　最后，王姐还说：“听说他现在在同乐巷那边打工，每天晚上三四点钟才回来，指不定身上还有什么脏病呢。”

　　说完李秀雨还不过瘾，她还顺便把李秀雨过世的母亲拉出来转了一圈。
　　“我还听说啊，他妈妈，是因为那种病死的，叫艾什么？”

　　“艾滋？”

　　“对！对！”王姐激动地拍桌子，“就是那种病。”

　　解沛恩叹了口气，说道：“王姐，你说这些和李秀雨压根不构成因果关系。”
　　毕竟客人闹事，这放在哪家饭馆都是有可能的，老板出车祸，又不是李秀雨开车撞的，非法改装那就更冤枉了，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敢接这样的活，只有可能是老板自作自受。
　　解沛恩将自己的想法和王姐说一遍

　　“怎么不构成因果关系啦？”王姐信誓旦旦地说：“你看，他在哪，哪就出事，你说这邪门不邪门？”

　　“你要是想要个厨子，没必要找他。”王姐拍拍胸脯说：“王姐可认识好多人呢，手艺不比他差。”
　　“我娘家有个侄子，之前也是在大城市的餐厅里面打工的，手艺绝对不比他差。”

　　解沛恩问道：“王姐，您又没常过李秀雨的手艺，你怎么知道啊？”

　　王姐说：“他就在山岭人家当了半年的帮厨，我侄子可是在米什么餐厅…… ”

　　“米其林餐厅。”

　　“对，米其林。”王姐说：“等下，米其林不是个轮胎吗？”

　　那个轮胎人王姐可没少见过，整个县城搁哪都能看见那个轮胎人。

　　解沛恩又耐心地给王姐解释一番《米其林红色宝典》是什么东西。

　　“我侄子可是在米其林餐厅打过工的，绝对比他手艺好。”

　　“这么和你说吧，王姐。”解沛恩也不打算再和她兜圈子，“我这小卖部是我继承姑奶奶的。”

　　“我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没能在她面前尽孝，也是阿秀多多帮衬着，我既然回来了，也得照顾照顾他不是。”

　　你和我打技术牌，我就和你打感情牌。王姐也确实不能说不让解沛恩帮衬他，憋了一会，她才说：“小解，你还是小心一些吧。”

　　两人交换了微信，解沛恩给她扫的是工作号，备注是有家—仓库租赁，王姐。顺便不让对方看自己的朋友圈。

　　她这一番热情，解沛恩有些招架不住。

　　泱泱众口，很多话和谣言都是越传越离奇的。虽然这些话语中不乏真实信息，但也会因为传的人多了，越来越离谱。

　　解沛恩难以想象李秀雨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生活十几年，甚至只能忍受，不能反抗。
　　因为反抗无用，甚至会因为他自己的行为，来为这些谣言提供更多的素材。

　　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他依旧成为了这样一个温柔的孩子。

　　不知道在更好的环境之中，李秀雨又会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

　　·
　　李秀雨下午回来的时候，刘奶奶正坐在店门口戳毛衣，老狗就爬在她的脚边，无精打采的。

　　隔壁小卖部里面传来一阵狗叫，解沛恩似乎是在看某个和狗相关的视频。

　　“阿秀，阿秀。”刘奶奶喊他，小声和他透露消息：“小恩今天租了王桂花的车库，两人还在店里面聊了好一会。”

　　听到王桂花的名字，李秀雨眉头微皱。

　　王桂花和他舅母是麻友，两人经常在一起打麻将，很多不好的话，就是从她嘴巴里面说出来的。

　　她在小区里面朋友很多，对于她的话不信的人一笑了之，但相信的人却是更多。在广大没事干的中年妇女的想象力之下，他们深觉自己找到了真相。
　　——李秀雨就是个不祥之人。

　　在他们的影响之下，特别是自影楼老板车祸去世后，李秀雨的每一份工作时间都不长。
　　他不喜欢暴力，本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最后却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靠暴力生存。

　　甚至于住的地方，有钱都租不到好地方，只能租在地下室。这几万人口的小县城，屁大点事情都绕不过去。
　　更何况李秀雨的母亲曾经还是这个小县的风云人物。谁都会打听与这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最后，谁都不想让自家的房子，沾染上不详气息。

　　刘奶奶说：“阿秀，奶奶也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解释什么，但有的事情你也要说清楚。”

　　李秀雨低着头沉默着。他不是不喜欢解释，而是他根本解释不了。

　　没人愿意和一个结巴交谈，因为和他说话很难受。等他长大后，他放慢语速就可以不结巴的时候，他却发现没有人愿意听他慢慢说话。
　　渐渐的，他也不太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了。

　　见李秀雨不说话，刘奶奶叹了口气，劝道：“阿秀，小恩这个孩子有自己的主见，她不信，那当然好。但是，她也是个普通人，她也会信别人的话，万一她也误解了呢？”

　　她也是个普通人…… 李秀雨的脑子蒙了一下，后面刘奶奶的话再也没听进去。

　　在李秀雨心里面，解沛恩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站在自己面前，就是完美无瑕的。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说：“我会、和她说的。”

　　她会听自己慢吞吞的说话吗？

　　店里，解沛恩正在重新整理货架。

　　有家小卖部店看上去不算大，东西倒是齐全，甚至还有拖鞋卖，在某个角落还搜出了两套保暖内衣。

　　解沛恩正把快要过期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能联系上换货的就换货，不能联系上的就准备拿去丢了。

　　李秀雨一进来，她就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安。

　　他不像往常一样，一进来就去后厨干活，晚上这段时间，他都是要处理明天的菜的。
　　李秀雨直接来到解沛恩的身旁，看见她正支着手机，一边看视频，一边收东西，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捏起一旁的湿毛巾，帮着擦货架。

　　“有话就说吧。”解沛恩说：“别吞吞吐吐的。”

　　李秀雨蹲在地上，有些犹豫，却见解沛恩关了手机视频，也蹲下来，眼睛直视着他。

　　解沛恩这个人身上似乎真的带着一股魔力，正直却不锋芒毕露，温和却有力。看着…… 便让人有种倾诉欲。

　　“我…… 可能，运气不太好。”李秀雨眼神躲闪了一下，却发现解沛恩已经进入聆听的模式，她正在等着自己说话。

　　开了一个头，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就顺理成章的说出了口。被无数家店辞退的事情，似乎也能当作一个笑谈在解沛恩面前说出来。

　　在小店的货架之间，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李秀雨朝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等他说到在理发店给客人吹头发的时候，暖风开的有点大，被客人找茬，又被店长辞退后，已经彻底放开了。

　　他眼里有着忐忑，但也更加坚定，他变得更有勇气来面对。

　　忽然，解沛恩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李秀雨的眼下点了点。这么轻飘飘的一次触碰，让李秀雨从脊椎骨开始就有一种深深的颤动。

　　“许个愿吧。”解沛恩笑着看他，白嫩的指尖上有一根长长的睫毛，“对着睫毛许愿，会梦想成真的。”

　　他当真闭上了眼，许了一个愿。

　　“呼～”解沛恩吹了一口气，睫毛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愿你时来运转，梦想成真。”

　　“啧啧啧，你俩还信这个，真幼稚。”一道突兀的公鸭嗓插入，两人抬头，只见董原扶着一个货架站在那里，校服吊儿郎当的绑在腰间，露出玩味的笑容。

　　在解沛恩扭头的瞬间，李秀雨顿时目露凶光，扫向董原。

　　董原只哇乱叫：“姐姐，李秀雨凶我！”

　　解沛恩又转回头看向李秀雨，小孩正安静地蹲在那里，眼中带着一些疑惑，蓝色的校服穿的整整齐齐，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看着又乖又无辜。

　　解沛恩揉了揉他的头发，小乖乖还主动蹭了蹭。
　　今天这一番谈心，他似乎打开了一些心结，更能放开了。

　　解沛恩站起身来，结果蹲太久，腿麻了一下没站稳，撞进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

　　“谢谢弟弟。”解沛恩道谢，李秀雨虚环的手收回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趁着老板娘没看他的时候，抬头看着董原，一秒变脸，刚才的乖巧和柔和消失的一干二净，目光冷凝，冷冷地问：“你来干嘛？”

　　董原被瞪，这感受他倒是有点新奇，要知道平时在学校里面，李秀雨通常都是无视他们的。

　　“我来买烟啊。”董原懒散散地说：“姐姐，能给我拿包中华吗？”

　　解沛恩眼睛在身上转了一圈，才一瘸一拐地朝柜台那边挪去，拿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董原撕开烟，给解沛恩和李秀雨一人发了一支，自己叼着一支点烟，对李秀雨说：“结巴…… ”

　　这两个字刚刚说出口，就被解沛恩严肃而认真的打断了，“李秀雨。”

　　“好吧。”董原睥了一眼正冷眼看着自己的人，改口道：“李秀雨，出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