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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2/16 战乱、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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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叮——”
“快,快进去”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栋楼里跑了多久,和朋友们,还有更多逃难的人,向着地下深处。眼前这列通向地底掩体的电梯刚好抵达,可我们用尽全力也没挤上。电梯门合上,周遭陷入黑暗,万念俱灰之际,楼那侧竟涌出一道暖光。“那边,还有!”剩下的人们向着最后的希望冲刺,可还没走到一半,光缩成一道细线,熄灭了。等不及下一趟,也不会再有下一趟,入侵者就快沉入这里,只能继续跑,在这栋楼里找地方躲一时是一时。
黑暗和慌乱双重夹击,我渐渐辨不清方向,和朋友们也相继走散。我踱步到一个房间门口,正准备查看其中有没有适合的掩处,没想到听见床底传来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心里轻哼一声,就这意识,怕是活不过第一轮排查。
终于,我找到一藏身之处,刚安置好,楼上便传来一声声惨叫,回响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犹显凄凉。我们对入侵者一无所知,但仅仅一个早上,最高级别警报便响彻了地面天空——“2017年4月8日8时53分,不明军队入侵席城,战况紧急,现令全体席城公民潜入地下,席城进入最高级别响应。”入侵者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被盔甲覆盖,冒着黑气。他们可以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缓慢蠕动,和人接触,便会嘶嘶啦啦地鼓出细密的气泡,把腐味裹挟而去。楼上的惨叫怕就是这滩黑水所致。
黑暗里是没有时间的,自己昏睡了几次也未可知,再次醒来,楼里已重归寂静,腐臭味也不复存在,大概是第一次排查结束。但我不能停留,必须趁着空档继续下跑,寻找干粮。纵是苟且之计,却是活下去的唯一倚仗。我记得电梯层向下五十楼是第一个粮仓点,位置隐蔽,非简单查探能知。我手扶栏杆下侧,一边下行,一边摸索,光滑的金属质感刺得我手生冷,终于在某个转角,掌心划过一道横向凸起,是这了……拐入楼内,沿墙壁寻空心处,却被余光捕到的一丝烛火引燃了埋藏于心的炸弹。血脉偾张,我微微侧头瞥下烛火的方向。一瞬间,它跳跃至我眼前不足五米,它一定有看到我的脸已经要被红色涨破。烛光越来越亮,逐渐浮现出背景里一个身着苍黑直裰,外披对襟鹤氅的束发男子。他嘴唇微张,虽然未向我走近一步,声音却如同耳语:“想活吗?”
烛火瞬时炸裂,炫目的白光使我不自觉蒙住了眼,再次睁眼时,我已置身另一个空间。是我的房间,和朋友们共住的房间。紫粉色小屋的每一处都流动着银色的月光,衬着窗外的星空蓝、冷月白,朋友们都已熟睡。这恬静、安然里,一抹黑影在朗月前窜过,我竟直直看清了他脸上挂着的不屑的笑。一阵灼烧划过我的双眼,一个黑色准心凝固在视野正中央,就像射击游戏的界面。我稍稍动一动意念,准心就变成岩浆红旋转起来,瞄准的位置也飘出黑烟。“去吧,”那个鬼魅的声音这一次在颅内响起,“他们都死了,你就能活了。”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一阵窸窣。我即刻转身,神经瞬间紧绷使准心爆出一道火花,刚才轻轻翻身的朋友被烧黑了手臂,却没有丝毫反抗。刹那,我的身体就像失了控的火焰喷枪,双眼开始扫射房间的每处角落。我越想克制自己,眼前的准心就越红,旋转得就越快。并伴随着一股隐匿在空气中的蜂鸣,音调越来越高,我的意识就被剥夺得更甚。当我重获身体的控制权时,朋友们一个个都成了焦尸,紫粉的温馨彻底被冰冷的炭灰掩盖。我瘫在地上,眼神失焦。
“xx,在那干嘛呢?”是朋友在叫我!她不是已经……我不由地一愣,身体僵直,哪里还敢应答?她把手搭上我的肩,我小心翼翼地转身,已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她们都在,墙纸依旧是嫩嫩的紫粉。我回过头来,前一秒还布满着炭灰的地面已经变回釉面实木地板,阳光跃于其上。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没,没什么……”大概是神情不够自然,另一个朋友面露疑惑:“xx,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哪有什么事。等我收拾收拾……待会几点出门啊,咱们?”我躲避着她的眼神,生怕下一秒就听见劈头盖脸的质问“为什么杀我们?”“没想到吧,我们没死。”“让朋友送你活的感觉怎么样啊?”……当一切回归原样,没有牺牲、没有战乱,明明是最好的境况,可是背叛带来的痛苦竟让我希望炭灰的世界才是真实。
周身一颤,我重归大楼的黑暗,紫粉房间的疯魔似是一场大梦。束发男子在我手心留下一把钥匙,不知何时植入脑中的记忆提醒着我,这是通向活着的依凭。摊开手掌,我被吸入其中,来到一洞窟内部。这个洞窟并没有空旷的内部空间,仅仅由一条条狭窄通道相互连接而成。一个又矮又圆的土地老儿领着我穿梭其中,名曰参观。此处颇为热闹,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是一身古装打扮,叫卖声一阵压过一阵,似是集市。但走到一处,土地老儿似是见到了小冤家,抄起拐杖直指前面那家伙的鼻子,骂骂咧咧向他走去,并嘱咐我先拐向一侧岔道,待会再来追我。我也就稀里糊涂拐了进去,这条路倒是稀奇,一路竟没遇上个人。路的尽头是一名穿着华服但身材圆滚有如土地的白发老人,他伸手招呼我过去,和我谈土地的风流韵事。聊着聊着,我才注意此处和洞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顶上的光是……”老人一副慈眉善目忽而狰狞起来,他耸起身,大氅之下竟是气雾腾腾,他的身体逐渐透明,并膨胀了一圈。如此,我才发现其端坐之处并无依托,而是一个无底洞。他扑向我,怕是要把我丢入其中,借我这个祭品之力穿透顶光,重获自由。几轮躲闪后,趁着他想踩我上升的机会,我拉住他的衣角,借力打力,把他拽入深渊,自己冲出了顶光。
城外的小山坡上,我坐在一口古井旁,井盖上插着一把钥匙,束发男子给我的那把。脚边亮出一个信息框:“真没想到,创造奇迹的,不是好人。2017/04/08 8:32”
对啊,杀死了朋友,还将一个族群重新踩在脚下,就算守住了城,又哪里是什么好人呢?
紫粉房间的那夜,在烧黑朋友手臂后,在彻底失控前,我曾短暂地闭紧双眼。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我一直蒙住眼睛,准心、蜂鸣就会消失不见,什么焦尸、炭灰都不会上演。但我没有。
我曾说自己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境,不仅是因为焦尸变活人,更是因为那些对话,都曾真实发生过,就在入侵者到来的那个早晨,就在现在这个时候……曾经的真实已成幻境,曾经的幻境怕成了真。
我最终没敢回城。面向席城的方向,我和它做了最后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