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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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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夏尾
明明已经过了梅雨季,九月下旬的西江依旧阴雨不停。
顾钱撑着伞踏进校门,行知楼上悬挂的led大屏还在滚动播放“追梦高中”心理健康讲座的预告。右上角的实时精确到2017年9月20日11点56分,星期四。
午自习的规定时间是12点10分,此刻距离上课还有14分钟,校园里已经寂静得看不见一个人影。
顾钱抬起头,视线首先被白绿相间的伞面遮挡,伞面边缘用白色的大字印着中国人寿,是初中她补课时,庞清萍为了支持补课老师的主业,买保险送的。距今已有两年多,生满了锈黄色、霉黑色的斑点。顾钱嫌它丑,数次期望它迅速坏掉,她好名正言顺的拥有另一把漂亮的伞。可事与愿违,丑东西总是格外耐用。
她把伞往身后带一带,在灰蒙蒙的龟裂的地面之外,远方出现了教室。她的视线遥遥的落在树木掩映后的高一1班,透过窗户。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排列得整整齐齐,课桌上不知道放了什么习题,模糊的人影拿着笔抬头听课,埋头记笔记。
她忽然产生微弱的厌倦。似乎在见证愚公移山,又早早的预料,在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哪个神仙神兵天降为他们搬走巨山。
他们都是被命运筛剩下的人,既没有学习的天赋,亦没有家庭的助力,于是脱离和好苗子黏着的命运,落来这偏僻乡村的老学校里。
她讨厌这学校,讨厌龟裂的水泥地,每逢下雨就四面八方爬出来在地面上作祟的□□与长虫;讨厌天真愚蠢的同学,明明已经来了这里,却还坚信清华北大和光明的未来与自己只隔着毕业;讨厌庸碌的老师,总占据上课时间诉说多年前的高考失意或是家庭争执;讨厌……
她听到匆忙的跑步声,水花被溅起的声音。
顾钱回头去看,伞下一黑,一阵冷风扑面而来,随即身边多出一个人,白色卫衣照得陈旧的伞面都开始发亮。那男生微微弯腰,摘下了沾满雾气的眼镜,顾钱于是能看清楚他的脸,看见他形状上挑的,像山雀尾巴般纤长的眼睛。通常这眼睛会显得人多情轻佻,可偏偏他又生了张轮廓分明的脸,于是两相结合,最后呈现出温润清正的形象来。是那种能宣读八荣八耻的长相。
顾钱看着他,内心补充——讨厌没礼貌的同学。
她默不作声地回头,不动声色歪了歪伞,打算把这没礼貌的同学从自己的伞下赶出去。可旋即,小山雀已经用卫衣下摆擦干净了眼镜,正好偏头对她说:“同学你好,麻烦你稍我一程了。”
顾钱把伞挪开的动作顿住,她看着小山雀,基于最后一点儿敷衍了事的礼貌,不甘不愿的“嗯”了一声。
小山雀在伞下弯腰弯得不舒服,于是握住伞柱,对顾钱道:“我来吧。”
顾钱没说话,只是把手松开。小山雀原本手抓着伞柱,这下提起伞柱往上方送了送,淅淅沥沥的雨水便从伞面上聚成硕大的一簇簇落下来。顾钱险些被其中一簇雨水淋到,小山雀眼疾手快,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身边一带,这下淋是没有淋到了,可顾钱看着近在咫的小山雀,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洗衣液的茉莉香与清浅的呼吸声,顿时拉开三五厘米的距离,暗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山雀才不知道她怎么想,他似乎没觉得两人刚刚挨得太近,也没察觉出顾钱身上那生人勿近的不耐烦。他的手已经握住了伞柄,这下自然而然的站直,顾钱的视线也豁然开朗。
顾钱惊讶的打量小山雀,这才发现他高出自己许多。
小山雀垂着眼帘,眼神温柔明亮,他看着顾钱,对她说:“我是高二14班的学长,我叫顾先。”
哪个xian?顾钱心想。
“敢为万事先。”顾先微微笑起来,他说,“这是我名字的由来和寓意。”
好装逼。顾钱吐槽。
为了驳斥这种装逼,为了让氛围不显得那么做作正经,顾钱用无所谓的语气理直气壮道:“哦,我叫顾钱,人民币那个钱。”
嗯,很有暴发户的铜臭味。顾钱感到满意。
顾先笑出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像牙膏广告上那样。他说:“真的很有钱吗?”
这话问得顾钱泄了气,她摇摇头,心灰意冷:“真的很poor。”
顾先过了一秒才领会到那是个英文单词,顿时大笑起来,雨水从乱颤的伞面上不规则坠落下来。
“你未免笑得太开心了吧?”顾钱不满。她不希望自己的贫穷给别人带来欢乐。
顾先伸出一只手,手捏成拳头,虎口处轻轻掩住嘴唇,把笑容欲盖弥彰地留在后头。
他说:“没关系,这说明你正走在发家致富的路上。”
他的声音轻快,听得顾钱连连摇头,她说:“这和对倒数第一说,你正走在取得第一名的路上有什么差别?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目标,只激励人再挣扎腾挪几步而已。”
“是吗?”顾先认真地想了想,他说,“可是挣扎几步就是比留在原地要好。多挣扎几次,兴许就到终点了。”
顾钱思索着,她说:“也许吧。”其实她心想的是,每个人能挣扎的步数都差不多,起点不同,竭尽全力挣扎后抵达的终点,也不会是同一个终点。
顾先看着顾钱,见顾钱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他说:“我们是本家诶。”
顾钱刚才就注意到了,只是觉得没什么新奇。等顾先自己提出来,她便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眨了眨眼睛,说:“是哦!好巧!”
够给面子吧?
果然顾先又笑起来,他说:“是啊,真的很巧。”
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如沐春风,顾钱认同这种好看,不介意逗得他多笑几次。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教学楼中空的回廊下。顾先收起伞,抖干净伞面的雨水,又捏着伞扣细致地绕一圈。顾钱看着他干净如白玉般的手,更觉得白玉下那斑点混杂的伞面碍眼。于是她说:“不用收了。”
可顾先仍然把它收好,递到顾钱手边:“应该的。谢谢你捎我。”
顾钱看着他那温柔好脾气的脸面,暗自懊悔,她决定撤回一开始评价他的没礼貌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事。”顾钱接过伞。
“走啦,下回见。”顾先摆了摆手,迈开腿,三步做两步地走上楼梯。发觉没听到顾钱的告别,他又忽然停顿,依靠在金属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钱。
顾钱与他对上视线:“……下回见?”
顾先笑起来,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顾钱提着伞绳,沿途经过窗沿上悬挂的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接受教室里看过来的一道道视线。她知道一会儿进教室肯定会被老师说道,可她就是不愿意早十分钟坐进去。她讨厌这里的一切,可她的能力太弱小,什么都做不了主,就只能早早的板起稚嫩的脸,用一切微不足道的反叛来抵抗命运。
其实她羡慕顾先身上的热情,是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生命力,用爱与掌声堆砌出的乐观与温柔。是她拥有不了的东西。
她走进教室的那瞬间,首先听到的是教室后排熊浩云的起哄声。然后整个教室都在那悠长的“哦~”声中笑起来。
今天的午自习又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一个筋疲力竭的中年男人。常年穿着颜色陈旧的针织polo衫,洗得软烂的棉质西装裤,一根大而无当、布满折痕的皮带从他发了福的肚腩上穿过。
顾钱第一眼见到他,是语文班主任拖堂,一直拖到了数学课上课。他就站在门前,等铃声响尽,默不作声的看着班主任。班主任离开教室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眼皮子也不怎么动,视线长长的落在地面,这就算是打了招呼。
刘莹莹说,数学老师像自闭症儿童。
可顾钱觉得,他只是生活得不好。——生活顺遂的人都是鲜活锐利的,就像绽放的玫瑰肆意招展自己的利刺。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刺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扎到别人,更不在意被扎到的人是如何气急败坏。他们有艳丽的花朵作为骄傲的资本。
而数学老师,则明明白白是支廉价蜡烛。燃烧了自己,仍怕别人嫌弃不够暖和。
于是顾钱觉得同情。出于这种同情,她总在别的同学说悄悄话时正襟危坐,给予数学老师一种他讲得很好的鼓励——其实他讲得不好。
这种尊师重道的假象多上演几次就会被识破,继而惹人恼火。比如数学老师已经强调了多次:早点来上午自习。强调到后来就变成:下回准时来,最后演变为:不许再迟到。
可是显然,顾钱从未遵从。
她只是每一次都很郑重其事的说:我知道了,老师。
她不讨厌数学老师。可她也不喜欢。于是她没法为了数学老师的叮嘱,而违抗自己的意愿,提早十分钟踏进教室。
数学老师这会儿与她四目相对,已是厌倦之至。于是他甚至不再说,不许迟到。只是摆了摆手,放任自流:“下去吧。”
顾钱也就顺其自然地走进教室,穿过讲台,坐到了第三组、第六列,第二排的位置上。她的同桌瞪着滚圆的眼睛,攒着怒气看向她。
顾钱坐下来,问她:“第几页?”
同桌捏起拳头,无声地揍在桌面上,生气归生气,却还是说:“17页。”又点了点题目,把解题过程送到顾钱面前。
顾钱从抽屉里找出《同步练习》,迅速翻到那道题上,又拿了只笔摆出正襟危坐的模样。她瞥见同桌哀怨的神情,没忍住笑起来,她伸手去够同桌的左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顾钱压低了声音说:“小羊,我错了。”
被称呼为小羊的同桌哼了一声,她在纸上奋笔疾书:你才不是真的认错!!!
顾钱被揭穿,含着笑意无言以对。
小羊继续写:你就是故意的!
顾钱换了只铅笔,在书页右边写:是的。我讨厌夹杂了太多废话的讲课,我讨厌这里。
小羊顿了一会儿,这其实是顾钱第一次对她说实话。从前她都只是敷衍,就像敷衍数学老师那样,永远先说,好的,我知道了,我错了。
她想了想,提笔接着写:所以你得努力,你要逃出这里。
顾钱问她:逃去哪里?
小羊: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会让你开心的地方。
顾钱看着那句话,笑了笑,没再说话。一会儿,小羊从桌下的纸箱子里拿出一件多余的外套,放在了顾钱的腿上,铺好。
顾钱疑惑的看着小羊。小羊在纸上写:今天下雨,你的膝盖疼不疼?
顾钱在那句话写下后忽然红了眼睛,她讶异于小羊会在意这件事,记住这件事,还给她带了外套。她抿起嘴巴,写:不疼。
她其实很少得到真挚的关心。父母是从农村来县城开个体店的,一向很忙,没时间管她,从小把她丢在廉价托班里。他们也不会关心人,有时候空下来和顾前说话,不是责骂就是无度到成为讽刺的玩笑话。顾钱初中时冻伤了膝盖,从那之后每逢下雨和冬天就会隐隐作痛。她跟父母说过,却也没有得到回应,这句话消失在家庭里,像没有存在过。于是她也从没在某个雨天,听过父母问她,你的膝盖还疼不疼?
等她的身体开始抽条,开始展露出少女的模样。她意识到自己的面容能吸引来一些异性的追逐。起初还觉得得意,很快就感觉索然无味。那些喜欢轻浮、短暂,只出于得到与占有的目的,一旦目的无法达成,那廉价的喜欢也就随之而去。
于是截至此时,她仍然两手空空。那些别的小孩习以为常的爱与关心与夸奖,她还从未体会过。
可是小羊却向她施舍了这种关心。不,不应当说施舍,这是个刻薄的词汇。应该说,是宽容的给予。
她想起第一次和小羊见面,她走进开学第一天的教室,教室里人声鼎沸,她从讲台前经过,坐在讲台正前方的女生忽然招了招手,她对顾钱笑,说:“你要不要坐我旁边?”
她笑起来有酒窝,明亮的眼睛和生动的声音吸引住顾钱。旁边隔着一个过道,挨着她的女生高声道:“王洁!你为什么喊别人跟你一起坐,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坐?”
王洁的笑容更深,她不得不先安抚那女生:“我们一起坐了好久了,我想换换心情。——我还是爱你的。”
那女生鼻子出气,“嘁”了一声。后来顾钱知道,她叫刘莹莹,和王洁是初中以来的同学和朋友。
王洁看顾钱站在那里,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来吗?”
那似乎是决定性的一个举动——顾钱坐了下来,她说:“我叫顾钱,照顾的顾,金钱的钱。”
“哇,好有钱的名字!”王洁很捧场的鼓了两下掌,她说,“我叫王洁,隔壁老王那个王,洁白的洁。”
顾钱露了点笑意,她看了眼面前的讲台,怀疑自己究竟该不该坐到这个遭天谴一般的位置上。
这个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因为顾钱的个头中等,而王洁矮些,班主任调座位的时候本来想把她们俩拆开,可王洁拒绝了,她说:我们要坐一块儿。于是班主任把她们往后调了一排,坐在了第二排,第三组的位置上。
顾钱那时说:“我是不是连累你失去风水宝地了?”
王洁摇摇头,永远是那样笑容灿烂,她说:“没有,我觉得这个位置更好,和你坐一起很高兴。”
顾钱被这句话打动,可她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们才第一次见诶。”
“你知道眼缘吧?我一看你就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王洁信誓旦旦说。于是给顾前这个社交无能者也平添了几分自信。
她说:“好啊。我们试试看。”
她看着王洁那自然卷的短发,红润的小圆脸,她说:“你好像动画片,《小羊肖恩》。要不我叫你小羊吧?”
“哈哈好啊,那我叫你……小钱钱?”
顾钱跟着她笑起来,她点点头:“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