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世 ...
-
一夜大雪。
晨光初起的时候，披散着长发的白果，只穿了干净的中衣，赤着脚跳下床，推开窗，看着白茫茫的院落打了个寒颤。身后房门已经被推开，胖胖的许妈一脸愤懑地冲进来，嘴里嘟嘟囔囔“冻病了最好，省得我提心吊胆，一辈子不得安生”，白果转过头，缩进递过来的披风，爱娇地一笑，许妈趁这时赶紧将她裹紧，一径往床边推去，等她坐进余温未散的被窝，又黑着脸塞过来一个手炉，拿起她的衣服准备给她穿戴梳洗。
白果看着许妈阴沉沉的脸色，很乖地把手臂往衣服伸过去。
好容易穿齐了绒袄，又披上披风，白果才脱了身，向外走去。屋外，日光写意地倾在大雪过后的庭院里，新绽的几朵腊梅凝了冰冻，阳光霎那被冰晶迸溅开来。
“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白果轻轻吟哦，爹爹，曾经你抱我在怀教我这首雪梅诗时，是在想念这番景色吗？书房里那些文章，娘亲屋里的那柄长剑，是你看晚霞时的心事吗？思绪长长。连屋角冰凌上跳跃的阳光，也不忍打扰。
却有一把戏谑的声音，低低送过来：“听说有人心事重重，是嫉恨雪美，还是嫌寒梅争妍呢？”白果转身，折身欲拜，却被扶起。
细看来人，恰与乡野里的刘雨有三分相似，正是刘雨姨母之子，李琰，当朝三皇子。
白果是在父亲去世后才知道，曾经爹爹官拜三品，竟是前宰白恩伦的长子。十年前的一场宫乱，逼得家人四处避祸，爹爹重伤却走得最远，直寻得当年授业蒙师，庇佑了妻女，却再也没有回到朝堂。十年后，爷爷平反昭雪才知痛失爱子，毅然辞官回府，再不问世事，白府书香五世，如今在朝的竟只剩一名武官。白果的二叔，使得一把大刀，领了兵部的一个闲职，并不上进，偶有失职仰仗余荫，也不会有谁苛责。举家要论与皇家最近的，居然是白果。
五年前中秋白果入帝都一载有余，一时兴起出门去逛，临回时一处拥挤，小轿不能通过，原来是两个孩子卖身葬母。白果不忍，打发人送去十两银子，那个姐姐就丢下幼弟要跟着白果的轿子，直说从此是小姐的人图报葬母之恩。白果无奈下轿，：“给你银子时已经同你讲，不为买你，只愿解你燃眉之急，你若卖身，难道将母亲交给小弟弟安葬？他看似不足五岁，如何做得？你把银子丢给他，更是陷他于危机。做人并不图一时义气，他日我有求于你，你再报恩不迟。”
李琰就是在这时，认识了十岁的白果。当时他立于人群，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白果，淡淡眉眼，不嗔不喜，并不出奇，身量尚小，兼之不见钗环，乍看真真不知男女。等她将欲开口，唇边先荡起一丝浅笑，舒服之极，再听声音并不清越，倒似有点低沉。等白果一席话讲完，身边的刘雨已经冲上去，大叫“白果白果”。白果一愣，眼睛先弯起来，而后嘴角咧开，浑似不知男女之防，抓起刘雨的手，两人叙起旧来。
多年后李琰还记得那时眼睛弯弯的白果，那么自然地牵着刘雨的手，一派天真，日后倾尽天下也值不回白果那时的快乐吧。
这边李琰看着梅雪出神，白果已经端起热茶兀自喝起来，一边喝一边思量。半晌，李琰方正色说道“昨日家宴，二哥吟诗颇得父皇赞誉，而后……父皇头痛回寝殿，没有再问他人课业。”
白果扬一扬嘴角，“边关十万大军阵前搏杀，兵马大元帅的外甥是值得好好夸奖的。我知你心意，何需急在一时。”
“父皇今次头痛，不似以往……母妃蒙冤数年，忍辱偷生，我不忍令她伤心失望，”眼睛看着白果尚有几分稚嫩的素淡面孔，语气带了几分倦意，“十数年前，我从不慕那金殿之上，而今……白果，你看那朝堂之上，乡野之外，有多少人，因我而死，有多少人，为我而活。我急什么？这一步步走来，又何曾时我的选择？三年前刘雨为我引见，你我倾谈尽日，见你年纪稚幼心思玲珑，行止落落大方有君子之风，只道上天垂怜……”
白果不动声色，心思却有点飘忽。不忍么？爹爹，他终于说出来。这就是你与爷爷倾心相护的那个人吗？你经纶韬略，心血倾注的是江山，还是这个皇家，抑或这个人？他身匿后宫，隐忍岁月，可是年届二十身无长物，早已错过最堪教化的年纪，虽然五年来看他勤勉不辍，是否就……也罢！最终放下茶盏站起身：“三殿下，您若还是殿下，白果凭一己疏浅才学，定有万全之策，陪你报答世上由你而起的生死。您若有心在那庙堂之上，白果就需问一问，殿下的心，除了那宫殿之内的生死，还有没有其它。”
白果身后，李琰凝视这雪地里暖阳下的纤细轮廓，风过时梅枝上的雪扑朔朔落下在她四周，映着日光几乎晃了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褪去霎那间失神表情，平静道“十三岁那年，我不堪羞辱偷跑出宫，饥寒交迫病倒在街沿，由一名老丐乞讨救活，几乎想随他而去。一样是三餐不继，浪荡天涯总好过含羞忍辱困顿宫墙。但思前想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由我藏匿，再者我若不在，宫墙之后母妃如何独活。心心念念，再也不愿放弃。白果，你若问这颗心除却恩仇，我答还有个天下。若不是百家饭食，已不见今日李琰。”
爹爹，你听见吗？如若是你，会从此肝脑涂地报君恩吧？我没有你的抱负，却愿意替你一时肩负这天下。那时你囿于床榻，抚摸的那柄长剑，白果入世替你磨砺，他日长剑出鞘之日，便是白果自由之时，天高云阔大好山河，任我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