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白果》核桃自己的事

1、最初

　　晨雾霭霭，小小村落已有炊烟升起，显出几许祥和。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睡眼惺忪，摇摇晃晃，从一户屋舍走出，小脸皱皱打着哈欠在院落里小小一爿菜地前站定，慢条斯理地尿出早晨的第一泡尿。忽视了前方不远处篱笆后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这厢篱笆后，三岁半的白果微微侧着脑袋，瞪大双眼，有点讶异的看着小男孩尿完，认真地从篱笆前站起，眼珠子转转……一分钟后，张大嘴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全然不顾隔壁刚尿完尿的小男孩被这一声啼哭惊地跳起来。
　　身后正在准备早餐的白果娘听见哭声，跑过来搂住白果，上下检查，才发现白果的裤子全部淋湿，裤子里藕节一样肉嘟嘟的小短腿冰凉，忙抱起孩子安慰，嘴里柔声数落“白果白果，娘不是说，嘘嘘要蹲下来……”怀里小小的白果闻声，噙满眼泪的水汪汪大眼睛疑惑又怨愤地看向隔壁，哭声更响。
　　那边小男孩抓着馒头，突然打了一寒颤，左右看看，前边已经有小伙伴赤着脚跑来他家门前，嘴里嚷嚷“子规子规，夫子昨天让背的书……”，这才想起昨天下学后忙着去稻田里抓田鸡，与刘雨一起就着星光煮熟吃完，早忘了背书的事，想想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时时袖在手里的戒尺，顿时慌乱起来……

　　这是白果与子规的第一次相见。因为好奇，也因为尿湿裤子的羞辱，深深记在白果心里。而子规，却懵懵懂懂一直不明白何以白果在最初相识的数月时间里，一直对他非常地不待见,哪知白果在三岁半时已经由他知晓男子与女子，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话说子规与小伙伴嚼着甜甜的茅根，一路走过田垄，看着朝阳下闪着露珠的田野，浑然忘记背书的事。这时他额头微微汗湿，忙了半天终于与同伴一起将蚂蚱装进竹管，轻轻松了口气，吸了吸鼻涕，远处已经传来书院里开课的钟声，赶紧用袖口猛一擦鼻子，撒腿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气喘吁吁跑到书院，已经迟了。花白头发的先生正捏着戒尺考课，子规轻轻在课室门口探了探,一时间犹豫，不知道是进是退，看课室里被夫子揪住背书的刘雨正脸憋得通红，一双眼睛死盯着屋顶，仿佛将屋顶看穿便背出来，觉得有趣，噗哧笑出声来。那夫子本来已经气得胡子耸动，这时循声望来，不由对着子规瞪大了眼。子规看到夫子转头，心道不妙捂住嘴巴已经来不及，当下紧张起来，抬起头却看见夫子笑着向自己走来，摸头不着之际只见夫子双手抱拳，向自己身后走去，扭头才见低矮课室外面不知何时竟来了一行人。
　　来的正是白果一家。
　　子规此前，从未见过有轮子的座椅，一时好奇心盛，也不忙闪进课室去，只扭着头傻傻看。那座椅由一个娇小沉着的妇人推着，却是前日刚搬进自家隔壁大屋的女子。椅上坐的男子并不英俊，对着夫子的笑颜却有融融暖意，安定敦厚，微笑之余向子规这里看来，这一眼居然让调皮的子规羞红了脸，低下头找了自己的座席坐下。
　　片刻，只见夫子领着来者走进课室，左手牵着一个走路还摇晃的小孩，而且，是个女孩，子规跟众学童一起向她看去。白果穿着绿色裙衫，身子小小，脸蛋圆圆，并无出奇，只一双眼睛，深深黑色，透彻见底，一眼看过去只瞧见这一双剔透的眼睛，这眼睛转向子规时，竟呆住，继而蕴出泪意。子规不明不白，只觉得小女孩的衣衫整洁，简直比刘雨的还要好看，直等看到那一双噙泪的眼，突然心里涌出许多让他自己不能明白的情绪，很多年以后，子规才知道，那样的情绪，叫做疼惜。
　　这厢夫子将白果介绍给十几个学童，子规才收回眼光，不知何时白果已经在替刘雨背书。她背着手，抬着下巴，稚嫩地说着“读书法，有三到，心眼口，信皆要，方读此，勿慕彼，此未终，彼勿起，宽为限，紧用功，工夫到，滞塞通……”，听得一屋子男孩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原只觉得希奇一个幼小的女孩同屋听课，现在已经无语了。

　　丙寅年七月初二，这一天，白果与子规走进彼此的生命，小小的他们只以为村落是全部天地，最大的烦恼是娘的唠叨，或者夫子终日的教诲，那时，谁也不知道什么是长大。

作者有话说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