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明符神社（6） 竹笼眼，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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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置身于清冷的水波中，意识清明了些，抹了抹脸上淋漓的水汽，看到面前悬着一颗小小的金黄色月亮，丝丝缕缕蕴转着淡金色光辉。
水波轻柔摇荡，浮光耀金，尽管水体隐隐有丝墨色，却被辉映的无比朗然。
我心头一跳，这里不是我的无意识空间吗，因为上次来过，所以一眼认出。只是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墨海，黏腻冰冷。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思绪仿若掉入不知名空间，被拉长放慢，有些混沌地开始回想，和富冈义勇和好，斩鬼，去神社祈福，吃了饭，回来睡觉……
那月亮好像是什么精神之核来着，上次没能好好看清楚，我便认真地端详起来。
刚投注视线，它却突然猛地飞过来，狠狠撞在我的腹部。
淦！
我疼得又清明许多，挣扎着站起来：“你有病啊……攻击我干嘛，我不是你主人吗——”
话音未落它又从后面绕过，重重砸在我背上。
我快被撞到灵魂出窍，猛地睁开了眼。
身体沉重，手脚绵软，唯有意识清醒。
我有些迷糊，怎么……怎么就醒了……
脑子一闪而过刚刚在无意识领域里面的遭遇，有些愤怒，我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回，这是不打算让我睡觉吗，为什么偏生要把我弄醒？！
屋子里有轻缓的走动声，难道富冈义勇也醒了吗……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白的腿，打着赤脚，一步一摇，颇为惬意，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散步。
她步调轻快，甚至哼起了歌谣。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什么时候飞出来？”
断断续续的歌谣声在黑夜中响起，平白多了几分诡异意味。
天高云淡，适合出行剿鬼。
月黑风高，适合杀人灭口。
我费力抬眼看向窗外，月亮隐没在墨色云翳中，艰难地渗出几线幽微的光。
液体及地，她似乎在泼着什么东西。
“……黎明的夜晚，
鹤与乌龟滑倒了，
背后那人是谁呢？”
她唱到这里，骤然转头，与我四目相对。
——背后那人是谁呢？
那人手一松，木桶掉在地上，火油的气息有些呛人，洒在她腿边。
她有些诧异，以手捂嘴，下一秒笑起来，轻轻柔柔，露出雪白的牙：“尹小姐醒了呀。”
是神主。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有些迷茫：“您……在这里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无比自然：“来救人。”
我松了口气，只是依旧困惑：“这大半夜的……救什么人……”
她蹲下来，点了点我鼻尖，笑意盈盈：“来救你呀。”
我困得要命，喝完神社的果酒后就一直很困，试图坐起来：“什么……”
她重新提起木桶，轻轻巧巧地向四周泼着油，姿态清越，浇花似的，语调平静，隐隐染着笑意，用小姑娘互相讨论心上人一般的语气说着令人战栗的话：“尹小姐不必费力，晚上的酒和饭菜里都下了药，你现在能醒都是个奇迹。还是睡过去吧，这样死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等等，”我的头脑依旧沉重，“你在说什么，这是要杀我吗？你刚刚不是说……要救人的吗……”
她眨眨眼，笑吟吟道：“是呀。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无论多好的感情，以后都会变质，趁你们现在感情这么好，送你们去极乐世界。没有痛苦，岂不是很好嘛。”
我脑子一炸，刚来到鹿谷镇时她说过的话猛然掠过脑中。
——“真是美好的年纪啊，可以在这样的时光里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吧。”
极乐世界，极乐旅馆，半夜泼火油的神主，失踪的情侣……
山寺钟声撞开，我眉心忽得一跳：“之前的那些恋人，难不成是你杀的吗？”
她瞪起眼，嗔怪似的看我一眼：“救人的事，能叫杀吗？在感情最热烈的年华双双赴死，这是多么浪漫的事情，总比以后爱意减退、互相怨怼来得好——尹小姐，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可以理解我吧。”
我觉得她这堆混乱发言里只有一句是对的，那就是我确实是个聪明人。
“可，昨晚我明明杀了鬼……”
“诶，那个啊，”她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鬼，都是我做的。”
怪不得我同她说完斩杀恶鬼后，她面上闪过惊诧的神情。
她泼完了油，松了口气，将木桶甩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蹲在地上细细浸着油：“尹小姐可真是幸运，你们是我超度的最后一对喔。送了这么多情人去极乐世界，我想童磨大人这次一定会接受我吧。”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许耳熟。
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撑起身子，摸向床侧的日轮刀。
她踢飞我的刀，拍拍我的脸：“尹小姐，没有用的。”
淦，不要碰我的刀啊！
她敛了笑意，平静看我：“你会感谢我的，尹小姐。我以前也像你这样爱一个人，贪恋十几年的岁月，如今我才知晓自己要什么。”
“十几年……”我盯着她手里已然浸满油的火折子，“你不是和我一样大吗……？”
“诶，”她吃吃笑起来，动作亲昵地捏捏我的脸，“可真会说话，只是，我已经四十岁了——不得不说，热恋中情人的心头血敷在脸上，可真是养颜啊。”
她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掏出火石，喀嚓相碰，火折子瞬间燃烧起来：“只是这次就算啦，我累了，不想继续维持容颜了，要去找他了。这是我名下的旅馆，为他命名，我走之后这里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就在今夜一并烧了吧。”
她叹口气，喃喃道：“童磨，我好想你。”
我大概拼凑出来她故事的样貌，十几年前喜欢童磨——也不知是否是我前几晚遇到的十二鬼月，大概也度过了足以称之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浓情时期，后来感情消散后她便一直寻着方法维持容貌，还专挑恋人下手，又建了旅馆。
无论是手段还是各种“极乐”“神社”的掺和，莫名带了邪教献祭的意味……
云翳消散了些，稍许月华倾泻而入，照亮她的面庞。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屋子墙壁上悬挂着数张般若面具，狰狞的假面与她白皙的面容映衬，明明是相差极大的两张脸，在我眼中却恍惚般重叠在一起。
“再见了，尹小姐。我算到你们两个鸳鸯蝴蝶命，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做夫妻哦。”
她手一扬，笑着离开了。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慢动作般一帧一帧映在眼底，落在地上，火舌猛得窜起，转眼便燎吞半个屋子，炫目耀眼，盖住了她的背影。
歌谣声飘渺，逐渐远去，隐没在猎猎火声中。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什么时候飞出来……”
困倦席卷全身，眼睛睁不开，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灵魂似乎被劈成两半，一边发出刺耳的恐惧尖叫、大声哭号，另一边深感疲惫，像黑色的漩涡，只想就这样闭上眼睛。
我身形晃了晃，看到睡在身侧的富冈义勇，突然警醒。
他不可以有事，他不可以死。
他有爱他的姐姐和师兄，被他们的性命和爱所托付的生命，绝对不可以不明不白地在这里逝去。
如果没有遇到我就好了，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也不会被连累。
我怎样都无所谓，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富冈义勇一个恋人，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他能活下去。
眼泪不知为何止不住地掉，顺着被火光灼烤的炽烫面颊滚落，还未到下颌便被烘成水汽。
他不可以有事，不可以有事。
我费力摇着他：“义……义勇，快点醒过来……”
火焰噼啪作响，被滚滚浓烟映衬得通体澄明炫目，屋子大半陷入火海。
他怎么都没动静，我心下着急，所幸放弃喊醒他，将他扛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出窗外。
没事了，没事了，这里的窗户靠近池边，出去后就烧不到他了。
药效还未过，我本就全身无力，刚刚一心都为救他，竟不知从哪生出无限的力气，现在看他暂时脱离危险，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心中绷紧的弦断开，好似木偶断线一般瘫倒在地。
没事了，没事了，我是鬼杀队队员，这么多次死里逃生，不会在这里翻船的。
神主实在太大意了，扔了火就走，料定了我逃不掉，我就偏偏走给她看，回头找机会杀了她算账。
我在地上休整片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搭上窗户准备翻出去，墙边的火焰却骤然窜起，我下意识一退，身体不听使唤，后仰跌在地上。
头顶一声竹节爆裂开来的声响，我抬头，熊熊燃烧着的木梁直直砸了下来。
那一刻，我想，算了。
假使百千劫，所作孽不亡。
因缘汇聚时，果报还自受。
我终于支撑不住，疲倦地闭上了眼。
【卷一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明符神社（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