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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夜寻 Chapt ...

  •   Chapter2 李夜寻
      照常人来说,睡到鸡叫过三轮再起早已经算是很迟了,不风烟既算不上常人,他根本就不是个人,所以一觉睡醒太阳过了头顶。借住的人家倒觉得是这个瞎子带着妹妹身子疲乏,难得安定多睡一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便没有来打搅他休息。
      不风烟睡醒,华贵的桌子已经被食雀偷摸地收了回去,一穷二白的屋子里过了一夜也没睡出朵花来。
      作为酆都城里鼎鼎大名地魔头,不风烟打小是眼高于顶、脾气暴躁的主,喝的是露华浓,吃的是巧蜜酥,床上没有蚕丝不睡,身上没有锦缎不行。
      酆都大小妖怪千万,马首是瞻的有那么七八个,具体是哪七八个,得看人间的这些尊华典籍是怎么记载的,人间的书目说你是,被点名的妖怪想撇清也洗不干净。因此,被人间的奇闻异录记载上,被野路子道士追杀,遭桃渚孝子们抄了府邸,酆都的妖怪不怒反喜,觉得自己在人间出了风头,倍有面子。
      七八个大妖怪的名录虽然各书有各书的说法,但是总有几个名字是不变的,就譬如不风烟的亲小姨,最爱吃人脑髓的八重楼只影;月黑风高操着一把铁血扇、掠起杀人的,不风烟的死对家三足鸦笛羽,还有几个都是不住在酆都,见过小时候的不风烟,后来出去云游的大妖怪。
      妖怪是怎么来的?桃渚仙境的《异物志》有录,无非是人化妖和妖化人两种。后者普遍,前者稀少,毕竟大部分的人还没来得及汲取天宝物华就被冲散了神志,做了孤魂野鬼或者凶煞走尸,那些有过仙体修炼不正的,都化作了妖怪魔头。酆都的大妖怪们在民间一直都是被称作大魔头,只是大家为了谦虚都自称大妖,也或许是魔头这个称号并不好听罢。
      但是不风烟就挺喜欢魔头这个称谓的,他和他的宝贝妹妹青云伞,自打出生这二十一个年头来,把酆都搅和得风起云涌,自建府邸,独立门户,招揽了几个门生,也算跻身中等妖怪的名列了,虽然论起打架,青云伞可以在酆都傲立群雄,打不过青云伞的,也不会不自量力的去单挑深不可测的不风烟。
      因此不风烟的自封外号便是“沧浪亭不风烟大魔头,打遍酆都无敌手”,比较长,大家知道他是不风烟,打架还行就行。
      此时的“沧浪亭不风烟大魔头,打遍酆都无敌手”的不风烟,刚刚起床,坐在床边上晃着腿,睡眼惺忪,满脸呆滞。
      不风烟抹了一把脸,四下找食雀,这都过了中午了,谁都得饿,更何况是一向好吃的不风烟,他扯着嗓子喊:“食雀!食雀你人呢?爷的早饭呢?翡翠包子呢?大肉烧麦呢?啊?”
      屋子里只有一个靠着墙壁不知所谓的青云伞,偶尔有夏天的风钻过破了洞的纸窗户呜咽着吹进来。
      得不到回应,不风烟有些暴躁,但是当着妹妹面也不好摔盆砸碗,毕竟这破屋子里能摔只有一床被子,摔不出声响的玩意,不风烟才不惜得碰。
      昨天还还说要照顾我的起居,喂饱了一顿人就没了。等我回去了,不拿着只影奶奶的皮鞭抽死你。不风烟愤懑地盘算着教训食雀的主意,三两下给自己穿戴好,把纸伞塞回青云伞的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有两三只鸡散落着院子里啄米还有一只笨头笨脑的鹅在院子里乱转。黄泥糊着篱笆笼统地圈了一个院子的形状,除了这几只没肉的家禽,院里有一口干了的水缸,靠近墙根的地方摆着铁犁和锄头。
      不风烟背着手,一脚踹开凑在自己裤脚边上的那只笨鹅,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一会,没发现那个买面的婆婆。
      许是出摊去了,不风烟想,那我就去找找他再讨碗面吃,吃完了再回来接着睡吧,好歹明天我要单挑一群桃渚的孝子们,还得装模作样地放那个没头的姜卫去吃小孩,我今天可得好好休息。
      不风烟嘟着嘴,一脚跨过本就不高的篱笆朝着村里有人烟的地方走去,而青云伞则乖乖的转身回了房间。

      村里今天倒是聚了不少人,但都围在一个客栈的门口。不风烟老远就看见昨天买面的婆婆站在人堆里面,抬着头似乎是在听什么人宣讲,一堆人攒在婆婆周围,神情都有些激动。
      不风烟觉得奇怪,就小跑了几步,也挤在人堆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在谈论。
      “这帮桃渚的仙人,请了他们几个月了不来,现在村里哪里还有几个五岁的娃,只剩下吴东头他们家这一个了,现在来?怎么不等我们全村都杀没了,再过来超度啊?”一个挺精壮的年轻人,戴着瓦蓝色的汗巾在人群中振臂高呼。
      “好!说得好!”不风烟啪啪地鼓起掌为这个汉子叫好。他心里想,桃渚那帮龟孙,现在连他们自己人都骂他们,哈哈!真是老天都助我不风烟!
      “就是!”人群那头有人接嘴,“谁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来迟的,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打不过那个吃人的怪物!”
      “没错!”不风烟鼓地更响亮了。这帮只知道挑事的白袍道士,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此话一出,人群突然安静了,大家都盯着这个面生的男子,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才有人轻悄悄地问:“你哪位啊?”
      不风烟一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是啊,可不问你吗?你谁啊?”带着瓦蓝汗巾的男人就站在不风烟身前,他比不风烟高出半个头,在拥挤的人群里扭着头质问躲在自己背后煽风点火的小鬼。
      “啊呀!你怎么出来了?”说话的是买面的阿婆,她颤巍巍地推搡着前面的人,挤到不风烟跟前,拉住不风烟的双手,向四遭的人介绍:“这个是昨天过路的,客栈没得住,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借住我家了。”
      瓦蓝汗巾“哦”了一声转过身去,旋即他猛地转过来,不解地问:“我们村在商量自家的事情,你瞎掺和什么?”
      “对啊对啊!”不知道谁又说,“你看他眼睛蒙着黑布,他是怎么过来的?高阿婆你别被人给蒙了!”
      捏着不风烟的双手揉搓着的高阿婆也将信将疑地抬头盯住不风烟,她这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害怕的情绪。微弱的黄光仍旧围绕着高阿婆的手,七旬老太望着不风烟的脸蛋,开始喘气,黄光愈来愈亮,高阿婆的喘气声也越发粗重。黄光刷的一下,以不风烟为中心向外扩散了出去,聚集在客栈里的所有人的眼珠子前都蒙上了一层黄光。
      “害,索性听了臭乌鸦的话,把他们的眼睛全挖了,多方便。”不风烟拍拍手,把定在原地的人都从眼前挪开,虚晃到桌前,从小二的盘子里取下一碟炒豆苗和一碗饭,抽出一堆筷子趴在桌上扒拉起饭。
      面前的菜色简单,但滋味却不错,豆芽炒的香脆,不风烟舌下生津风卷残云地消灭一碗白饭,看这眼前这帮被自己定住的村民,心里觉得好笑,打了个响指,跟前的店小二便动了起来。
      不风烟觉得眼前的黑布戴久了实在厌烦,两道剑眉一拧,伸手抓下黑布,露出那琥珀般的眼睛来。店小二的眼里自然是看不出不风烟眼眸的异色,他对正吃饭地不风烟招呼着:“客官,这饭菜还可口吗?”
      “还不错。”不风烟一挥手,让那个店小二凑近了回话,“他们这乌泱泱的讨论什么呢?”
      店小二回头一看,笑道:“村里的人都在讨论还没来的桃渚仙人呢。都说他们脚程快,大概日央左右就能到了。”
      不风烟想了想,说:“知道要来几个人吗?”
      店小二把手往围兜上一抹,收走了不风烟面前的空碟,笑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若是来一帮小辈,那必定是来一群人,若是来个德高望重的,一个能打一百呢。”
      不风烟一撇嘴:“能有多厉害。”
      店小二擦着桌子:“这我也不清楚,听说挺厉害的。”
      不风烟不信却道:“去,给我提坛子好酒来,银子不少你的。”
      “得咧。”

      不风烟甚是无聊,便挥手解了禁锢,起先和不风烟有了口角的那帮人却各个都跟看不见这个黑衣的后生一样,接着吵了起来。
      为首的一个是个年纪和高阿婆差不多的老者,白发灰须的,高声道:“今日,本就是我们村最后一个五岁的娃儿的命里劫难。若是桃渚的仙人不来,说句难听的,他就算是给我们村里积了德,代我们这帮大人遭了难……”
      此时一个坐在平凳上的妇人掩面低低地哭了起来。不风烟一口小酒一口花生米,吃的有滋有味,就等着老头接着往下说。
      “若是桃渚的仙人们真的能天神下凡,救我们渡过这一遭,我们以后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断了往桃渚的香火!”
      “可是村长!那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说话还是那个瓦蓝汗巾。
      “许是这个姜卫道行高深,又或许是桃渚仙人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若是他们来了,我们再问个清楚也来得及。”村长安抚道。
      瓦蓝汗巾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村长制止了。
      此时门外响起一声铜铃声,清脆响亮,接着又传来紧促的两声。凑在客栈里的村夫全涌了出去想看个究竟,不风烟也不例外,他抱着一坛黄酒,手里揣了几粒花生一脚踩在横栏上,好一副凭栏观望的样子。
      来人是七八个白衣道人,为首的是一个怀抱厚书的小孩,最多不过十五六岁,他一手抱书一手执铃,每走三步边振响铜铃,每一声铃响,不风烟便一皱眉,觉得脑袋好不舒服,想来就是那铜铃祛除邪祟的功法在。
      摇铃的小道士背后,站了一个长得实在英俊的人,比起在酆都长相已算出挑的食雀来还能胜出几分。他长眉入鬓,目若寒星,像是世上最昂贵的兰花,挂着一脸秋霜,仔细一品还有春风化雨的柔和一面。他戴着一副银色的护腕,腰间挂了几块美玉和一个香囊,浑身上下都是一副书香气自华的仙者模样。
      跟在后面的几个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宝器,让不风烟看的头皮发麻。
      不风烟虽然害怕那些宝器,却仍旧想看清这帮人的道行深浅,伸着脖子跟着身边的村民一起围观,不小心忘记,这帮桃渚来的仙人可没被不风烟的法诀唬住,这双翠绿翠绿的眼睛在一群灰头土脸粗布麻衣的乡野村夫之中不知多少打眼。
      刚进村的李夜寻眯着眼睛在心里念起法咒,一道秾丽的红绸沿着村口蜿蜒到一户人家门口,打了个转又去向了另一户人家。
      想必,这就是姜卫留下的煞气。
      李夜寻握住自己的佩剑,心里微苦,若是能早一步收到桃木香灰,便能早一步让这些人脱离苦海,不至于拖到今日。此番前来,不光要铲除姜卫这个妖物,查明究竟是什么东西妨碍了桃木灰的流传,才是最主要的。
      趴在客栈门口围观的人,大多脸上写着好奇,其间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满脸全是兴奋和激动。
      李夜寻留意着他,直到走近。
      这个人面冠如玉,肤若凝脂,穿着黑色长袍,一脚踩在檐上,脚旁放着一碟花生,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坛酒,边看边喝。
      是个美人。
      李夜寻长眉微蹙,发现这人的双目竟然泛着绿光,瞳孔细长,是为妖瞳,可传来的消息上明明说姜卫无头,喜食幼儿,没有听说他还喜欢扎堆喝酒的,更没听说姜卫还爱吃花生米的。
      李夜寻思索片刻旋即决定按兵不动,稍作接触再一举拿下。
      等到不风烟窝藏在村民之中,对着桃渚仙人行了大礼,李夜寻才遣散了同门,只留下那个怀里抱书的小童。
      李夜寻和村长两人坐在客栈中看起来最有档次的两把太师椅上,底下的村民排排坐在长凳上,不风烟插了个空,坐在高阿婆旁边把玩着高阿婆枯枝一般的手。
      李夜寻死死盯着不风烟,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带着植物香气的妖怪应该不是姜卫那样的血煞才对。李夜寻在心中重新运气寻妖诀,台下的村民身上罩了一层暖鹅黄的光,而坐在人群中的不风烟被一团苍绿的灵绸包裹。
      姜卫的血红灵绸是断碎的,像沥了一地的血水,泛着毛骨悚然的腥臭,不风烟的苍绿灵绸则是柔软的、蓬松的,像是刚被太阳晒完的薄被轻柔地抱着不风烟。
      眼睛可能说谎,但是寻妖诀不会。
      李夜寻放松了戒备,但是任然好奇这个不会被铃声影响的妖怪,他对不风烟留了个心眼,转而对村长说:“未能早日前来除去姜卫,实为桃渚的过失,村民这几个月来的损失,桃渚愿意全部承担,还望贵村能早日走出……”
      话未说完,村长打断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在仙长头上,谁也说不准姜卫的杀气到底有多重。”
      “在理。”李夜寻点点头,“这姜卫一般是几时出现?”
      村长一捋胡子:“子夜。”
      李夜寻身边的小童走上前,递出一把白烛,一颔首:“这是桃渚特制的幽夜香,大家可以在入夜左右点在房门口。今晚我们和姜卫姜卫厮杀时可能是导致他凶性外露,点起幽夜香可以防止煞气伤身。”
      李夜寻拱手:“这位是我的爱徒,秦臻。今晚他会负责保护大家的安全。”
      “嗬,年纪这么小,顶个屁用。”不风烟在台下做个鬼脸,不屑道。
      李夜寻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不风烟在台下的风言风语,置之一笑,接着姜卫的话题说道:“今晚恐怕有一场恶仗,劳烦各位都在待家里不要出来。”
      “自然自然。”村长站起来,对着李夜寻一拜,“李仙人,今晚小村往后的福祉就交托在您的手上了。”
      随后村长下去分发幽夜香,底下的村民逐渐散去。不风烟不稀罕那些不顶事的蜡烛,他自顾自拎着酒坛子走回原来吃饭的桌子,把花生叠碟丢在桌上,高呼小二再添点花生。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落座。
      操,高阿婆坐我边上,食雀坐我边上,怎么连孝子也敢坐我边上,这种事放在酆都里谁敢信。不风烟心里恼怒地很,偏偏这个时候不能和桃渚孝子闹起来,不然晚上完不成任务,只影奶奶得削了我的脑门。
      不风烟挤出一个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啦?有事?”
      李夜寻拱拱手,把他的佩剑放在桌上,“在下李夜寻。”
      “嗯——,听见了。”不风烟左手撑着头,丢了一颗花生进嘴里,偏着嘴干巴巴地嚼着。
      李夜寻脾气好也不恼,依旧友善地问:“尊下是?”
      “无名——小辈。”不风烟喝了一口冷酒,激得牙疼,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孙子怎么还不走。
      “我心知你和姜卫并无关系。”关系大呢,爷要取他性命。
      “也深知你对平民并无恶意。”巧了,爷半盏茶前刚想挖了他们的眼珠子。
      “只是晚上在下可能要和姜卫一战,尊下若能帮忙是最好,若是尊下有意旁观,也请不要插手我们肃清祸害。”呸,爷就是要插一脚,不光让你们抓不住姜卫,还要偏要他吃了那个五岁大的小娃娃。
      李夜寻说完,笑意盈盈地看着不风烟,似乎是在等他首肯。不风烟当然知道李夜寻在看自己,又怎么会理他,还是自己喝着酒吃着花生。
      李夜寻吩咐秦臻过来,取走他怀里那本厚书,摊在桌上,用修长的手指挑开,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不时还挑着眉端赏不风烟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和哂笑。
      不风烟被他瞅得头皮发毛,恨不得一爪子撕破他的脸皮,遂即杀过一个眼刀落在李夜寻俊俏的脸上,不风烟从小不美的衣服不穿,不好看的菜肴不吃,看见李夜寻这张“不风烟见犹怜”的脸,心软几分,心里敲起小算盘,等姜卫的事情尘埃落定,向只影小姨求个灵偶,再剥下这李夜寻的脸皮来,以后要放在沧浪亭最起眼的地方日日观赏。
      李夜寻现在要是能读懂不风烟的心思,被放在桃渚大殿里观赏的就是不风烟的人头。还好现在李夜寻还没修炼出读懂妖心的本领,保住了不风烟一命。
      不风烟这一个眼刀杀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好色的眼神在李夜寻的眉骨、鼻梁、眼窝、唇线统统逡巡一般,罢辽还不忍回味地舔了舔嘴巴,心里想着,桃渚哪来这么多好苗子,长成了还能偏偏不长歪,一想到酆都那帮鸡鸭鹅猪,不风烟直感叹苍天错生,心里禁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李夜寻,把夜杀姜卫的事情先抛之脑后,眼前的春色不赏,偏要去想那个没脑瓜的玩意,不是不风烟要干的事。
      不风烟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有些泛红,用手指卷着发尾,眯着眼对李夜寻说,“我不妨碍你们杀姜卫,我才懒得妨碍。”
      “此番最好,我们互不相扰。”李夜寻笑说,“不过和尊下相遇便是有缘,能否告知姓名,以后若是有求,也方便叨扰。
      不风烟可不想和桃渚的人互通有无,连名字也不想告诉,就抄出自己曾在人间的名字,“洪杉。”
      “洪杉?”李夜寻低声重复了一遍,手中的书还在翻动着。
      书上用古彩画着一些妖怪的模样,大概是传世久了书页破损彩画斑驳,有些妖怪的模样还有些错误,不风烟觉得好笑,借着酒劲趴在桌上,书上的立绘都模糊成了三个影子,不风烟指着一个牛头说,“这不是隔壁的阿冲吗?怎么他也在书上?”
      李夜寻推开摁在书本上不挪的不风烟的手,说“犇冲是百年前在西南隅捣毁了百亩田地的疯牛精,当时冲撞了不少百姓,稍有死伤便记录在册了。洪杉公子居然认得?”
      “能不认识吗——他儿子在我家门口戏耍,央求我带他上高出看看,飞到一半是个恐高的玩意,吐了爷一身。我把他丢他家牛棚里,指着阿冲臭骂了一个时辰,他把他的牛角掰给我做埙我才原谅他。”黄酒的后劲足,不风烟已经醉到了深处,他整个人俯趴在桌上,翻着手腕点起书页,“嗯哼嗯哼”地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犇冲都有了儿子?《点将》看来得重新修录了。”李夜寻合上厚书,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看着趴在桌上的不风烟。通体的绿色苍翠欲滴,何其醇厚,单论妖力已经摸到了大妖的门槛,可是这个家伙在这几十年间在任何一般传记中都无记载,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洪杉?怕也不真姓实名。现在看起来是面慈心善,若是把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妖力丰盈到只凭叫骂就能掰断犇冲牛角的家伙,交还给酆都城里那个八脚蜘蛛精教养,恐怕日后对苍生,对庙堂都是祸害。
      李夜寻思忖着,看眼前这个碧绿的家伙醉到打起了鼾,不经失笑。
      “师尊?”秦臻反握一把短刃抵住不风烟的喉咙,试探地问道。
      李夜寻摇摇头,说:“这个家伙身份不明,若是他的死穴不在脖子上,你这一刀激怒了他,说不定姜卫都不必来,这里已经是血流漂橹。”
      秦臻看着细胳膊细腿,一开口就问李夜寻要不要做掉不风烟。要是他不风烟大爷还醒着,必定要一巴掌拍烂这个猢狲的脑壳。
      李夜寻伸出手:“捆仙绳在吗?”

      是夜。
      不风烟酒醒时已经入了夜,而自己也没有回到高阿婆家,反而是被一圈金光闪闪的绳子五花大绑地捆在了一把竹椅子上,许是捆了太久,不风烟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该死!喝酒可真他妈地误事啊!
      不风烟咧着嘴,动弹了一下自己坐麻了的大腿,不料两腿都没打开,一把剑就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不风烟顺着剑身看去,旁边站着的竟是方才与自己看看书说说话的李夜寻和秦臻。
      妈呀,只影小姨不愧是誉满酆都的只影奶奶,她说人间都是些人面兽心的恶人,桃渚这帮孝子是人间的翘楚,自然也是恶人中的大恶人这话果然没错啊……
      不风烟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怎么就把我绑起来了呢?不是说我没什么恶意吗?绑我有什么用啊,我也是来取姜卫性命的啊,你们放开我,等到姜卫来了,我还可以帮你们一把啊。”不风烟识时务地哀求道,目光楚楚地看着“行凶”的秦臻。
      秦臻面色冰冷,比青云伞还冰冷。
      不风烟又把乞求的目光放到言笑晏晏地李夜寻身上。
      李夜寻笑说:“见洪杉公子醉了酒,怕有人行之不轨,便请洪杉公子来这里做客。”
      有人?你自己干的这点破事还算不上行之不轨啊?不风烟在心里气成了烟花,平日张口就来的粗话一时间也不好对着这两个捏着自己小命的孝子说,自能把气都憋在心里。
      李夜寻看着不风烟的脸色从迷茫到惊愕到呆滞又一瞬间切换成哀求到现在的盛怒和憋屈,觉得前些日子掌教请自己看的戏文都不如不风烟这张脸来的变化多样。
      他挥挥手,让秦臻收起了他的剑。
      一看到脖子上的刀光剑影被收了回去,不风烟立刻笑了出来,感谢道:“甚好甚好,李仙人再把这个捆仙绳给我收收吧。我都坐麻了。”
      “我收了这捆仙绳,如何保证你不跑路呢?”
      “我跑路干什么啊,我自然是要帮诸位仙人收妖附魔的,我……我承蒙!承蒙李仙人照顾我醉酒,我,我心中有愧啊!我,不帮点忙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不风烟苦着脸,什么鬼话都往外说。
      李夜寻笑得更灿烂了,“那我想先问洪杉公子几个问题,问完替你松绑。”
      不风烟忙点头:“你问你问,我连犇冲家小娃用的什么尿布我都不隐瞒。”
      “第一问……秦臻你记一下。洪杉公子是个什么妖怪?”李夜寻拉过一把不高不矮的木凳,坐在不风烟面前。
      不风烟这时才发现这个李孝子哥儿这么高,坐着都比自己高半个头,于是有些不服地说道:“不——知——道——”
      李夜寻摸摸下巴,似乎在思索不风烟这句“不知”的真假,片刻他接着问:“那洪杉公子的兵器是?”
      “剑啊——遍地都是的那种剑啊——”不风烟扯着脖子,把每一句都拉得老长,旁边本来打算奋笔疾书的秦臻到现在就写了三个字“不明,剑”,他看不风烟的眼神都像是要把不风烟给活剐了。
      “那洪杉公子认为,自己是剑术更加精进呢还是法力更加高强呢?”
      “我也没有分身术,一边用着剑一边喊着诀在那里自己打自己,我怎么分辨的出来哪个高强啊?”
      “……那洪杉公子现在住在酆都吗?”
      不风烟靠在椅背上,整个脖子像是没了骨头在那里转来转去:“是啊——可不嘛——”
      在问的和在写的同时抬起了头,秦臻和李夜寻对视一眼。李夜寻有些激动,他接着问:“洪杉的府邸在哪?认识什么人?”
      “啊?家庭住址你们也要问啊?我家住在沧浪亭,至于我认识什么人,我哪知道,你要是问酆都里谁认识我,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不风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全酆都没有不认识我的。”
      秦臻恨不得摔了笔,抄起剑来把不风烟捅个稀巴烂。
      仪态好到李夜寻这样,遇见不风烟也只能扶额,他平复了一会,再问:“洪杉公子认得八重楼吗?”
      “干嘛,我可不会把只影小姨的消息告诉你们。我得罪你们大不了死了就算了,得罪只影奶奶,我死了都不安生。”
      不风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八重楼只影是你的小姨?你是八重楼只影的侄子?”秦臻这回是真的摔了笔,指着不风烟的脑门,对李夜寻说,“师傅,这样胡言乱语的妖精还不处理,留着他作甚啊。”
      本来,不风烟已经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但是不风烟平日或者是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轻看了自己。秦臻补上这一句“胡言乱语”可算是惹毛了不风烟。
      他吱哇乱叫着:“谁胡言乱语了?我看你才是脑子里生蛆,全是浆糊。爷用得着和你说谎吗?啊?你去问问!你抓个野鬼问问啊,听了爷的名字还不吓得屁滚尿流的就只有你们这帮孝子了,爷放过你们,别得寸进尺!”
      李夜寻大喜过望,寻寻觅觅大妖怪的亲眷,转了十年没有收成,今天居然误打误撞碰见一个真的——瞧他气急败坏地样子说的是有□□是真话。
      李夜寻用手遮着嘴试图遮掩住嘴角的笑意,前面问的都没有答案没关系,日后可以慢慢挖掘,光是“八重楼只影的侄子”这条就足够让李夜寻大笑三天。
      不过,孝子?
      李夜寻略去笑意,咳嗽两声,示意秦臻自己要接着开问了,他望着炸了毛的不风烟,说:“洪杉,我还有最后一问。先前你醉酒睡过去了,梦里总是嘟囔着‘孝子’这个词,刚才又说‘你们这帮孝子’。何意啊?”
      “你瞧瞧你们穿的,白不溜秋,跟谁家奔丧似的。我们都说你们这群没了爹妈还在外面捉妖的道士都是大孝子——披麻戴孝出来干活哈哈哈哈哈——”不风烟提起这事来,倒是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他现在只有脑袋能动。
      “你——”秦臻怒道,拔剑又刺。
      “打住!”李夜寻开口,“他不过是年岁尚轻的妖怪,阿臻莫要计较。”
      秦臻愤愤地收剑,略有不满地闷声回道,“是,师傅。”
      李夜寻走到不风烟边上,拍拍不风烟的肩膀,“倒是感谢洪杉公子为我们答疑解惑,待我们降服姜卫再来安顿洪杉公子。”
      “嗯?欸?别走啊!松绑——给爷松绑!!”不风烟在椅子上挣扎,却看李夜寻越走越远。
      秦臻冷着脸也走到不风烟身边,拍拍不风烟的肩膀,“师傅说问完松绑,以后的问题还多着呢。等着吧你!”
      “我操你大爷的李夜寻,你今晚出门得踩着狗屎磕断几颗门牙!你以后说话全都漏风,还得了万年口臭的绝症!从今往后,你找不到道侣一辈子光棍!你——”
      话没说完,秦臻臭着嫩脸撅着脖子快步走回,往不风烟嘴里塞了一团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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