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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马往事·其二 罗马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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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知,我是一个普通的意大利人——也许应该说,我一直试着去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不勒斯的海风给了我橄榄色的皮肤,汹涌的海浪却永远埋葬了我的双亲,尽管我对此的记忆已不甚清晰,在我的记忆里尽是和杰罗姆——我的哥哥——一起四处偷窃诈骗为生的日子,甚至后来我们还经营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势力,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半年前。
我始终觉得因为吸毒过量而死是非常不体面的死法,简直烂透了,尤其是发生在我唯一的亲人身上时,因此面对哥哥的死我甚至不知是该悲伤还是厌恶。这半年来我离开那不勒斯来到罗马,想尝试着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也许是缝衣工或者是商店售货员,都行。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回想起了那不勒斯的日子,西撒和哥哥结仇的事——甚至更久远的——马里奥大叔从河里救了刚偷走他钱包的小偷。但我失眠了一晚也没想明白那个地下室里的血迹是否是马里奥大叔的,如果是的话他的尸体又去了哪,是西撒干的吗,西撒走出地下室时说着威尼斯又是什么意思……虽然一夜无眠,但数了数手里的钱,等到今天的太阳升起来,我还是得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工作。
转悠了一天,四处都有工厂倒闭,却没有一家要招工。夜幕下的罗马与人们口耳相传的伟大历史中那光辉形象相比,显得有些落寞。不过也许只是我的心情落寞罢了,街角的酒馆里依然传来似有若无的交谈声和清脆的酒杯相撞的声音。我靠在路灯柱子上听着这些声音,仿佛在对我低声耳语:“走进去啊,你不是最会在酒馆里骗喝的半醉的男人了吗?无论多少,至少先搞到明天的饭钱呀。”
我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几个铜币,它们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可比碰杯的声音悦耳多了。我捋了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揉揉眉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往街角走去。万花筒从我的口袋里爬出来,把我的黑发变成了一头红发,这样得手之后就不会有人认出我,警察也查不到我。
尽管酒馆里的灯光昏黄又暧昧,到底还是比夜晚的马路亮堂得多,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红发女人进了门,都三三两两碰杯谈笑,我扫视着酒馆内的人,略过那些成群的,想要找出今天的【红发女受害者】。说来真是奇怪,整个酒馆一个人坐着的就只有角落里的一个金发男人,不过角落的灯光很昏暗,看不清脸的地方正适合我故技重施。
我端着一杯最便宜的啤酒走到了那个昏暗的角落,抬手按在金发男人的肩膀上,稍显做作地捏起嗓子:“晚上好这位先生,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坐在这里?”
金发男人闻声转过头来,眼皮半垂着,显得碧绿的眼珠不那么清澈,而和此时的气氛一样带着点轻佻,眼下有两块奇怪的紫色胎记,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一些不自然的红色——是西撒,这家伙怎么在这,还喝得醉醺醺的?
“请便吧,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美丽的女孩子了。”西撒的语气倒显得很熟练,好像昨天晚上的事根本没有发生,又或者根本与他无关,“加冰的啤酒不太适合罗马的夜晚啊……也许美丽的小姐愿意尝尝曼哈顿酒吗?可能会有些苦。”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刚漫过杯底的红樱桃,显然已经被他喝掉了一半多。
我沉默地坐下,想着要怎么开口问他昨天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不多时两杯酒都已经空了,西撒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又晃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他反而拉住我伸出去的手,向唇边靠拢着,温热的呼吸蹭着我的手背,就像一只小猫咪在要求你跟它玩耍:“真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几乎有一瞬间我要沉溺在这样旖旎的氛围中,但昨天那诡异的一幕又让我如同冬天淋了一头冰水一样打了个寒战。
“西撒,西撒·齐贝林。”听到我叫他的全名,金发少年抬眼透露出疑惑的神情,醉醺醺的酒意也醒了三分。我接着解除了万花筒的能力,看到我的头发逐渐变回黑色,西撒攥紧了我的手腕而后又甩开:“黑发图兰朵——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但是我现在没空理你和你的混蛋哥哥。”
“你是马里奥·齐贝林的儿子对吧?昨天走进那个巷子的正是你的父亲!他死了吗?在地下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揪住西撒的领子,压低了声音希望不要引起酒馆里其他人的注意。
在我的追问之下,西撒又逐渐从清醒变得像刚开始那样半垂着眼睛,他也像我一样压低着声音:“呵,美丽的小姐,如果我不打算说,你是否会采取一些——女人对男人的方法呢?”
我一时被梗得说不出话,意识到我根本是这件事的局外人,于是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外套准备离开。真扫兴,不仅没搞到钱还要被这小鬼抢白。但西撒却令人意外的开口了:“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跟你说一遍。”我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他,“毕竟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说上话的人了。调酒师先生,请再给我两杯曼哈顿酒。”
一杯酒的时间已经足够讲述一晚发生的故事,多出来的时间甚至可以讲讲更久远的记忆。有时西撒碧绿色的眼睛里会蒙着一些水雾,我却只能默默无言。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还是……谢谢你能听完。”
我轻轻放下酒杯,我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喝苦味的酒。“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威尼斯?明天早上如何?这个酒馆门口见。”
“你这女人……我们才见过两面吧?难道说你在短短的时间里被我这个小鬼给迷住了吗?”西撒仿佛心情好了许多,又恢复成那副轻佻的模样。
“啊,谁知道呢。”我起身向酒馆外走去,把西撒留在窗边。心情轻松,毕竟,这杯曼哈顿酒不是我买单。
罗马的夜晚是酒馆、昏黄的路灯,等待着日出的人们在失眠,沉溺于黑夜的人们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