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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 雨日 车厢外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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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大雨滂沱,浇得路面全化成了泥浆。在这段即使晴日里行走困难指数已然很高的千疮百孔的泥泞小道上,这辆兕车却能矫健地避过一个又一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路坑,用其应有的最快速度朝向驾车人制定的目的地驰行。
今年的起胜节恰逢大雨,城执联手多家大门派在几城上空支起巨大的天穹,才让最后一日的彩车巡游得以正常进行。这一年一度的全城域盛典在万众瞩目下圆满结束,今年各镇的彩车竞比依然精彩绝伦,给在场的每位看客都留下一段值得品嚼很久的回忆。
“你说是凡陶镇的彩车好还是黄陵镇的彩车好”。
母亲认为黄陵镇的彩车精巧奇丽,取得今年的头筹实至名归,而大姐滨菊认为凡陶镇的彩车更胜一筹,二人就谁才是真正的车魁在车厢内争论不休。大姐说服不过母亲,便要听取我的意见,实际是想多一个支持她的人。
“凡陶镇的彩车好,黄陵镇的彩车也好,但我认为本镇的花车更为出彩”,这是我的内心想法,可为了不扯进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中,我不打算将它讲出来,“两个镇子的彩车都好看,我觉得都能得车魁。”
大姐急忙辩驳道,“怎么能都是车魁,车魁只有一个,明明凡陶镇的彩车更好看”。
我本就不想参与争论,亦不愿违背内心,只好找个借口躲开,“雨声没了,雨好像停了”。掀开车帘,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雨没停,但比之前小了许多。车轮翻滚带起的泥浆,溅向车壁,也弄脏了我的脸。
大姐看着我满脸泥点的花狗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争论被暂时抛至脑后。
雨天果然让人很讨厌,又湿又脏又麻烦,我心里想着要是一年四季全是晴天该多好。
母亲为我翻找用作擦脸的干净布,大姐拿起我放在一旁的褂衣便要往我脸上招呼,“不用找干净布,用衣服擦擦不就行了。”
“脏”,我连忙向后躲,却还是没逃过大姐强力的手劲。
一顿猛擦后,我不禁委屈得掉起眼泪。
“怎么哭起来了?”大姐问道。
“脏”,我委屈巴巴地说道。
大姐擦掉我的眼泪,说:“没事,回去我给你洗褂衣。”
我仍然委屈地哭着,“不是,褂衣脏,越擦脸越脏。”
“芽芽爱干净,不能用它擦,再擦下去,芽芽要哭个不止”,母亲终于找到一块无用的蓝布,换下大姐手中那件令我难以忍受的脏褂衣。
本以为原本高兴一天就要被路上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破坏掉,车子忽然停下,母亲拉开车门,询问父亲为何停下。
我和大姐透过打开的半扇车门,看见路边有四个人,确切地形容是从矮到高依次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位鸡肤鹤发,年纪最大,他一肩挑着两个木箱子,其中一个木箱子装着位尚未脱离奶气的女童,女童双手抓住箱边,滴溜溜地大眼睛巴巴地望向这里;另一个木箱盖着尖顶箩盖,不知装着什么。
老人的左边是个小男孩,小男孩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身形瘦小,颇为吃力地握着把沉重的大伞,一边替自己挡雨,一边要照顾箩筐里的女童,想来路上小男孩走的十分艰难,从鞋子到裤子全沾满了泥浆,没有一处干净地方,非常狼狈。
在老人的另一边站着的是位修士,她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持根路边采来的紫棠叶,这种叶子又圆又大,下雨天时常被人采来充当伞用。
这位修士其面上不过初入中年的模样,可当其一开口,却传出一声苍老之音。听闻元修高深之人可实现驻颜益寿,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这位修士,越打量越笃定这种猜测,雨天走这条路的人没有一个不湿鞋、不脏衣的,可她却一尘不染,仿佛行走的不是泥泞小道,而是城内宽阔整洁的石板路。
那一刻,我对修元之事油然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向往。
那位修士向父亲询问最近的村庄在哪。原来他们的车架坏在路上,打算去最近的村庄寻找帮助。
这位修士的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想必以前未走过这条路,不熟悉这条路的人在此驾车确实容易出故障。前后距离算下来,最近的村庄当属我家所在的谷里村,于是父亲和母亲一商量,决定带他们一起回村。
原本宽敞的车厢在增添了四个人后和两个木箱后,变得拥挤起来。
老人将木箱上的尖顶箩盖取下,我和大姐不约而同地好奇地往里瞧,发现里面竟还藏有个小人儿。
小人儿的脸肉嘟嘟的,戴顶虎皮婴儿缎带帽,身上盖着虎皮小毯,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状伸在皮毯外,睡得香甜。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虽未商量,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放低音量小声说话,只为不搅扰到小人儿的美梦。
一路上,大家聊得很开心。这位叫阿无的修士出奇的平易近人,没有我们以往所见到的修士身上自带的高傲。回到村子时雨仍在下,天色又近晚,修士一行人想先找个的地方吃饭休息。那时我们已经将他们视作朋友,于是主动邀请到家中留宿。之后修士在村中又逗留了几日,并请人将他们损坏在路上的车子修理好。
村里人听说有个修士在我家留宿,纷纷登门造访。村长来的尤其勤快,每日还会送来腌肉果蔬。
“要是修士能留下来就好了”,我对大姐说道。
“不只是你”,大姐说,“大家都希望她能留下来。”
五日后,修士在村中租下一间空屋,先行付了两个月的房租。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大姐别提多高兴,当即便跟着母亲去给修士送床褥。
我们村位置偏远,在一处山谷之后,故名谷里村。平日里缺少些简单寻常的小东西,就去附近的大村庄购买,若想添置其它的物件,则要去很远的镇上,通常一去一回得花上大半天。
修士虽租了间空屋子,可要想住得舒坦,还得添置许多东西。买齐这些家居物什要花上几日,为让修士住的舒心,不仅是我家,村里其他家也送去许多东西,还帮着收拾整理屋子。很快修士租下的空屋子被各色家具填满,厨具床具齐全,屋内整洁一新,已然可以让修士一行人安心地住上一整年。
又过了一日,修士邀我们一家去做客。席间修士向我们提出打算独自出外一段时间,由于不放心留下来的三小一老,所以希望我们帮助照看一下。修士没有透露回来的具体时间,只告诉我们待事情办妥后就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全体出动,来到村口送别修士。修士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小男孩阿东拉着妹妹阿平跟随众人站在村口望着修士离去,待众人散去,小男孩依旧未走。他站在原地,像块石头一样,一直向着修士离去的方向望去,直到我来喊他吃午饭。
“明天会下雨吗?”阿东问我。
我朝天上看了看,“按照现在的云像,明天应该不是雨天。”
“后天会下雨吗?”阿东又问我。
我又朝天上看了看,“希望不会下雨。”
阿东说:“你不喜欢下雨,我也不喜欢,可我现在特别期盼下雨。”
此后的日子,阿东每天都会爬上村口的大树,除去吃饭的时间,一坐就是一天。他在盼,盼望路口尽头出现修士回来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阿东忽然不再去村口等修士,他开始四处帮村里人做事。起先大家不敢让他做事,他是修士带来的人,大家担心日后修士知道后会责怪他们,所以大家都希望阿东继续去村口等修士。
修士曾向阿东他们承诺待下一个雨日就是她回来的日子,可说来神奇,之前的那一个月天上没落下一滴雨。
阿东说:“不用等了,阿无会回来的。”
大家不让他做事,阿东就主动凑上前找事做。阿东勤快,且不会嫌脏嫌累,干起活来特别卖力,大家不好一再拒绝。
村里人为难,纷纷找村长述苦,请其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村长左思右想,苦恼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终于想出两全齐美的法子。当日乘修士屋里的人都睡下,每家各派出一名代表悄悄聚到村长家里。
村长给出的主意是:假如修士屋里的人给村里人干活,不用阻止但不可以让他们白干,得付一些的酬劳,这样既使以后修士知道,也不会怪他们白白支使她的人做事,就当是修士屋里的人在村里打零工,反正农忙的时候村里也会请人来帮忙。
各家代表几乎没有异议,大家就酬劳的问题又商讨了一番,最后决定依照同工同酬的原则,不增酬亦不可能降酬,按照以往聘请零工的酬劳付。于是从第二天起,村里开始有人主动找阿东去帮忙。
闲下来时,阿东会帮着痴伯干些厨房的事。为履行好对修士的承诺,自修士走后我家便承包下他们四人所有的饭食。痴伯每天会准时到我家来帮厨,一开始我们也是推拒的,可架不住痴伯的坚持,后来有次我们一家外出回来晚了些,原以为要赶不及做饭,谁知到了家里却闻到阵阵饭香,原来痴伯已经将所有饭菜都做好了,且味道堪比几城餐楼大厨的水平。那次之后痴伯正式成为厨房的“主舵手”,头一日痴伯将所需的食材写下,第二日再由我们去采买。痴伯习惯于边做饭边清理,每次做完饭后厨灶亦基本清洁干净,原本由我和大姐负责的厨房清扫工作也因为痴伯掌勺轻松不少。
修士一行人来后,我感到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唯独有个遗憾:即不知修士何时能归,归来后又不知他们是否还会继续留在这里。
所以我一方面希望修士回来,一方面又盼着她晚些回来。
无论阿东去到哪里,都能看见阿平小小的身影,分不清是阿平喜欢跟着哥哥,还是阿东总是带着妹妹,总之他们无时无刻粘在一起。阿东干活时,阿平就一个人乖乖地在边上独自玩耍,即不影响阿东做事,亦不麻烦其他人。阿东干完活,两人回来等待开饭,阿平才会在经得阿东的同意下去找邻里的小朋友玩。阿平的性子其实非常活泼,爱笑,且说起话来又奶又甜,村里的孩子都喜欢跟她玩,很快她成了谷里村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我们村以花木种植业为主,每家都有一片花田,种植各种花木是我们从小便要学习的技能。可我天生爱干净,依家里人的形容,这种对干净的执作像魔怔了一样,所以我的学习进度比村里其他同龄人要慢,不是学不来,而是实操的阻力太大,一旦涉及到泥土的活,心里便万般厌恶和排斥。为治好我这个坏毛病,家里大部分的打扫和洗碗的活都交给我来做,同时还要负责定期给兕洗澡。打扫和洗碗尚能接受,可给我家那头兕洗澡至今是件极具挑战的事。
每次给兕首先要除虫,兕的毛又厚又软,里面经常藏有各色寄生虫。除完虫后要给兕顺毛,再给身体抹上一层泥,据说野生的兕便是靠泥里滚来清洁自己的,所以这是顺从兕的自然习性。等泥干后,再一点一点将兕身上的泥给除掉,最后用水清洗干净。整个清洁工作做下来,起码花上半天时间。耗时倒无所谓,挑寄生虫也勉强接受,可亲手给兕抹泥再洗掉让我最难忍受。
好在现在有阿东帮忙,如果旁人帮我,父母一定会阻止,但修士的人帮忙就另当别论了。
阿东一边帮兕抹着泥,一边关注着天上的变化。今天本为晴天,空中却飘来几朵乌云,似要下雨的样子。
痴伯前日里又给村里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距修士离开至今已有两个月,这里就连着两个月没有下雨,村里现在流传一种说法,修士走时将村里的雨也给带走了。现在不仅是阿东盼望修士回来,就连村里的人也盼着修士回来。可修士走后音讯全无,谁也不知道修士什么时候能回来。
给兕抹完泥,我们坐在廊檐下等泥干。阿平端着盘果子从屋里走出来,“伯伯给的。”
刚做完那种工作,哪还有胃口吃东西,我便将自己的那份果子全给了阿平。阿九坐在摇篮里锲而不舍地往外爬,但身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摇篮里,一直爬不出来。
今日母亲在饭桌上提到村里像阿九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阿九至今走不好,应该多教教他。我说:“待会我们教阿九学走路吧”。
阿东说:“还没给兕洗好澡呢。”
“没关系,泥还有段时间干,等的这段时间正好来教阿九走路。”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想拖一拖给兕洗澡的事,反正能越晚碰那些泥巴越好。
“行”,阿东吃完手中的果子,打算去给阿九松绳子。
我说:“你继续吃,我来把阿九放出来。不用吃太急,我先教他走一段。”
我抓着阿九的双手,引导他用双脚走路。阿九颤颤巍巍地费了老大的劲才勉强迈出一小步。阿九似乎失去了耐性,不想再走,想使劲甩掉我的手,又甩不掉,眼见着就要哭起来。阿九不哭的时候安安静静,一旦哭起来便是惊天动地。我赶忙松开手,由于速度太快,阿九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我立马蹲下抱起,准备迎接惊天动地的嚎哭。谁知阿九竟咯咯地笑起来,我心里想莫不是个傻子。
天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中透出股凉意,似乎真要下雨。大姐来到后院,打算收起晒在外面的衣服,“要下雨了,你们的衣服得赶紧收到屋里去。”
“已经收好了”,阿东抬起头,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望着天上的乌云。
没过一会,屋顶传来“霹雳啪嗒”的声音,我转头一看,阿东已经不在房檐下,阿平也不在,廊檐下只有一块吃到一半的果子。
“大姐,帮忙照看下阿九”,我将阿九快速放回摇篮里,就去屋里拿伞,走到门前,那把阿东随身带在身边的大伞已经不见了。我随手拿起一把伞赶到村口。
小小的雪粒子砸得伞面啪嗒作响。来到村口,眼前的画面不禁让我想起初次见到他们的场面,小小的身影站在硕大的伞面下,双手紧紧地抓着与其手臂同粗的伞柄,兴许是因为抓的太久,又或是这把大伞对于他来讲太重,紧握的双手有些微微颤动。阿平双手抓着阿东的衣角,同他一起隐没在大伞下,朝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雪粒子只下了一小会就停了。
“回去吧”,我对阿东说道,“刚刚下的是雪粒子。”
阿东说:“是雨吧。”
“雪粒子虽是天上的水凝固而来的,实际上……”,我想说不是,但又不想让他们太失望,“说是雨,也可以。”
“阿无会回来吗?”
这是阿东第一次坦白地表达心中焦虑,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实际刚才算不上下雨,修士说过会回来,修士不像是不遵守承诺的人。”
“我带着妹妹在并州流浪的时候,也听过许多承诺,可没有实现的”。
“东,回去了”,痴伯在身后喊道。
我陪阿东在村口站了许久,不知痴伯何时过来的。转过来一看,不仅有痴伯,“阿九学会走路了?”
“嗯,在你们走后”,痴伯淡淡地说道,“修士来信了。”
当一件你原本讨厌的事情夹杂了期待的东西,也能变得不那么讨厌。之后几个月,村里下过好几次雨,每次我都陪阿东在村口等上一会。将近过了小半年,修士终于回来,在村旁的无名山上建起几间屋舍,在此开山立派,并取名无常门。
无常门挂牌的那天下着大雨,大家围在空舍外等待见证无常门正式挂牌的激动时刻,大雨浇透了地面,地上依旧又湿又脏,但我不知从何时起已然觉得雨日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