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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刚满七岁,那差不多是一个孩子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所以那段场景作为我最早的一段记忆,常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演绎。
那时候爸爸从我们居住的陕西回到他的家乡河南探亲,我因为年纪小,不易长途跋涉,加之一年级刚刚开始,爸爸说一开始就把功课落下总是不好的,就没有同去,寄住在爸爸的一个好友家中。虽然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可是已经开始变得敏感起来,叔叔阿姨都很照顾我,我却总是感到别扭不自在。加上叔叔家三岁的小儿子老是喜欢扯我的头发,所以我总是盼望爸爸赶紧回来。可是爸爸去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爸爸回来那天我还在上课,和同桌一路出来,老远便看见在校门口等着我的爸爸。我朝爸爸咧开一个大大笑容,爸爸也朝我笑笑,挥了挥手。我向同桌说了声:“我去找我爸爸了。”然后朝爸爸飞奔而去。我跑到他面前后,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满脸笑意的问我最近怎么样,功课怎么样,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于是我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了一路。
爸爸把我稳稳地抱在怀里走了一路。那时候我总是觉得爸爸很强壮,长大后才渐渐意识到他其实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不过那时候我连四十斤都不到,对于幼小的我,爸爸总是显得强壮。
到家门口,爸爸拿出钥匙开门,我的嘴不停,还在讲着那些小学校园里的琐事:谁谁谁老欺负谁,谁又被欺负哭了;谁谁谁向我们炫耀买了一只小兔子,结果一回家发现已经变成了桌上的一盘菜。
一盘菜?一定不止一盘菜而已。玉米的甜、辣椒的辛还有鸡汤特有的香味在爸爸打开门的一瞬间全部涌入了我的鼻腔。我疑惑地看着爸爸,他朝我笑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看见了一桌少见的丰盛的菜:一砂锅的鸡汤,能看见不只是汤,还有大块的肉在里面;金黄的玉米上刷上一层油,晶莹又美丽;还有一盘肉丝、一盘青菜,是难得的丰盛。难得丰盛的一桌菜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皮肤有些黑,不过还是算好看的。她也朝我笑着,年幼的我,也能察觉出这笑里讨好的意味。我回过头,仰着看爸爸,等待他告诉我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先坐下吃饭吧。”爸爸对我和那位陌生的阿姨说。
陌生的阿姨也赶紧接到:“对,对,先坐下吃饭,不然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到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间,明白了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一阵悲伤涌上我的心头,这是年幼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我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好像成熟了,好像和学校里那些同学们不一样了。我有些想哭,泪水包在眼眶了,紧紧地包在里面,不让它流出来。我沉默地吃着饭。
爸爸说我应该叫这个女人妈妈,我不想这么叫她,我想叫她刘阿姨,可是我必须这么叫她——爸爸的话,是不容违抗的。
吃饭时,我默默地:既不叫妈妈,也不叫刘阿姨,而是干脆就不叫她。我想这样就可以既不违抗爸爸的话,也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了。最后又在心里默默地下了决心,决心就这么做。
这就是七岁的我,所能做的全部的抵抗。
吃完饭,我起身和妈妈一起端碗,我和她一起把碗全部端进厨房了,出来时,她看着我,眼神里亮晶晶地对我说:“小雪真好看。”她说着笑了一下,又继续说:“还很懂事。”
年幼的我叛变了,叛变的对象是前一刻的自己。
我说:“妈妈,我和你一起洗碗吧。”
2
不知道那些好的人是怎样理解的,对于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我更愿意将懒惰、自私、嫉妒视作人性里的弱点而非一种邪恶。我是一个充满了弱点的人,但我总是不愿意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邪恶的人。我先说这些,因为我也不希望你们把我视作一个邪恶的人。
妈妈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她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嫁给了爸爸,从此一生不离不弃地陪伴着爸爸,直到死亡夺走他的生命。其实他们之间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考验,所以这样的陪伴并不显得轰轰烈烈如何地伟大壮阔。可陪伴本身便是一种了不起的事儿。所以我想传统的中国女性都是很了不起的,她们都把自己的一生陪伴了一个男人。妈妈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对我很好,比一般母亲更加亲切几分的好。因为不是亲生女儿,她对我关爱之外多了些客气,这些客气事实上让我们永远不能成为最最亲密的家人,可是我并不因此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其实亲生母女也未必见得能够亲密无间,两个掏心窝对待对方的人也未必能够真正走进对方,人和人的交往是一件很混乱的事,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可能血本无归的,更何况,通常是妈妈掏了心窝,孩子总在逃离。总而言之,我喜欢我这个妈妈,她待我很好。
妈妈是一个贤惠的女人,这我已经说过。有了她之后,我们的家便真正的像是一个家了。她很会织毛衣,她织毛衣总是比其他妈妈织的更好看,在其他孩子穿着纯色肥肥的毛衣时,我已经穿上了彩虹条纹针织,即使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看来,也是时髦漂亮的。妈妈很会蒸馒头。现在流行吃粗粮,可是在我小时候那会儿,粗粮不过是大多贫苦家庭的主粮,而白面却显得珍贵。粗粮的口感粗粝,整出来的馒头也不那么好吃,可是妈妈总能做出各种花样。她会把枣子核桃花生一块儿蒸进馒头里,一大个馒头,每一块都有不同口味,枣的甜,花生核桃的香,想吃哪种口味的就切下哪一块,我的朋友们都很羡慕我家的馒头。
八十年代的生活是艰辛的,即便爸爸有工作,比一些打工干活的好一些,也始终是穷困的。那是一个穷困的时代,绝大多数的中国人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总算是一个渐渐好起来了的时代,人们的心中都有希望在涌动。我们是充满了希望的一家人,贤惠的妈妈,让我们贫困的生活多了精致。她是那种最会操持生活的主妇,她给生活添加诗意。
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虽然这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我知道,这主要是我的责任。我实在不聪明,如果我能够稍微聪明一点,我也会幸福很多。
妈妈在和爸爸结婚的第二年怀孕了,第三年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有一个美好的名字:李欣喜,于是他有了一个美好的人生。喔,还没告诉你们,我叫李雪。雪是美好的,又是忧伤的。我不像雪一样美好,却是和雪一样忧伤。
李欣喜的出生改变了我的一生,是我人生走向最后悲剧的导火索,虽然这也不怪他。
欣喜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孩,他的好看和我的好看是类似的。我们都不是长得十分端正秀丽的人,我们的五官都是平淡普通的。可是我们又都是好看的,因为我们有着那时候还不多的白净的皮肤。那时候的人生活总是艰辛,不像现在的人用着上千块的保养品,走到哪里都要戴帽子打伞,躲避紫外线的照射。那时候的成年人不避讳太阳,因为他们要工作;那时候的孩子也不避讳太阳,因为我们都是一群也孩子。可是我和欣喜都是很白净的皮肤,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白白的小孩子,看起来总是可爱的。
在欣喜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个弟弟。他白白的、胖胖的,像是一个布娃娃。我最喜欢抱他,放了学一回家就会把他抱在怀里。他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不像很多两三岁的小孩最难教养,他打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总是乖乖地让我抱在怀里,不吵也不闹。他两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整夜睡不着,浑身发着烫,我和妈妈一起整夜陪在他身边,给他用毛巾擦身子。他那时候看着可怜极了,我也心疼极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问妈妈弟弟会好吗,妈妈疲惫的笑着,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弟弟会好的。
我一直爱着欣喜,即使后来渐渐疏远,即使我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即使我嫉妒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我的心底,我都一直爱着他。我想我这一生,最爱的就是他了。我对他怀抱着一种近乎母性的爱,可那是我毕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我始终还是一个孩子。有着孩子的天真美好,也有孩子的恶毒和脆弱。
我嫉妒李欣喜,这是我一生的转折。
妈妈和爸爸对我很好,他们爱我,这毋庸置疑。不过我想他们是更爱李欣喜的,这是人之常情,虽然残酷,却不应当受到批判。他们尽量做到一视同仁,给我和欣喜提供同样的条件。他们总是给我们俩一起买衣服,如果欣喜有一件衬衣,那么我也一定会有一件;他们也总是一样的零食买两份,那时候欣喜喜欢吃奶片,于是爸爸就总是给他买奶片,而他总是也会买给我一份,虽然我对奶片并不热衷。这是他们想要给我们一样的爱,他们是不错的父母,可能不很成熟,不过在努力地用他们的方式爱我们,教养我们。
可是十几岁的少女,总是最脆弱多疑的。
我必须承认我嫉妒欣喜,这样的嫉妒几乎是没有道理的。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让我嫉妒他得到了更多父母的爱,可是只因为我内心有了这样的猜测,猜测被点点证实,我就开始萌生嫉妒。嫉妒像是家里养的吊兰,我养死了所有的植物,却唯有吊兰,即使不予以照顾,只是因为偶尔被泼了一盆水,他也越长越茂盛。爸爸妈妈的偏爱偶尔不可避免显露的端倪就是那一盆水,水泼在吊兰上,吊兰饥饿地吮吸了这些生命之源,他珍惜着这不多的水分,奋力的生长。他长得繁盛,生出无数枝丫。我把这些新生的枝丫埋进新的花盆里,于是我有了一整个阳台的吊兰,我的阳台只剩下了吊兰。
3
妈妈二十七岁嫁给爸爸,那时候她是一个姑娘,爸爸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爸爸从陕西回到河南,只是呆了一个月,妈妈就跟着爸爸,一路从河南到了陕西。
女人二十七岁结婚在那个年代,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妈妈生在乡镇,她被邻里议论着。我听出她年纪轻的时候有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可是她家里人阻挠,最终还是分开了。于是妈妈就一直这么单了下去,直到二十七岁那年,遇到了回乡探亲的爸爸。
这么说起来,似乎有一种遇到了真爱,于是跟着自己爱人,奋不顾身远行的意味,可是真实并不是这样的。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我想妈妈的少女的梦大概在和那个男友分开时,就一直跟随着那个男人飘走了。一段因为因为父母阻挠没有走到最后的少男少女的恋爱,多么凄美,凄美到一个人可以把一生的浪漫寄予在它身上,在无数个夜里拿出来再独自回味陶醉。她嫁给爸爸,大概是想逃离。她想离开河南,离开乡镇,离开那些曾经让她少女梦幻破碎的人。她远离那过去的一切,开始重新的生活,于是过去的爱便永远化作一段凄美的回忆。她嫁给爸爸,去到了城市,没有耻辱、没有不甘,她高昂着头颅,骄傲地离开了家乡。
爸爸是个还算不错的人,他不是一个坏人,他算是乐于助人,他对朋友也很仗义。可他并不是那么好的一个丈夫,大男子主义过度让他在爱自己的家人的同时十分的专制独断。他做所有的决定,我们所有的人都得服从于他。我们现在常常说妻管严,老婆管钱,但在我的家,一个八十年代的家庭,情况时截然不同的。妈妈是一个家庭主妇,爸爸在铁路局工作,他承担家庭的责任,负担这个家庭,这个家里的所有资金也都掌握在他的手里。爸爸对妈妈很吝啬,他会让妈妈把所有的花费写成单子,交给他看之后在把钱给妈妈。好在妈妈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她大概也会难过,不过她并没有抱怨过什么。她就像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女人,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奉献着,却从不抱怨什么。
爸爸的脾气并不算是很好的。他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他念了比大多数人更多的书,却最终像这个城市的其他人一样,在一个单位,做着一份虽然安稳,却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工作。他大概有很多不满,有很多不如意,有很多的壮志难酬。他始终相信自己是有才华的,不应当只是如此而已,却最终还是如此。他大概是有些愤世嫉俗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愤世嫉俗,看起来是有些可笑的。
爸爸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虽然专断,可是对我们这些孩子,还是一个很疼爱自己的爸爸。可是他的脾气还是暴躁的,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情绪,向我们大发雷霆。欣喜是一个乖孩子,所以他很少和爸爸发生冲突,妈妈太柔软,总是承受着爸爸的所有。我是我们家最常和爸爸发生冲突的人,特别是在我开始嫉妒欣喜之后,这样的冲突就开始越来越多了。
当我开始嫉妒欣喜时,我就开始了这条变得越来越糟糕的路。我在家不再像以前那么随和,对爸爸妈妈少了很多的亲昵,也不再那么总是疼爱关心弟弟。我开始喜欢摆脸色,用这样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因为我感到不舒服,于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他们和我一起不舒服。可是一个人让其他人感到不舒服,结果是不会让自己开心的,她自己只会得到更多的消极的反馈,有更多的不愉快。可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可是这些抵抗的结果,就是让我从一个倔强的好孩子,变成了一个倔强的不懂事的怪孩子。我和爸爸妈妈越来越疏远,和欣喜也越来越疏远。我还是那么的爱欣喜,我很想去关心他、爱他,可是我嫉妒他,所以我不能。
终于,我在家的反抗渐渐往外延伸,这股不可抵挡的堕落的洪流一直流向校园。
我的成绩一直不好不坏。我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不能轻易地拿到高分。我并不是挑灯夜读刻苦型的学生,所以也没能勤能补拙。可是我还算是在认真读书,上课总是会尽量去听,作业也都还是会完成,所以我算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学生,不是老师的宠儿,也没成为父母的烦恼。
可是当这股嫉妒的威力逐渐扩张时,我的抵抗终于波及到了我的校园生活。我开始不读书,所以成绩开始一落千丈,终于,我初中毕业那年,没有考上高中。
我想,即便是嫉妒,我也不懂得如何真正能伤害到别人,我不聪明,几乎是蠢了,我只是一直在伤害自己。
4
八十年代的火车站,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地方,爸爸在火车站里工作,我们住在附近,是单位分配的房子。附近有很多抢劫的、小偷、吸毒的也很多,这加速了我的堕落。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毫不意外的,我落榜了。那天,爸爸把我叫到面前,想要和我谈一谈我以后该怎么办。那时候的火车站,是一个福利很好的单位,内部员工的子女也有很多的优惠政策,如果我好好地听爸爸安排,大概可以在火车站里谋个什么职位。可是我当时一副倔牛脾气,爸爸说话我在一旁爱答不理的。爸爸越说越气,本来就爆炸桶一样的脾气终于在我几次三番的试探之下被点燃,他大声地训斥我,拿着扫把往我背上招呼。我的确是一个倔孩子,被打也一声不吭。妈妈在旁边倒哭起来了,让我服个软,服个软,爸爸心疼了,就不打了。可是我就跪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脸冷冷地,眼神里透露着不屑。
就在这一天,我听到了一句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话,这句话促使我离开了这个家,促使我走上了一条似乎无法回头的绝路。
爸爸说:“我当初就不该领养你这个畜生。”
于是,我知道,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忽然一下子,过去的嫉妒都变得可笑了起来。我嫉妒着欣喜,可是我一点点和他比较的资本都没有,就连爸爸,原来也不是爸爸。
就是这一天,我离开了家。
我那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我说过,虽然长得不算十分精致美丽,可是因为白净,我还是一个挺好看的姑娘。火车站里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他们很多都很轻浮,轻浮的把感情看作一场游戏,一场三块钱一块币,就能让自己开心一局的游戏。他们追求女孩子时只花了一块币的筹码,他们的爱情太过廉价,所以当他们对我有所表示时,我总是不屑地躲开。
曾经我和他们接触的并不多,因为知道他们都不是正经人,所以自然避之不及,可当我开始堕落时,我和他们的接触就渐渐开始多了起来。
我挑了一个我认为好的做我的男朋友,因为他很喜欢给我买吃的玩儿的,是最大方的那一个。我想,至少他比别人多买了一些游戏币,付出了更多一些的代价。
我离家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这很不合时宜,如果我能淋了一身的雨敲他的房门,他大概会心疼我一些。可是那天是一个艳阳天,我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因为跑了一路,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很不体面,有些邋遢。我想那时候,我一定是不太好看的。
孙侯民打开房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没有拉开窗帘,只开了一盏小灯,屋子里很昏暗,走进屋,烟雾缭绕,有些呛人,呛得我咳嗽了几下。
孙候民坐在板凳上,我坐在床脚,看着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
我看着他,对他说:“孙候民,你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他说:“去哪儿?”
我说:“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孙候民对我真的还算不错,我莫名其妙的请求他也同意了。不过我想,这也是因为他随便在哪儿都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不过就算有,大概也没有联系。我现在和他一样了,我想他心里多少有些窃喜,因为我向他更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不是因为他越来越好,而是我越来越糟了。
孙候民带我离开了这里的火车站,去到了另一个火车站。我知道,他本来就是以在火车站行窃为生的,不过我不介意,我爱他。
我爱孙候民,我觉得自己爱他爱到不行。所有人都离开我了,爸爸、妈妈、欣喜,我以为的我的亲人都不是我的亲人,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三口之家,本来就不应当有我的存在。我没有了亲人,我想他们都离开了我。只有孙候民没有,他永远不会丢下我。我爱他,我多么爱他,我想把我整个人都交给他,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部给他。
这一切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发生的,他动作还算温柔,我却依旧痛苦,只是痛苦里还有幸福。我想,我终于把整个的我全部都交给他了,我已经毫无保留了,我是多么的爱他啊!
我躺在他的怀里,亲亲他的脸颊。
“孙候民,我爱你。”
我知道他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
我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胡须,他消瘦的厉害,脸色有些泛青,总是胡子长得老长也不刮,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很憔悴。他的眼睛总是有些乌黑,他看我时眼里总带着笑意,不是温暖的笑,是缥缈的笑,像是眼神难以聚焦一般。
我猜想孙候民的健康有些问题,我心里捉摸着明天给他煲汤喝,捉摸着要把他的身体养好,我躺在他的怀里,脸上带着笑的睡了过去。
5
孙候民的身体没有被我调养好,只有我的身体坏掉了,沾染了毒品的身体迅速的消瘦下去,皮肤也渐渐失去的光彩,曾经的白里蒙上一层灰黄,看着镜子,我意识到自己在变丑。
镜子里的自己让我感到惊恐,我回头望着孙候民,眼神带着惊慌,试图找到一个答案。他却还是朝我笑着,没有聚焦的眼神似乎看着我,又似乎没有看着我。于是我朝他走进,对他说:“孙候民,我好像变丑了,你不会离开我吧?”
孙候民没有回答我,他只是靠近我吻着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啊,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你。他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不知道孙候民会在多久以后抛弃我,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已经不会太久了。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对我感到厌烦了。不过上天没有给他这个主动抛弃我的机会,我想这是上天对我最后的怜悯,他不让这个我最后梦在眼前破碎,他选择把它埋葬起来,留给我一点希望。
孙候民因为行窃被抓进了监狱。
上天试图给我最后一点希望,我却不是一个好的捕手,即便是曾经我有很大可能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我也把事情搅得一团糟,又何况现在小小的希望。或许也正是这点小小的希望,这小小的希望支撑了我继续走向堕落的深渊。如果我被完全撕碎了,或许这一切可以停止。可是我有了这一点希望,于是我继续沉沦。
上天的仁慈在堕落者手上也会变作他消沉的理由,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仿佛走上了一个高速路,错过了那个岔口,便不知何时才能下去,何时才能绕回本来的方向。
你们心中,最坏的女孩是什么样的?我想傍大款的和□□的都是一样坏的。可是傍大款的总算是聪明女孩才能做的事,而我这样的,只能□□而已。毒品腐蚀着我的身体,让我变得廉价,可是我依然得出卖这廉价的身体,去填饱身体对毒品的需求。身体在叫嚣:毒品!毒品!毒品在奸笑:身体、身体。
我好像已经越来越坏了,我应该不会更坏了吧?总算是停止了吧,这条堕落的路我已经走的很累很累了。于是让毒品再次进入我的身体,我感到满足,沉入了那美好的梦幻。
幻想中爸爸一只手臂将我抱在怀里,幻想中欣喜咿咿呀呀叫着姐姐。
这一年我十七岁,离家两年,我让自己变成了一团糟。
6
再一次见到爸爸、妈妈和欣喜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四年的时间,为我裹上一层廉价的化妆品,为我戴上塑料的饰品。
据说,他们一直在找我。
现在这样子见到他们,实在是有些讽刺。
在我离开他们时,我也曾幻想能够赚很多很钱,变得很成功很成功,然后回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这个女儿,这个领养来的女儿,是最值得的。
可我本来就不值得,所以一团糟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妈妈上前抱住我,她说:“我的女儿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是啊,毒品蚀去我的精神和血肉。
我看见了欣喜。
我离开那年,他刚满五岁,现在大概十一岁。我觉得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可爱了,小时候白白圆圆的小球,现在长成了一般男孩子的样子。倒还是很白,不像我一样变了颜色,可还是没有那么可爱了。
可是我还是爱他。我伸手想摸摸他,他退了一步,于是我笑了。他在害怕我,他已经不记得这个姐姐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肮脏又廉价的女人,所以他朝后退了一步。他是对的,他不应当接触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欣喜,在你以后的人生,当你面对肮脏与堕落,永远像现在这样朝后退一步吧,就像你刚刚做的那样,不要迟疑,坚定的远离。欣喜,愿你永远不会接触到这样暗无天日的世界。
“妈,我好累,带我回家吧。”我对妈妈说,她依旧是心碎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朝爸爸看去。我终于看向了爸爸,虽然他们来之后,我一直在避开他的眼神。
我笑着,像是小时候撒娇的样子:“爸爸,女儿现在很累。”
我看到他的眼里也蒙上了泪水,不过他这样的男人,从不让眼泪掉下来,至少不会在人前。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声:“走吧。”然后转过身,朝外边走去。
我和妈妈拉着手,跟在爸爸身后,欣喜走在最后。
终于,要回家了吗?
7
欣喜在迅速的成长着。他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他总是很听话,也总是很努力。这是我没有的,我是一个懒惰的女人,好像从来没有付出努力去做过一件事。我倒是很善于毁坏,毁坏不费力气,只要别太疼惜自己,最好再别那么聪明就能办到。我因此更爱欣喜了,他是我美好的梦,他似乎在过着我梦想中的生活。我希望成为他的样子,可是我不能,于是我看着欣喜幸福着,优秀着,仿佛这样就是我在经历着那些幸福和美好。
十八岁那年,他参加高考,去到外省一个大学。他学医,本硕连读。做医生很好,这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职业,是优秀的人才能做的职业。
欣喜离开的那一天,我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要跟他一起去。我幻想自己可以给他做饭,照顾他生活。最后又自己否决掉,我连自己都料理不清,只能添乱而已。
这些年我一直住在爸爸妈妈家,被他们养活着,无所事事地生活。
我的毒瘾让我无法出去正常的工作,我的学历也让我不能找到一份体面的职业。时代已经变了,即使爸爸在铁路局工作,也不能在给我什么优惠。
我进过几次戒毒所,毒瘾总还算是在控制之下,不过也只是在控制之下,并未被清除。我什么都做不了,受不了一点刺激。当我情绪稳定时,我能控制住自己别去沾染,可是当我感到伤心时,便会疯了一样出去重新寻找堕落的路。我是爸爸妈妈的一个负担,两位已经在逐渐步入老年的父母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我的情绪。多么讽刺,这样的女儿,却要这样用最珍惜的方式对待。我曾经嫉妒欣喜得到更多的爱,现在总算一切的关注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可是多么讽刺的关注,一点让人愉悦不起来。还不能伤心或是愤怒,这样的情绪,都是会让我失控的情绪。我不能在失控了,那里太累,我真的在不想回去。
8
啊,忘记告诉你们关于我的抑郁症!
回家以后,爸爸妈妈带我去看了医生,他们说我有抑郁症,现在有,或许一直都有,我似乎为当年的自己找到一个解释:我是因为抑郁症才做下那一系列不可理喻的事情的。可是我不能,我知道,我是因为做了那些事,才生得病。
抑郁症和毒瘾一样缠绕着我,使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废人。
我开始思考,如果欣喜忽然面对我所面对的这一切,他会怎么做?
我想他会让自己站起来,他会努力的去克服毒瘾,克服抑郁症,像一个勇士一样的向他们宣战,然后在用自己的力量去征服这些人类的弱点。就像奥特曼打小怪兽一样,欣喜在我心目中,是奥特曼一样的形象,是这个世界永远最积极最阳光也最勇敢的一面。
爸爸妈妈把我这样的一个孩子带回家,于是上天给了他们欣喜作为补偿。我是他们今生的劫数。
9
爸爸是在07年去世的,他死前和姑姑一起出去旅游了一趟,回来后,一个月内,两个人就相继去世了。他这精打细算的一生存下了26万,全部留给了欣喜。我以为我会生气,会嫉妒,可结果发现自己对此波澜不惊,大概自己已经打心底把这视作理所当然。说起来,这些年,他么付出了太多的精力在我的身上。这样多的精力,花在一个领养的女儿身上,实在是我的罪过。我实在太糟糕,过不好自己的人生,只好让两位长辈为我多操劳一些。
10
爸爸离开的第二年,我三十五岁,欣喜已经开始工作。他的生活在越来越好,已经走上了人生的正轨。他取了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了,即将会有一个和他一样好的孩子。我多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每次这样的年头从脑海里滑过,自己都会不禁失笑。我要养一个孩子,那将是怎样的罪孽。
欣喜的生命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可是我的生命,已经开始凋零。
那时候我开始咳嗽、发烧,以为是感冒,结果却是这样一个麻烦的病。艾滋在我的身体里潜伏了十几年,忽然想起是时候向这个他已经忽视了很久的女人展示他的力量了。他大概把我当作一个不堪一击的女人,所以才这么多年都疲于向我发难。我承认他的力量,在知道对手是谁时立刻选择缴械投降。我知道自己无法抵抗他的力量,没有人能,既然没有人能,那我,这样的我,当然不会是那第一个。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当时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后谁也没有告诉。
欣喜的宝宝出生了,他在四川,我很想去看看。可是我不能去,我是欣喜生命里的一块污渍,我不想让自己去把他那一滩清水染上杂质。我应当离他远远的,让他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不去打扰。
我看出妈妈想去照顾宝宝,我对她说:“妈,你去欣喜家吧,把欣喜的小孩子照顾长大,一定要让他健康的长大,长成欣喜一样的好孩子。”
妈妈摇头,她说她要照顾我。
11
我曾经以为妈妈跟着爸爸是幸福的,虽然她为了我这样一个孩子操了太多的心,可爸爸和欣喜总是好的。直到有一天,河南的表姐来我家玩儿,妈妈对表姐说:“林南真的不错,他真的很疼你。”我看见她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才意识到,原来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一直都并不幸福。
妈妈是个很好的女人,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所以她从不反抗,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喜欢这一切。爸爸有些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总是想着自己的不如意,生出一腔怨愤,转身又苛刻的对待妈妈。他当然不坏,他当然是爱惜妈妈的,可是他总是用自己的怒火和苛刻伤害着妈妈。
我想,我们家的两个女人,都是不幸的女人。妈妈注定不幸,这是外界决定的,时代和时代对她的塑造使她注定不能做一个幸福的人,她苦心经营,最后不过成为一场惨淡经营。
我的不幸却是因为自己,我是一个充满弱点的人,我是自己把自己抛向了一条不幸的路。
12
我找来妈妈,想要和她谈一谈。
“妈妈,我想振作起来,我不能老是像幽灵一样呆在家里,我应该开始生活。即使生病了,也要开始生活。
“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狗吗?我想在家里养狗,不只养一只,要养三只,四只。我会每天去遛他们,去照顾他们,我要重新开始生活。
“妈妈,你去照顾欣喜的小孩吧。
在那里,你才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13
当我决定把那三只小狗接回家里时,我是的确打算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是当艾滋病的病痛向我袭来,我又再一次被击垮了。我是一个毫无承受力的人,我这一生惨淡,大概都可以归结于自身的软弱。任何事情都能将我击垮,任何事情都能使我变得不幸。
我换上一条漂亮的吊带裙子,可是我早就发胖了的身材穿着它毫无美丽可言。又画上了妆,这是我做妓女时学会的仅有的技艺,却也不十分精巧。躺在浴缸了,用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腕。这是我能想象出的最美好的死去的模样。虽然不能美丽地活着,可我也想要美丽地死去呀。
三只半大的狗在浴缸边汪汪地不停叫着,我笑着看向他们三个。
抱歉,我的三个孩子,我终于还是没能好好地照顾你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