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之恶》戏菱

6、第 6 章

　　横滨，春木茶屋——

　　偏远的和室里，相约来到此地的两人面色郑重地相对而坐。

　　案几上，嵌着黑曜石的怀表静静躺在桌面，同样暗色的表盘时不时闪过几丝微光，射入正痴痴注视着它的黑色眼眸。

　　佐佐城信子垂下眸，按照鹤本流世的嘱咐，伸出手轻轻拿起它，用力握住。

　　被磨到有些尖锐的棱角只需握着它的手微微用力，就可以轻易刺破持有者的皮肤。

　　殷红的血液顺着破开的手掌间流出，悄然无声滴落到桌面。

　　无法被人察觉到的黑色细线从宝石边界中缓缓探出，沿着血管流动，随着细麻的痛感逐渐侵入神经探寻她的记忆。

　　鹤本流世静静坐在对面，平静注视着对方逐渐僵住了身子，眼神变得恍惚，一直久久不语，只是按照对方的记忆，使用魔力模拟出对方想见的存在。

　　香座上立着的塔香燃烧出的青雾随着微不可见的风袅袅升起，映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当本体的分.身完全将佐佐城信子所想见的画面重现在她脑海里时，同样可以感应到些许模糊画面的鹤本流世却是突然一顿，兴味地挑起眉。

　　这张脸……？

　　少年有些好奇地探前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触表盘，同样阖上眼，开始仔细观测起佐佐城信子的记忆。

　　片刻后，鹤本流世睁开还沾染着些灼金色的眸子，面色古怪，却是不发一言。

　　只是安安静静地杵着下巴，探究似的睁大眼观察着眼前不知道在看到了什么，甘心在梦境中溺死的女性。

　　突然，似是察觉到了来自远方的压制，少年眉间一紧，突然将原本执在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

　　“咔哒——”

　　厚重的外壁碰撞至桌面，浓绿色的茶水微微晃动，打断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气氛。

　　在外界声响的干扰下，那即将刺入骨髓的刺痛终于强行将佐佐城信子的意识重新激回到现实。

　　本是平顺柔美的裙摆因为突然的动作激起波澜，这位向来打扮得体的大学教授双手撑住桌面，仿佛看着最后一颗稻草般注视着鹤本流世，急切地开口道。

　　“为什么突然没有了。”

　　被因果律强行阻止的鹤本流世有些困扰地歪歪脑袋，过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开口说。

　　“你还不该死。”

　　佐佐城信子一怔，低头伸出原以为早就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诡异地笑出了声。

　　“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吗？”

　　女人了然地站起身，仿佛找到了自从恋人死亡后就一直沉寂的灵魂的目标。

　　因为被抽空体力的缘故，还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形扶着墙面，缓慢地向门外走去。

　　“如果有空的话，”在她快要走到门口时，鹤本流世突然有些迟疑地开口，“建议你可以去找找武装侦探社。”

　　看见对方应声，少年低下头，感受着内心刚刚的心悸逐渐平缓，偷偷叹了一口气。

　　世道好难。

　　—————时间分割线—————

　　几天后。

　　“新闻快报，濑谷区出现多起人口失踪事件，身份分别为……目前警方正展开严密搜查。”

　　老旧的电视机屏上，女主持人正一脸肃穆地播报着最近的新闻并为案件发生集中地的居民提出警示。

　　正在整理晾干衣物的鹤本流世听到播报声，心中微微一动，眼角不由自主弯起。

　　正想着什么，少年耳边突兀响起一阵开门声。

　　疑惑地将门隔着防盗链打开一条门缝，正要看看是否是邻居家送伴手礼来，鹤本流世就突兀地对上了一张鬼脸。

　　“……？！”

　　少年心跳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就想关门，却被缠着绷带的手挡住。

　　太宰治微微拉开门，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槛外拿出了一张招待券，神色好带着点祈求。

　　“拜托了，流世君，除了你没人应该会配我去吃双人份超辣咖喱了。”

　　“欸？”

　　鹤本流世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起来。

　　怎料青年直接表情越来越委屈，悲戚地吐槽着自己坎坷的拼饭路程。

　　“无论是国木田，还是乱步先生，所有人都不愿意陪我去，愿意殉情的伴侣没有，现在连愿意一起吃饭的都没有了吗？”

　　随着对面的咏叹声越来越把人往沟里带，鹤本流世的脸色也越来越奇怪，为了不打扰到邻居，终究还是妥协地问了一句。

　　“好吧，这就是你来找我的愿望吗？”

　　太宰治看着少年有些苦恼纠结的样子，故作乖巧地点点头，满脸期盼地望着鹤本流世。

　　“那好吧。”

　　出乎对方的预料，原以为还要纠结片刻的鹤本流世却是爽快地答应了他的祈求。

　　太宰治微微一怔，还不等他故作欣喜地回复，心底突然冒出一股诡异的通透感。

　　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瞬间被抽取，内心突然觉得空落落的青年垂眉敛目，神色突然有些阴郁。

　　阳光照耀下，愈发温柔澄澈的眸子顷刻间就由原本浅淡的棕色变为了鸢色，隐隐流露出些许暗红。

　　低头看向表情真诚的少年，太宰治瞳孔一颤，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少年向目的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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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台上，两盘暗红色的咖喱正满满铺在米饭上，辛辣味从空气中传入人的鼻腔。

　　鹤本流世皱起眉，拿出勺子舀起一勺掺杂着汤汁的米饭。

　　层次分明的味道突破了少年不太敏感的舌头，成功传入少年神经，恰到好处。

　　鹤本流世眼睛一亮，再次舀了一勺，却发现味道变淡了。

　　有些失望地转过头，少年正好看见坐在身边正有一下没一下戳着饭，老半天才会艰难地往嘴里塞一口的太宰治。

　　望着此刻已经眼泪汪汪的青年，鹤本流世有些无语，不得不主动开口。

　　不能吃辣的话为什么还要吃？
　　只是为了找人的话，用不着这么拼吧？

　　“太宰先生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太宰治转过头，无辜地眨眨溢满泪水的眸子，半晌才哼着还带着些鼻音的嗓子细声细气地召唤起鹤本流世。

　　“水水水！”

　　鹤本流世：“……”

　　片刻后……

　　看着喝了一口凉开水后神清气爽的太宰治，鹤本流世这才再次开口问起先前的问题。

　　正用手给微微探出的舌头扇风的太宰治闻言，吸了一大口凉气，这才勉强说道。

　　“其实没什么事啦，就是想说一下流世君如果缺钱的话，可以来武侦做文员兼.职哦。”

　　“啊咧？”

　　显然没想到太宰治来的目的是这个，鹤本流世一下子陷入茫然，却看见对面刚刚看起来还蛮靠谱的青年突然颓废地趴在桌面上。

　　太宰治鼓起双颊，面上愁云惨淡。

　　“工作超忙不说，搭档还经常翘班溜走逃避工作呢。”

　　“是吗？”
　　鹤本流世垂头，狐疑地看着此刻好像就在翘班的青年。

　　总觉得比起其他人，自己面前这位更像是会这样做的人呢。

　　“是啊，”太宰治索性趴在桌面上，仰起头看着鹤本流世，“比如现在，我也是在工作哦。”

　　在对方过来时就已经猜测到原因的少年神色有些失望，转过身子，意兴阑珊。

　　果然啊。

　　太宰治看见他肉眼可见的表情变化，却只是一成不变地继续平静陈述着。

　　“毕竟，总感觉你好像知道什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被最近连环犯罪的凶手抓住了就不好了。”

　　旁边，刚刚开始继续吃的鹤本流世停下来动作，了然地笑了起来。

　　“太宰先生，”少年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武装侦探社的职员都是像你一样这么关心普通人的生死存亡吗？”

　　“那当然咯。”

　　太宰治回复这句话时的语气倒是格外真诚。

　　鹤本流世眼神诡异地回望了他一眼，只是语气钦佩地说起了另一个人。

　　“国木田先生可真厉害啊。”

　　听到这里，太宰治刚刚还万事了然于胸的模样顿时做鸟兽散，不满地嘟囔起来。

　　“什么啊，国木田明明脾气那么暴躁，复杂多变的日常生活还非要按照提前计划来。”

　　“那如果遇到了类似之前的突发事件呢？”

　　听见他的抱怨，鹤本流世顺势随口问了一句，答案却早已烂熟于心。

　　“如果是没人能及时营救的话，当然是国木田自己来啊！”

　　“真是厉害呢，”果不其然，少年单手杵在桌面上，眼神有些怀念，“这种愿意将正义贯彻一生的人。”

　　太宰治看着少年的神色，不再开口，只是细细观察着他的眼神，心里越发升起一种违和感。

　　“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以为的正义象征其实并非正义，并且根本没办法改变它，会怎么做呢？”

　　少年原本还毫无波澜的语气在说到这里时突然有些跳跃，其中隐含着一层令心思敏感之人清晰感应到的欢快与撩拨。

　　明明应该感到惊悚，太宰治的心里某根弦却突然松了，只是无奈地歇了口气，暗自确认了先前的猜测后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大概，会将自己和周围全部燃烧殆尽吧。”

　　“所以说，”鹤本流世轻笑起来，伸出食指放在唇前，有些意味深长，“太宰先生可一定要好好看住国木田先生哦。”

　　察觉到少年的暗示，太宰治的心突然又沉了下去。

　　看着少年用纸巾擦完嘴后站起准备离开的背影，太宰治第一次主动问起问题。

　　“流世君，其实，你是知道这次的犯人是谁的吧。”

　　听到对方声音里的肯定，鹤本流世讶异地回过头，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什么犯人？”

　　随性地朝着马上要离开的鹤本流世挥挥手，太宰治扬起无所谓的笑容。

　　先前交谈时还有的郑重全部消散，转而往日里出现最多的慵懒随性。

　　“没什么啦，你听错了，再见喽。”

　　果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