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回 ...
-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梦见了许久未见的一个人,那么说明他正在遗忘你。
尚陈在阴潮的地下室里睁开眼。
梦里的汹涌让他难得晕眩片刻,甚至有些反胃。
扫一眼桌上的电子钟。下午六点。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缓了缓神,按按空瘪的胃部,借着小窗口漏下的昏暗光线从小桌上摸了块馍饼吃。
干涩的喉道要咽下馍饼并不容易,叼着饼,尚陈伸出左手去够水杯,却不慎将其掀翻在被子上,留下一大片被凉水浸湿的水痕。
“……”尚陈顿了顿,单手把不锈钢杯拿起来,放回床边的桌子上。他囫囵吞枣地咽下了馍饼,起身出门。
“小尚出来啦?”甫一出门,尚陈就碰见了领物资回来的易阿姨。
他颔首:“睡不着了,出来逛逛。”
易阿姨道:“你要不要点蔬菜,阿姨这儿有多的。”
尚陈微笑摇头:“不用了易阿姨,我那儿没有厨房的。”
易阿姨一拍脑袋:“哎呀,阿姨怎么给忘了!那阿姨待会儿给你做点玉米饼送来!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尚陈没再说话,只是冲易阿姨浅浅一笑,抬脚往外走。
尚陈轻车熟路地找了处废弃高地,缓缓地走上了最高层,坐在了边缘处,小腿悬空。
他望着远处城墙后堪堪露出一线的荒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略微扭曲的右手,轻轻抿了抿唇,眼中明暗不定。
丧尸病毒蔓延已有十载。病毒大规模爆发后,海啸、台风、冰雹等接踵而至,辅之以动植物变异,全球人口锐减至原本数目的十分之一。
然而也仅仅用了十年的时间,各方残存势力迅速崛起,建基地招民众,仅华国境内便有数十座。基地内每个人都靠做任务赚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兑换物资或者房屋。任务等级有很多类,依危险情况而定,所赚取的积分也不同。
他来这座基地五年,来之前右手因故落下残疾,所以外出歼灭丧尸的机会近乎没有。被分至外城区一处地下室后,他也就只每月去领一次基地分发下来的补贴物资,心情好些时也去给这个片区去不了主城区上学的孩子们讲点知识,他们父母会给他一些微薄的积分。
好歹够用。
住得稍近的易阿姨是个热心人,她以为尚陈有什么隐疾才不去做任务,时常会帮衬尚陈些。
听到车轮碾过沙砾的声音,尚陈抬头,瞥见远处城门开启,数十辆军用改装车陆陆续续驶进基地。
如此浩大的阵仗并不多见。
是其他基地哪位高层人员吧。尚陈想,思绪却不由得纷飞回那个凌乱晕眩的梦。
梦里他垂首跪在冰冷的地面,腹部剧痛,动弹不得。
他听到划破耳膜的惊呼,淬毒般的咒骂,以及那人的震怒的声音——“你竟然……?!”
他感受得到眼中的湿润,眼前一片血色朦胧——那是从额头滑下的血。
他的心跳动得很快,沉闷地撞击着胸腔,大脑却无比混沌。
渐渐地,他再听不清任何声音,只木然地站起来,挪动僵冷的双腿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好像在爬楼梯。
——为什么要爬楼梯?
视野里漆黑一片,他只能摸索着向前走。突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似寒箭尖啸将黑雾划破:“跑!”
尚陈不受控制地加速,身前突然多出一个人,那人紧攥着自己的右手往上跑。
视线清明些许,尚陈只觉那人背影无比熟悉。
“他们要追上来了!”
尚陈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
身前之人突然顿住,尚陈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只皱眉看他转身。
——那人的脸被重重翻涌的黑雾遮住了。
尚陈没由来地心慌。
“那么,”尚陈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只好请你去死了。”
来不及震惊,尚陈就被重重推下了楼梯。
揉按着太阳穴,冷风使尚陈瞬间清醒过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回往地下室。
“老大的病……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
一位娃娃脸青年皱眉苦恼地望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男人。
“……”男人沉默几秒,“我不知道。”
“老大昏迷这么久了……”青年重重吐出一口气,“方才霍骁城主说,只要能有人持续性地刺激老大的脑波,使波动幅度增大,那老大就有醒来的希望了……”
“但测验结果是,只有那个人可以。”似乎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男人的眉头微微隆起,眼底盛积着晦暗。
“别提他了!那种人早死了!”青年骂出声,满脸厌恶,“本来以为这个基地的医疗技术足以治好老大的病的。”
男人敛去眼底情绪,转头看着青年,沉声道:“别担心了。我们去外城区走走。”
每到一个基地,他们都要去这个基地的外城区。这是曙光基地不成文的规定。曙光基地城主,也就是他们的老大,曾说判断一个基地能否进一步合作,就去外城区考察。
他们所在的东方基地很不错,至少在科技上就领先大部分基地,从其他基地得知老大的情况都委婉表示无计可施,而东方基地却拿出了方案,也提供了仪器就可以看出来。
虽然这个方案可行度极其渺小。
他们坐上车前往外城区。
尚陈坐在硬梆梆的床沿上,出神地盯着地下室里唯一的光源——那扇小窗。
之前走时没把被子晾起来,这会儿水已经泅至床单了。
避开浸湿的地方,今晚睡得可能并不舒服。
“小尚啊?”敲门声响起。
尚陈开门。
玉米饼的香味扑鼻而来。
易阿姨用纸包了三个手掌大的玉米饼塞到尚陈左手里:“阿姨给你送来啦!热乎乎的,可好吃呢!”
尚陈怔愣一瞬,随即推辞:“易阿姨,不用的。”
易阿姨微嗔:“阿姨给你你就拿着!长身体的啊!”说着就离开了。
手上玉米饼的油浸透了纸,应该是刚煎好的,金黄的色泽令人食欲大开。
其实在这个基地里,只要肯吃苦,积分是不会太少的。肉和油可能稍微昂贵不能经常买,但至少不会到缺米的地步。
她真是把我当儿子养了。
尚陈这样想着,转身带上门,顺手把玉米饼放在桌子上,不打算再看一眼。
他此时毫无食欲。
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至少,从某一时期起。除非胃部已经开始痉挛,他绝不会碰任何食物。
尚陈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式样的封面的本子。
他用左手将本子翻到第一页并平摊开来,一行字一行字仔细地看。
看完一页,他抬起左手,发现刚刚拿玉米饼沾上的油抹在了纸上。
他微微皱眉,左手食指指腹一擦,更花了。
尚陈没有动作了。
他盯着那处被油渍污染的文字,齿关不自觉地咬紧。
云赋明。
纵使梦里的男人的脸被重重黑雾遮掩,那熟悉的声音他怎能认不出。
尚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云赋明推自己下楼的桥段。
他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或者,推人的人换作是他自己可能还更令人信服。
尚陈嘲讽地一笑。
已经全部过去了。
这样的生活很好。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算计阴谋,没有反目成仇。他倒愿意老死在这里。
今天的梦不过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中央,荡起的涟漪一层层散开,最后一点痕迹不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