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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阿霓
      壹|遇

      “你倒是跟了我一路,可还有什么事?”
      满袖一手挎着菜篮子,篮子里的菜还裹着新鲜的泥土。
      “不必躲了,”她微微侧身,这女子面容白皙,唇色红润,一条素色的纱布遮住了双眸,“我虽看不见,但你一路跟过来的动静也是不小。”
      见对方还不愿现身,满袖从篮子里左右寻了寻,拿出一根胡萝卜,轻轻颠了颠,莞尔道:“若是出来,再给你一根罢。”
      这时,离满袖不远的一棵树后面冒出来一个小脑袋,一双眸子清澈得很,宛若李家大小姐簪子上镶的红玛瑙,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竖在头上。
      当然,这些满袖都是看不见的。
      满袖微微侧了一下脑袋,她听到有人在靠进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胡萝卜…!哎呦!”
      那兔耳朵小孩本想偷偷抢走满袖手里的胡萝卜,没想到满袖忽然把手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果然是你。”

      一个时辰前,满袖像往常一样去采野菜,刚蹲下没一会,就听见有人往她这走来。
      “谁!”
      满袖双手胡乱一抓,还真让她抓住了。
      这手臂的粗细,大抵是个孩子。
      那人不停地想挣脱满袖的束缚。
      满袖转过头来,道:“今个不是江夫子讲课,你这是逃学了?”
      江柳江夫子是村里最有学识的人,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村里的男娃女娃都送在他那念书,无一例外。
      见满袖的眼睛被蒙着,那孩子忽然停了下来。
      “你…看不见吗?”声音微微颤抖。
      定是第一次逃学,胆子还小得很,满袖心想。
      “是看不见呢。”满袖回答道,心思又有点奇怪,这村里还有不知道她是瞎子的人吗…
      小孩确认了一番,放松了警惕,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毛茸茸的兔耳朵。
      “你叫什么?哪家的孩子?”满袖问。
      “我没有名字,没有家。”兔耳小孩一边回答,一边去够满袖篮子里的胡萝卜。
      满袖转了个身,面向兔耳小孩,又顺势把篮子拎到另一边。
      兔耳小孩落了个空。
      “和家里闹脾气了?”满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面绣花巾,摊开从里面取了一颗糖递给小孩,“生完气就好好回家吧。”
      “我不要这个…我想要,想要,胡萝卜!”
      还有小孩不爱吃糖的?
      满袖虽是疑惑,但还是从篮子里寻了一根胡萝卜出来,解了腰间别的小水壶,浸湿了手帕,仔细着擦拭一番,再递给那小孩。
      “给我的?”小孩似乎很是惊喜。
      “给你。”
      小孩一把接过,道“你可真好!”
      满袖微微扬起嘴角,听见小孩吃得正欢,又转头忙起自己的事来。
      满袖本以为小孩自己吃好了,就该回家去,怎想到小孩却跟了她一路。
      小孩扑萝卜扑了个空,直直撞到满袖的身上,脸埋进一处柔软。
      好……好软!小孩感到一股热流在往脑袋顶涌去。回过神来,干脆紧紧环住了满袖。
      “你这是作甚!”满袖惊了一下,没猜着小孩会来这招。
      “好姐姐,你带我回去吧!我没有家人,流浪至此,已经饿了许多日子了!”
      满袖蹙了蹙眉,心想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小孩又收紧了些,抽泣着往满袖的裙子上蹭了蹭。“幸得遇见姐姐,才救了命。”
      满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脑子乱乱的,她也是很小的时候没了爹娘,又天生带了眼疾,眼睛那处没有眸子,模样看着有些瘆人。虽说她自己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为了不让乡亲害怕,她只好日日覆住眼睛出门。
      还好江家的老夫人和满袖娘以前交好,时常来照顾满袖。直到现在,满袖一个人在村里生活已不成问题。
      可就算她一人能过好,但也不曾想过自己该如何照顾别人,何况还是个孩子。
      “姐姐,好姐姐!你就带我回去吧,我很好养活,有胡萝卜就成…”小孩轻轻摇晃着满袖,话语里满是可怜。
      或许,家里多个人会热闹一点?
      满袖有些动摇了。平日里,邻居家都十分热闹,黄昏时候,孩子从学堂回家,给爹娘念刚学来的诗,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有说有笑。
      唯独满袖家静悄悄的,每到这时她也只是轻轻叹口气,小心翼翼点一根蜡烛,感受不到一点光亮,只好伸手靠近蜡烛去触碰它的温度。她想,至少蜡烛会照亮她的家。
      见满袖没有丝毫反应,小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也不想要我吗?”
      实在是可怜兮兮!
      就当做善事罢!
      满袖一咬牙,道“也罢!多个人也就多副碗筷,你跟我走吧。”
      说罢,伸手要去摸孩子的脑袋,小孩一警觉,飞快收起了耳朵。
      满袖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孩眨巴眨巴眼,被这样揉脑袋真的好舒服啊!
      于是乎,满袖家多了一个小姑娘

      贰|名

      满袖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拉着小孩。一路上,不乏有人问起这孩子是谁,满袖都一一答道“远房的表妹,家里落灾,以后和我同住了。”
      小孩倒也很机灵,见了生人,装似生涩模样,亮出无辜的大眼睛,撇着小嘴,见者无不心生怜悯。
      “多好看的孩子啊,真是可怜…”这话满袖一路走来听到了好几次,倒是让她有些好奇这孩子的模样。
      到家门口,刚卸了锁,小孩就推搡着让满袖快进屋,又露出脑袋确认门外四周无人,然后安心地关上门。
      小孩放出自己的兔耳朵,用手摸着嘀咕道,“还是露耳朵舒服呀…”
      “你怎么了?”满袖问道。
      “我,我饿了…”
      满袖笑着往屋里走,“等等,这就给你做饭吃。”
      满袖熟练的找到椅子坐下,开始择菜。
      小孩在小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进屋围着满袖溜了一圈。
      满袖虽看不见,但家里就她一人,也没多少布置,倒也收拾得很干净。
      “啊,对了。”满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活,“你还没告诉我叫你什么名字呢。”
      小孩听了趴在桌子上,嘟着嘴说道:“看来姐姐记性不大好。姐姐捡我回来前也曾问过的。我没有名字。”
      又似赌气道:“姐姐也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原来她真的没有名字。满袖又是一阵心疼。
      满袖擦了擦手,又覆上小孩的脑袋,轻轻抚摸。
      “我叫满袖,你可以叫我阿袖姐姐。”
      小孩眯着眼,十分舒适的模样,甜甜地叫了声,阿袖姐姐。
      “阿袖姐姐,你给我取个名字,如何?”
      满袖放下手里的菜碗,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长长地“嗯——”了一声,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我读书甚少,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
      “对了!”满袖眉头舒展,咧开嘴笑起来,“倒是有一人,定能给你取个好名字!”
      “谁呀?”小孩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满袖这是想起了什么人,她竟笑得如此开心。
      隔壁传来唤家里孩子回来吃饭的声音。
      满袖赶忙取下围裙,洗净了手,理了理鬓发,道,“这时辰,他该来了。”
      话音刚落,传来叩门声。
      小孩正要去开门,没想到满袖却先她一步开了门。
      “江柳哥哥!”满袖唤道。
      小孩轻拽着满袖的裙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屋外的人模样生得极正,好一个翩翩公子。他手里提着两袋包裹朝屋内走去,边走边说道:“今日讲学稍久了些,阿袖可好等?”
      满袖抿嘴笑着:“是柳哥哥来,阿袖就愿意等。”
      江柳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母亲托我给你带来的衣服,还有你喜欢的糕点。”
      “多谢夫人。”
      “还有!”江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他拉过满袖的手,把盒子放在满袖的手上,“这是胭脂,我见街上许多姑娘都买,想着阿袖也会喜欢。”
      “谢谢柳哥哥。”满袖抽回了手,把胭脂盒装在随身系着的绣袋里。
      江柳朝满袖微笑着,道:“方才来的路上听说,阿袖你家来亲戚了。”
      满袖微微颔首,摇了摇头。
      “那是我诓他们的。这孩子实在可怜,又让我遇着了,怎的忍心让她再无家可归。”
      满袖拉住小孩的手,将她带到江柳面前来,又说道:“既是我领回家的,以后她便是我妹子。柳哥哥,我识书少,想请你给她取个名字。”
      江柳这才注意到小孩,第一眼落在这孩子的脸上,他不禁脱口而出“她的眸子可真…”
      江柳忽意识到这话在满袖面前不该言。
      “嗯?”满袖侧了下脑袋,示意江柳继续说。
      “没…我是在想取什么名字好…”
      小孩趴在桌子边上,一会看看面前的胡萝卜汤,一会又看看满袖,琢磨着什么时候才能吃。
      江柳抚着鬓角留出的长发,眼神忽而放空,又聚焦起来,落在小孩那双眸子上。
      “霓…”江柳用手指在满袖手心比划一番,“阿袖觉得‘霓’字可好?”
      “霓字何解?”
      “霓虹。”江柳理着衣裳坐下来,“阿袖,这孩子生得极好,一双红眸清澈透亮,似霓之虹,甚是少见。”
      江柳又道:“说不定她是上天特意送到你身边的。”
      满袖抿了抿嘴,倒是有些开心。手抚上小孩的脑袋,问道“叫你阿霓可好?可还喜欢这个名字?”
      小孩甜甜一笑,往满袖怀里蹭了蹭,“姐姐说好,便是好!”

      叁|冬

      “阿霓。”
      “快醒醒,阿霓。”
      厚实的被子蠕动了两下,冒出一个脑袋。
      “好阿袖…今个阿霓…不想听学…”阿霓还为睁开眼,迷迷糊糊,声音软糯糯的。一边说着,还一边往满袖怀里钻。
      已经入冬好些日子了,地都满上了霜。阿霓十分忌寒,除了去听学,平日里不是黏在满袖身边,就是裹在被子里。
      任凭阿霓如何撒娇,满袖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拎起阿霓,开始给她着衣。
      阿霓依旧睡眼惺忪,全身发软,挂在满袖身上,任由满袖摆弄她,还时不时发出呼呼的声音。
      大冬天的早晨,托阿霓的福,倒是叫满袖忙活得额头冒了热气。终于给阿霓是穿好了衣裳,满袖理了理她的衣袖,竟又似短了一些。
      “得给我们阿霓置点新衣服了。”又摸了摸阿霓的脑袋,“明年阿霓都快同我一般高了吧?”
      满袖今日要去早市,正好和阿霓同路。阿霓闹腾得很,嘴里哼着歌,拉着满袖的手一步一蹦。
      路过烤红薯的摊子,满袖想起昨个阿霓嚷嚷着要吃烤红薯,于是买了两块。红薯冒着热气,皮炸开来,有些烫手,阿霓手隔着袖子接过着一烤红薯,双手捧到嘴巴前,呼呼地吹了一口气,又长长的打了个呵欠。
      到了学堂门口,阿霓糊了一嘴红薯,满袖拿出帕子给阿霓擦了擦嘴巴,道“好好听夫子讲课,回来给你炖萝卜汤喝。”
      阿霓点头答应着。

      快要过年,学堂开始放假。
      这几日,天倒是晴了,尽管还是冷得让人打哆嗦,但是看到太阳,心情倒是爽快了不少。
      阿霓也终于不赖床,帮着满袖准备过年的东西。
      街上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一些摊上又多了不少阿霓没见过的,她好奇地一路走一路瞧,又不敢放慢步子,生怕与满袖走丢。
      满袖不受诱惑,不一会就买好了自己的,才回过神问起阿霓,“阿霓有什么想买的,一并买了罢。”
      阿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拉着满袖到一个卖灯笼的铺子。
      “阿袖,我看别家都挂这个灯笼,红红的真好看,我们也买着挂在门口吧!”
      灯笼啊……满袖心里默念了一下,以前家里只有她一人,过年时家家都很热闹,江夫人怕她孤寂,总是会接她去江家一起吃年饭。其他日子,都是她去给别人拜年,也不曾有人上门给她祝贺,就未曾想过在家挂灯笼,何况放了灯笼自己也见不着。
      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多了个阿霓,满袖感受渐渐变化,仿佛真的有了家一样。
      当初捡到阿霓时,是自己给了阿霓一个家,现在想想,倒是阿霓让自己有了家。
      “好啊!阿霓喜欢就买!”
      满足了愿望的阿霓抱着灯笼,一会蹦到满袖前面,一会又停下来,圆溜溜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灯笼。
      满袖同往常一样遮着眼睛,表面上看着与平常无异,却微微蹙着眉,仔细留意着阿霓的脚步声,一会近一会远,弄得她只在意阿霓在何处,没太注意到旁人,不小心撞到了几个过路人。
      如此的小错,满袖很久都没有犯过。

      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火上架了个炉子,炉子上顶着一口锅,锅里熬着待会要用的卤汁。阿霓端了个小板凳,窝在火堆旁,用大汤勺一圈又一圈地搅拌着锅里的卤汁,香味渐渐蔓延整个屋子,阿霓眯着眼,任由锅里飘出的蒸汽对她肆意地勾引。
      很快,阿霓的两颊开始泛红,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直到包裹住全身,彻底赶走了方才归来时刺骨的寒。
      满袖坐在一旁给煮好的鸡蛋剥壳,她拿起一枚鸡蛋,在桌角轻轻一碰,鸡蛋壳便碎出一道小缝。
      “嗯…”满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今日是何时?”满袖问道。
      “什么?”阿霓一头雾水。
      “江柳哥…江柳哥他有多久没来了?”
      阿霓捂着嘴偷笑道,“咦?阿袖竟这时才念起江夫子。他大抵大半月没来了,我原以为你是心里思着他,但又觉着同我言说难为情,适才十几日都没提起他。”
      “尽是胡言!”满袖哭笑不得,“我何时思他!”
      “没有便没有,阿袖你脸红什么。”
      满袖忙用手背贴上脸颊,支支吾吾道,“这,你,炉火生的太旺!屋里怕是六月天了!”
      阿霓洗净了手,从桌上取了几颗剥好了壳的鸡蛋,装在碗里,端到卤锅边上,用勺将鸡蛋一颗一颗地放进锅里煮。边放边道,“好些天都是郭夫子来讲学。听说,李府请江夫子去府上给他们少爷授课,故不得空来学堂了。”
      满袖点点头,她自是深知江柳不来看她,定是有他的原因。只是过去总是算着日子等着江柳,也会在他来的那天好好准备一番。
      倒是阿霓来了之后,每一天似乎又有了新的盼头,闲暇时也不再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风在耳边惆怅。如今,阿霓常黏在她身边,热闹非常,不知不觉,满袖倒不似从前那般能记得清楚日子,好像时间过得快了许多。

      伍|仙

      阿霓怀里抱着一个包裹,里面裹着满袖刚做好的糕点,她来到村子边缘的山脚,遇到刚砍柴回来的邻居大爷,大爷见她一人,叮嘱了两句,让她莫在这里久停,山上危险。
      阿霓满口答应着,待大爷走远,见四下无人,于是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了几转,眼前忽烟雾缭绕。阿霓搂紧了怀里的包裹,直径走进烟雾里。
      一间屋子印入眼帘,几处假山立在碧绿的池塘里,一道袍仙人卧在躺椅上,呼呼大睡,时不时砸吧一下嘴。
      阿霓凑了上去,那道袍仙人恰翻了个身,她又绕到另一边,鼓足了气喊道,“师父!”
      道袍仙人从梦中惊醒,猛地一下坐起来,眼前发晕。
      待回过神来,仔细瞧见了阿霓,忽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天,一边指着阿霓,一边踱来踱去,全身都气得发抖。
      “你你你!你这阿卯子!”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父!”
      “哎哟!害为师日日担心!还以为你被野兽给食了!”
      “起开起开!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笑什么笑!你以为笑两下为师就原谅你了?!一看你这样子,修为定无长进!耳朵还是收不……?能收回去了?”
      阿霓不停地点头,“师父,我能收回去了!早就能收了!”
      见事态并不如自己猜想那般,道袍仙人愣在原地。
      他长出一口气,终于是腿一软,坐到了躺椅上,摇了摇头道:“你这阿卯子……回来了好,好呀!跟着为师好好修炼,早日升仙。”
      阿霓侧坐在地上,给仙人捶腿。
      “师父,别再叫我阿卯子了,我现在有名字了,阿霓,好听吗?阿霓。”
      道袍仙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瞟到阿霓带来的包裹,打开来是模样不大好看的糕点。道袍仙人皱着眉,一手捏着鼻,一手掂起一块糕点,犹豫再三,还是撇了撇嘴,咬下无法目测的一小小口。
      啊!竟然美味!
      道袍仙人嘴里嚼着东西,脸色却变了,眉头一皱,含糊不清地说:“你去了人间!”
      阿霓笑着,又是一顿点头。
      “你去人间作甚!”道袍仙人急了。
      “去报恩啊!”
      “你哪里来得恩要报,你师父的恩你不报,跑去人间报何方的恩?”道袍仙人甩了甩袖子。
      阿霓好一阵的点心诱惑,道袍仙人才肯安静听她道来。
      原是阿霓修为尚浅,化为人形时,时常藏不住兔耳,道袍仙人自然是反对她下山。那日,她偷着出去耍,回来时却不见了引路烟,凭她的修为根本找不到入口,也唤不到道袍仙人。把她急的兔耳都冒了出来,幸得遇见了满袖,才落了个安生。
      “师父,阿袖待我如亲人。她一生多难,我想伴她今生。”阿霓从未如此坚定。
      “如今仙家那又空了星点仙位,你若是错过,可不知得等多久。”
      “仙位错过了,阿霓再等便是。”

      陆|眸

      “好冷啊!”
      阿霓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鼻子一下冻得发红。
      满袖将她拉进来,给她擦了擦脸,“今日去江府拜年,可别乱跑。”
      阿霓假装哆嗦着钻到满袖怀里,“知道啦,阿袖说的我都记着呢!”
      到了江府,江老夫人迎了出来,拉着满袖的手,好一阵寒暄。
      江老夫人慈眉善目,对满袖眼里都是疼爱,阿霓很是喜欢这个老太太。
      “为何不见夫子?”阿霓问道,“阿霓还得给夫子拜年。”
      江老夫人似乎也不知道江柳去了何处,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婢女。
      婢女见状,道:“李府少爷小姐也来拜年,这会应是和柳哥儿一同在后院。”
      江老夫人点头,又对满袖和阿霓说道:“你们去后院寻他吧。”
      江府后院极大,有一片竹林,适逢过年,处处都是花样,婢女们端着糕点来来往往招待宾客。
      这般热闹,已是吸引住了阿霓,她告了满袖,自己绝不出院子,待玩一番再来寻她。
      阿霓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兴奋,满袖便应了她。自己请婢女把她带到一人少处,寻思不要碍着他人,在一旁安静等阿霓就好。
      阿霓不在身边同她说话,满袖忽觉有些空落落,一个人沉默着,也不会自言自语。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又起身闲站着,仔细着周围的声音。
      有几家夫子在对诗,有人喝了点酒,正是兴头上,一下念了好些诗来。三两小童嬉笑打闹,身上的护身铃铛叮叮不停,遇着长辈们,便上前去讨压祟钱。婢女们脚步匆忙,江府是这里的大府,江老爷和江柳在这带名声很望,逢节必是门庭若市,每位宾客都得招待好,仆人们便要好一阵忙。好歹江府从不亏待下人,大伙也是尽心尽力。
      可是,阿霓的声音在哪呢…
      满袖心里念叨着。
      忽然,远处飞来一个毽子,擦过满袖的衣服,落在她脚边。
      满袖不知是何物,于是府下身去,想拾起来。
      一人跑过来道:“正好不想踢毽子了,可同你们一起摸瞎子?”
      满袖闻声正要起身,谁知蒙眼的纱布叫那人给扯了下来。
      “妖怪!妖怪!”那人慌乱地喊着。
      满袖大惊,往后退了几步,绊倒一石子,摔在地上。她顾不得手上有泥,忙用手捂住了脸。
      “怎么了!”江柳闻声赶来,人们也聚了过来。
      满袖不敢露出脸,周围的声音仿佛利剑,一道道刺向她,她努力把自己缩起来,此时她已是狼狈不堪。
      一女子的声音传来:“阿朗你!”
      啪!
      一道巴掌落了在那人脸上。
      他捂着脸,委屈巴巴,自己原也不是故意,只是忽地被满袖的模样给吓着了,没想到竟闹到这般地步。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手里的纱被赶来的阿霓夺去。
      阿霓蹲下来重新给满袖系好,又抱住满袖的肩膀,和江柳一同将她扶起来。
      阿霓能感受到满袖在微微地颤抖,手也冰到极致。
      她轻轻拍了拍满袖的背,“阿袖莫怕,我在。”

      原来那人是李府的少爷,承蒙江柳师恩,与姐姐一同来江家拜年。
      满袖与李府不曾来往,他们便也不知满袖的事。
      小少爷本也是如江柳一般懂礼的,然还是孩子天性,闹出这事,心里自责的很。
      李家小姐也一直同满袖道歉。
      满袖喝了几杯热茶,倒也恢复不少。她年幼时不是没遇见过这情况,只是她后来一直小心注意着,极少再原貌示人。
      满袖道:“我无碍,小少爷是无心之过,李小姐也已罚了,都莫怪他。”
      但心情已不佳,便与阿霓一同告了江老夫人一声,江老夫人只好让江柳去送她们回家。
      经历那事,满袖却是如常日那般,一路上同江柳搭着话。
      阿霓却安静如斯。
      满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阿霓,另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去碰一下眼睛上的纱。
      这一切都被阿霓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夜已深,满袖还端坐在桌子前发呆,任凭阿霓如何逗她,都不给反应。
      又过了一会,她才苦笑了一下,叹了声气。

      入了春,一切又恢复了原状。阿霓照常得早起去学堂,虽时常暗自感叹自己跟着师父修仙时,也没如此勤奋。
      打开书袋,见一素布包裹着满袖精心为她做的胡萝卜糕。
      没错了,倘若当初师父也如这般日日宠着,自己定早早升了仙。
      道袍仙人卧在躺椅上,长长地“嗯——”了一声,又朝阿霓伸出一只手。
      这坏老头!
      阿霓面色微怒,却还是分了一块胡萝卜糕给道袍仙人。
      “好吃,好吃。”道袍仙人满意地点头。
      阿霓拿出另一块糕,双手拿着,咬了一口,又瞟了一眼道袍仙人,故作镇定地道:“师父,你说我现在这点修为能不能使点睛术?”
      “你想得美!”道袍仙人哼了一声,“就你这修为,使完点睛术,不出半个时辰你就被打回原型!”
      “这样说来,就算使了点睛术,我也不会丢性命…”阿霓自言自语。
      道袍仙人察觉不大对,端坐起来,严肃道:“你想做什么?”
      师父忽然正经起来,阿霓心虚,背后冒着冷汗,不自然地笑道,“没有,我就问问…”
      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往下压,气氛也变得十分古怪。阿霓深觉此地不宜久留,便忙起身。
      “呀!我得快回去了,不然阿袖得着急了!告辞,师父!”毛手毛脚地收起了书袋,快速逃离。
      背后传来道袍仙人声音,“你若是又变成兔子,别回来求我!”
      阿霓已经跑得没影了,道袍仙人摇了摇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长叹了一声。
      “都怪为师!”他自责道。
      阿霓一直跟着他修炼,他甚是了解阿霓的性子,虽看着天真烂漫,事事不懂不关心的模样,其实心思细腻。说起来,阿霓已经长大了,作为师父,不能时时将她拴在裤腰上,左右不了她的思想。
      阿霓走丢那日,是他大意了,没确认好阿霓是否呆在房里,就封了门,清了引路烟。那日他是想去仙家那为阿霓谋求仙位,终究是他太着急了。若是当初放宽了心,现在她还是自己身边无忧无虑的阿卯子…
      但一切皆是缘,或许阿霓命中终有此劫。

      柒|霓
      起初一个月江柳还常来,现已许久不来了,满袖倒也习惯了不盼着他来的日子。
      这日,阿霓刚放学回家,见屋门口站着一个没见过的人,匆忙跑过去,满袖正答应着那人说好。
      那人对满袖作揖,道:“那明日我们来接姑娘。”说完便走了。
      “他是谁?”阿霓问道。
      满袖手里正在捏一个饼,“江柳哥的书童吧?”又停下了手里的活,“阿霓,江柳哥要成亲了。”
      “什么?”
      “和李府那位小姐。明日定亲礼,也邀我们一同去。”
      “阿袖…”
      满袖说起江柳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阿霓不由得担心起来。在满袖心中,应是惦记江柳的。
      “你知道吗,阿霓。那日他送我胭脂时,我就猜他已有心仪的女子。”满袖笑了笑,“江柳哥以前都不曾关心女孩家的事,也不曾送我胭脂水粉。”
      “幸亏我过去都不敢奢望他,如今还能替他高兴。李小姐人好,也是能把他放心尖儿上的。”
      见满袖这样轻飘飘的说着,阿霓倒是松了一口气。
      夜间,满袖侧身面朝着阿霓,平静而又深长地呼吸,阿霓醒着,伸手触碰到满袖眼睛上的纱,又收回来,整个人往满袖怀里缩了缩,仿佛能听到满袖的心跳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江柳和李小姐在亭子里你侬我侬,隔着湖不远处,满袖和阿霓并排坐在招待宾客的屋内,正对着屋里的一扇窗,从那望出去,阿霓能看到那对准新人。
      “李小姐可好看?”满袖端着茶杯,细细品了一口。
      “好看。”阿霓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的答话。
      “可还般配?”满袖又问。
      “般配。”阿霓擦了擦手,又伸向桌上的点心,“但若要我选,我定选阿袖!”
      满袖噗嗤一笑,道:“瞎说!”
      “是真的!”阿霓一本正经地说,“以前阿霓最喜欢的就是胡萝卜了!但是,现在阿袖才是阿霓最喜欢的!”
      满袖听着很是受用。
      “听闻成亲时要着红衣裳,也不知江柳哥穿上会是何等风姿。”满袖接过阿霓递来的饼,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又道:“若是能看见,倒是很想看看是个怎样的红。”
      满袖低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饼好吃,改日我也做个。”

      阿霓不见了。
      放了学许久都没回家,满袖寻到学堂去,今日授课的郭夫子却说阿霓没去听学,满袖一路走,一路问,大家都说没见过阿霓。
      阿霓不是贪玩忘记了回家,也不是因为有了新去处,不辞而别。
      她幻化成了道袍仙人的模样,一直跟在满袖身后,虽然她修为浅,变幻的时辰不能太长,但也足够了。她知满袖识得她的脚步声,便每一步都走得轻手轻脚。
      满袖将村里寻了个遍,到后来声音几乎带了哭腔。之后,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忽然停下脚步,晃了晃脑袋,仔细听了听周围小贩的叫卖声,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阿霓见满袖进了屋,还特地给她留了门。
      满袖进屋后,开始准备起阿霓最喜欢吃的胡萝卜汤,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切菜的手法都有些混乱,几次险些伤到手。
      见满袖这样,阿霓几乎快脱口而出自己就在这里。
      但还是忍住了。
      阿霓理了理衣衫,抬手叩了叩门。
      “阿霓?!”
      满袖很快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阿霓,“你回来了阿霓!”
      阿霓忍住想要埋胸的冲动,整个人僵住。
      “你……”
      听到声音,满袖一下弹开。
      是个男人?!
      “你是谁!”满袖微微喘着气。
      阿霓清了清嗓子,学着道袍仙人的模样,道:“吾乃修仙之人,阿霓本是一有灵的山兔,自幼拜在吾门下。吾治徒无方,让她叨扰姑娘了。”
      满袖蹙起眉头,“我管你修什么的,只告诉我阿霓在何处!“她一把抓住阿霓的袖子。
      阿霓一惊,竟不知满袖的力气如此之大,费好大劲才脱身,连忙跑到一边。
      “她!她当然已经回去继续修道了!你也不必如此担心,她还同我说,你待她极好,她想报答你,便让我来实现你一个愿望。”
      满袖扶着门,有些站不稳。
      “真的?”满袖问。
      “真的。”受那一吓,阿霓变回了自己的模样,唯有声音没变。
      “你自说自的,我如何信你?”
      “那怎么你才信我!”
      满袖道:“你不是要实现我的愿望吗?我现在就要阿霓站在我面前!”
      阿霓心里咯噔一下:真不该用这法子,怎么阿袖不按着我想的来啊!
      “怎么了?”满袖一步一步靠近阿霓,“这么简单的愿望你都做不到?那你,都是在框我!你根本不是什么阿霓的师……”
      阿霓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抓住满袖的手,往自己身边拉,额头轻轻靠到满袖的额头上,两人一同悬了空,阿霓伸手与满袖十指相扣,周身红光笼罩。
      满袖额头上冒着汗,手也在发抖,十分痛苦。
      阿霓合上了眼。
      “忍一下阿袖,再忍一下就好了……”

      满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眼前一片蒙蒙,她伸手扯下蒙眼的纱布,眼睛接触到光的刺激,她蹙起眉头,有些难受。
      所见的一切对满袖来说太陌生了,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又伸出手,目光抚过每一根手指。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努力去回想昨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外面隐约传来喜庆的奏乐声,满袖才想起今日是江柳成亲的日子。
      她挪着脚步,推开门出去,被门槛给绊了一脚,险些没站稳。她在人群中穿梭,以前熟悉的人,此时看着却十分陌生,满袖目光无神不知该做什么,只是随着人流往奏乐声靠近。
      远远看见,一个身着华丽的人骑着高大的四脚物,面带微笑朝左右人们挥手点头。
      是江柳。
      “江柳哥……”满袖呢喃道。
      目光与江柳相聚,江柳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那装扮,分明是满袖!
      满袖垂下双目,用纱重新把眼睛蒙了起来,这时耳边的奏乐声才感到清晰。
      ——阿霓本是一有灵的山兔,自幼拜在吾门下……
      ——现在阿袖才是阿霓最喜欢的……
      ——听闻成亲时要着红衣裳,也不知江柳哥穿上会是何等风姿……
      ——但若要我选,我定选阿袖……
      ——若是能看见,倒是很想看看是个怎样的红……
      ——阿袖莫怕,我在……
      ——忍一下阿袖,再忍一下就好了……
      满袖捂住耳朵,想要止住耳边不停响起的声音。人们随着迎亲队伍走去,满袖被左右推搡。
      “阿霓……”
      “阿霓,你做了什么?”
      “阿霓,你在哪?”
      满袖终于回忆起,昨晚那人在她抓住袖子脱身时,那脚步声分明就是阿霓!
      “阿霓在哪!你见过阿霓没有!”她随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臂,大声问道,可奏乐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阿霓!阿霓!”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寻阿霓,只是朝着一个方向一边呼唤阿霓,一边跑。
      直到跑到河边,没收住脚,淌湿了裙衫。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才慢慢取下了眼前的纱,河水倒映出她的模样,那双眼睛清澈透亮。
      有了眼睛又如何,阿霓走了,又只剩她一人去面对这样陌生的一切,倒不如就当个瞎子的好。
      她摇了摇头,重新覆上了纱。
      才系好就听见身后有人道,
      “阿袖好不领情!亏我损了大半修为!”
      满袖连忙转身,将纱一把扯下,一兔耳小姑娘站在岸上气鼓鼓的。
      “我不会水!你若再不上来,我便走了!”
      满袖泪眼汪汪,跑到岸边,蹲在小姑娘面前,指尖碰了碰她的兔耳朵。满袖开心地笑了笑又抿了抿嘴,道,“你是……阿霓?”
      兔耳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甜甜一笑,“自是。”
      满袖伸手捧着阿霓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眸子里倒映出彼此的模样。
      “霓之虹,阿霓,这才是我想要看见的红色……”

      番外:
      满袖:“阿霓,为何你好像矮了许多……”
      阿霓(脸红):“第一次使点睛术,太费修为了,变人已经不容易了,能变成小孩已经不错了……”(变成小孩才好埋胸啊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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