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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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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周嘉盛十七年,冬日,寒风凛冽,天色阴沉,风雪将至。
城门大开,缓缓行来一支马队,打头的是个少女,红发带束高马尾,本是极张扬的打扮,却着一袭黑衣,眉目低垂,冷淡至极,肩背平直,脖颈细长,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显是习武之人,却在寒风中显得纤细单薄了些。
她身后的马车载着两口黑亮棺材,随行的是边境九死一生回来的大周将士,他们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是带着凯旋的喜悦,与南越一战胜了又如何,他们大周失去了两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驻足围观的百姓缩着脖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扰了两位将军的英灵,但还是有忍不住细声感叹的。
“这沈家三姑娘忒可怜了,爹跟哥哥都死在战场了,才十三岁啊,看着真叫人心疼。”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她哥哥拼死护下的她,唉,她一个孤女该如何讨生活哎!”
“那还用你们操心,她祖父可是庆国公,还能苛待了她?”
马队行至国公府门前时,亲戚们已然候在门前。少女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她的祖父面前,端端正正弯腰拱手行礼:“沈芳廉之女沈云泠拜见祖父。”
“跪下!”
庆国公的声音沧桑却威慑十足。
沈云泠乖顺的跪在地上,可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仍是挺直的。
“啪”的一声,庆国公扬起胳膊狠狠的打在了沈云泠的脸上,一巴掌抽懵了围观的百姓。
“你为什么没有护好你的父兄!我就知道,你和你娘都是煞星,只会带来灾厄!”
这话也是恶毒,庆国公显然是怒极了,这巴掌刚下去,沈云泠的脸上就泛红了,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是扬起脸,定定的看着她的祖父,轻声道:“我若死了,谁替我娘孝顺您啊?”
旁人不知道沈云泠说了什么,却只见庆国公又扬起了胳膊,不由得为这沈三姑娘捏把汗。
“父亲,还是先让大哥和清怀进门吧!”
说话的是个姿容上等的女子,作妇人打扮。沈云泠常年在边境,这些人并未认全,只印象中大概是甚得祖父喜爱的四姑沈如欢。
众人迎灵进门,沈云泠依旧跪在大门口,不曾挪动半分。
沈如欢摸摸她的头,叹息道:“孩子,别怨你祖父,你父亲是我们这辈里最拔尖的,他对你父亲寄予厚望,如今……”
没有得到沈云泠的回应,沈如欢摇摇头入了府。
不知何时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驻足的百姓在府外磕了个头散去,沈云泠抬眸看着“国公府”三个大字,眸色暗了下来。
一辆马车驶过,到了国公府侧门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玉冠锦衣的男子,他看了看跪在门口的沈云泠,稍稍皱眉,招手唤守门的小厮过来,询问道:“跪了多久了?”
小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男子指了指沈云泠的背影,,这才答道:“回五爷的话,两个时辰了。”
贺砚知摆摆手让小厮回去,他站在雪中又看了一眼沈云泠,她身旁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雪,她的发上,身上也落了雪,细看,便是睫毛上好似也落了冰霜,即便如此,她跪着的姿势依然挺立,像一株斗雪的寒梅。
她并不是和祖父置气,她在为她父兄而跪。
贺砚知拢拢在袖子里的手,对身旁的凌风道:“走吧,天真冷。”
雪愈下愈大,沈如欢再出来时,眼睛红肿,看样哭过了,手里拿着件孝衣,拂去落在沈云泠身上的积雪,搭着她的胳膊道:“进去吧。”
满是关怀心疼的眼神。
“姑母,你见过我娘吗?”沈云泠起身披上孝衣,声音极淡的问她。
沈如欢有些慌张:“啊……,你娘啊,自是记得的,只是她不常与我们来往,孤僻了些。”
“哦,我已经记不清我娘的样子了,祖父的一句话倒让我想起了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沈云泠没有继续说,沈如欢反而松了一口气。
叶秋寒,是国公府的禁忌。
走过长长的游廊,方至灵堂,四下环视,并未有庆国公沈重安的身影。倒是那些不熟的亲戚投来些许或探究的,或同情的,亦或是轻蔑的眼神。
沈云泠不想和他们假意寒暄,反正,从她娘去世后,这些人就不欢迎她。于是“咚”的一声,沈云泠干脆装晕倒地。
石墨斋,屋子里暖意融融,瓷盆里一尾金鱼恣意的游动。
“晕了?”正在书桌上写挽联的贺砚知问道。
凌风说道:“大爷从前的院子还没收拾好,送到了五小姐那里去了。”
“去送药,习武之人不可留下病根。”
开始是装晕,后来真的是筋疲力尽,沈云泠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只听到外间有人在换炭火。
“有吃的吗?”沈云泠肚子空空,一天未进食了。
换炭的是个扎高髻的丫头,见到沈云泠醒了惊喜的说道:“小姐,你可醒了,给你温着粥呢!”小丫头边说边端了粥过来。
“你认识我?”沈云泠听她语气熟稔,显然是认识自己,可她从八岁之后再没有入京。
“小姐,我是花妞啊,不过我现在叫玉秀啦!”
花妞?沈云泠想了想,目光一亮:“哦,你是那个差点被李胖胖打死的小丫头。”
玉秀见她记起来了,双眼眯着,弯弯的,甚是可爱。
“是啊,当年要不是小姐狠狠揍了李公子,我肯定活不了啊,我一直在厨房帮工,听说您回来了,才请求来这的。”
小丫头叽叽喳喳,重提往事,勾起了她的回忆。
是啊,因为打了李家的公子,所以沈重安才不许她回京了。
“对了,小姐,五爷派人给你送了药。”
沈云泠喝粥的手顿了一下,五爷,贺砚知,她继祖母的亲子,入府后拜了庆国公为义父,入了族谱,行五。
贺砚知,也是她哥哥沈清怀的好友。
八岁那年,她独自一人坐在树上,眼巴巴的望着校场上的孩子,树下一个清举明朗的少年眯着眼问她:“小侄女,你坐那作甚?”
她带着被人发现的慌张答道:“没人跟我玩。”
贺砚知一跃翻上树,坐在她身边:“我听说你将李胖子揍的鼻青脸肿,义父罚你了。”
她低下头,耳垂带着些许微红。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待沈云泠回答,贺砚知摸摸她的脑袋:“揍得好。”
沈云泠:“?”
贺砚知利落的下树,看来是要走了,走时背对她,说道:“五叔带你玩,明日跟你哥哥去春湖划船摸鱼,要去就门口见。”
第二日,她哥被父亲揪去巡防营,她本以为去不成了,哪知贺砚知依旧带她去划船,去时昨日校场的那些孩子也在,见她跟在贺砚知身后,不由指指点点,贺砚知对她笑了笑:“千万别跟这些傻蛋玩,瞧着,再遇到说坏话的,就这样。”
话音刚落,贺砚知便跳上几人那艘船,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竟一个一个扔下了湖,就见湖里热闹极了,会泅水的好说,那些旱鸭子一个劲扑腾求饶,也有胆大的喊着要去告状,结果贺砚知一桨扔过去,再没有哪个敢多嘴的。
贺五爷这个名号在京都是响当当的,首先没人打得过他,其次他老师是孟道儒,那可是让京都抖三抖的人物,即便是告病辞官,当今圣上还是礼遇有加,隔三差五找他谈天说地。贺砚知入了他的青眼,拿他跟亲儿子似的,甚至孟道儒放话,他此生无子,死后就让贺砚知代子尽孝,让那些挨揍的富家子弟咬牙切齿:“呔,他走了什么狗屎运!”
后来,沈云泠就再也没有见过贺砚知了,可是好像,京都里唯一的温暖,也就是那年夏天的春湖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