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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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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司岳回过神来,手腕翻转收剑入鞘,不复京中狂妄姿态,同样一拱手。
“张司岳,司命之司,山岳之岳。”
李峙不由笑道:“我与张公子有缘,单名一个峙字,山岛竦峙。”
张司岳也笑起来:“确实有缘。”那边花春溪两手将两个蛮夷死死摁在地上,气不打一处来:“行了二位,攀缘分且等一等,我这双拳也难敌四手啊!”二人听了,暂收起话头,先去帮着将细作捆了个结结实实。捆完花春溪又犯了难:“今日瞎猫碰上死耗子,没带亲卫出来,军营还在城外,这下可怎么将他们带回去呢?就算能去城门找守城将士帮忙,可这儿离城门还是有些远。”
李峙刚想开口,旁边张司岳抢先说道:“无妨,我们与你一同去便是。”花春溪复又高兴起来,一手扯起一个俘虏的衣领向前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面露难色:“呃...还有一事,这琼华楼好歹也是本本分分做起来的生意,断没有打完了东西不赔就走的道理。可我今日出来得匆忙,不光人没带,银子也没带,这...。”
李峙见他望向自己,先拿出几块碎银道:“将军,我今日本是出来买纸笔的,只带了这么些银子,可先拿去垫上,只怕不够。”说完,花春溪也顿住了,二人便齐齐望向张司岳。
张司岳正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整衣襟,忽觉空气有些安静,抬头便看见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无奈半晌,唤出观海:“观海,你看着办吧。”撂下这一句就大步越过众人向门外走去。观海刚才也不知躲在哪儿,此时低着头出来,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面无表情地直向一处屏风后走去,一把拖出老鸨,自去干净落脚处说话。
花春溪和李峙见他这副贵公子做派,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花将军率先打破沉默“嘿嘿”一笑:“嘿,张公子果然大户人家出身,有常随小厮就是不一样。”说着便跟了上去。李峙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观海,不由想起那日云霄阁中,张司岳跃下画栏吩咐观海给人送东西的场景,不觉愣了愣神。
那边花春溪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又喊道:“李小郎君,看什么呢!莫不是舍不得这琼华楼?”李峙忙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三人便这样带着两个俘虏往城门去,花春溪牵着俘虏,张司岳与李峙落在后面并肩走着。
两人身量差不多,靠得又近,李峙微微转头就能看见对方高挺的鼻梁。安静了一会儿,李峙斟酌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银子都是观海在管吗?”张司岳听他这么问,偏头看着他的脸,李峙表情淡然,仿佛就是随口一问。张司岳总觉得哪里有些怪,但又想不出是哪里怪,于是将视线重又挪回前方,看着牵起两根绳子仿佛在遛狗的花春溪,据实回答道:“是啊,我钱财太多,揣在自个儿身上实在累赘,观海这孩子本分老实,身手也不错,他拿着最方便。”
李峙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抿了抿嘴,又没话找话道:“张公子是何方人氏,现在做些什么营生?”张司岳歪过头,翘起嘴角轻声笑了笑:“小郎君对我就这么好奇?看你年纪轻轻,许是还没见过什么市面。不妨告诉你,我生于中京,长于中京。哎,元征公主知道吗?我是她府上养的一条走狗。”
听他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说出这一番话来,李峙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张司岳却浑不在意,笑意更甚:“这么说你不爱听?那好,我是圣上亲封的禁军统领,大小也算个将军,李小郎君也该唤我一声将军。来,叫声将军听听。”
李峙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既然掌管禁军,怎么不在中京守皇城,要千里迢迢跑到边境来?”
眼见着将到城门,花春溪已经和军士说起话来。张司岳将手搭在李峙身上,露出一个阴险恐吓的笑容:“本将军来此自然是有公干,小郎君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说完又自然地将手收回去,换上一副温柔和煦的面孔,快步赶上前面的花春溪,“花将军,就送你到此,日后有缘再见了。”
前面正和军士吩咐的花春溪回身拱手:“今日多谢二位,若有缘再相见,花某定要与二位不醉不归!”说完便翻身上马,着几个军士押着俘虏,向城外飞驰而去。
城门内,张司岳正要与李峙道别,不料对方先开口道:“将军来此应该是有机密要事,既然不向花将军表明身份,自然也是不住官驿的。不知可寻到了住处,若是没有,承蒙不弃,去我那里暂住如何?”
张司岳这时才觉得这小郎君倒十分有趣,不禁起了玩心,笑道:“行啊,不住白不住。对了,我刚才逗你玩儿呢,不必一口一个将军。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叫我一声岳哥就行。”李峙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怔了一下,随即领着他向自己与师父住的宅子走去。
李峙见他又不说话,就自报家门道:“我前段时间随师父云游到此,暂住在前面一处宅子里。”张司岳登时来了兴趣:“哦?你师父?他是做什么的?”
“他老人家是道士。”李峙答道。
“那你是个小道士了?”张司岳笑道。
“说实话,旁人都这么认为,师父也不反驳。但其实他从来没想让我当道士,反而跟养儿子一样地养我,有时我都怀疑或许是他年轻未出家时惹了什么风流债。”李峙自嘲地笑。
怎料此时张司岳却有了计较,心里不禁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且跟着他再做打算。
一路走到宅前,门倒自己打开来,东林从里面钻出,一见李峙便喜道:“公子可算回来了,道长发了好大的火。再不回来,小的就要满城去找了。”
李峙闻言,拉起张司岳就赶紧往里面走,张司岳便任他拉着。进得正厅,明乾正来回踱步,见二人回来,跳脚道:“兔崽子,出去这么久也不说一声,让为师在家里干着急!”李峙笑着躲过他拍来的一掌,同他说明原委,又与他介绍张司岳。
明乾听见“长公主府”几个字,不知怎的,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对李峙道:“先用饭吧,一天没吃,你不心疼自己,为师还心疼呢!”
一时饭毕,李峙为张司岳收拾出一间厢房来,又问他:“观海怎么办呢?他知道你来这儿吗?”张司岳挥挥手:“不必管他,我的钱都在他那儿,冻不死他。”
“那你早些休息。”李峙又顿了顿,声音渐轻,“岳哥。”说完便退出房去,还贴心地帮他将门掩上。张司岳等他出去,走到榻前,转了个身和衣躺下,双手撑在胸前,睁着眼兀自思索起来。
这边李峙回到自己房内,却无论如何怎么也睡不着,躺了半天,终究叹了口气,推开房门,翻身上了屋顶。刚挑了处稳当的屋瓦坐下,李峙就发觉院中的老树上似乎有个人影,仰躺在枝干上,影影绰绰的不甚清楚。刚要起身查看,就见那人影换了个姿势,皎洁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只见那脸上浮起熟悉的笑容:“小郎君,你也睡不着吗?不如一起喝酒?既然你是个假道士,酒应当能喝吧?”李峙心道我师父是个真道士,也从来不忌讳这些,边腹诽边琢磨自己该往那树上的哪根枝丫上跳。
还未等他有动作,张司岳先行一步,跳到他身旁的屋瓦上。甫一落脚又崴了一下,李峙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小心!”张司岳拉着他的手臂稳稳站住,坐下后将手中酒壶递过去。
“喏,尝一口?”
李峙却在此时微微失了神,此情此景太过熟悉,他脑中又不时浮现从前的一些记忆来。这样一个冬夜,这样一轮皎皎明月,这样高的屋顶,还有对方伸来的手,手中拿着的……还未等他从回忆中抽身,张司岳又催促道:“想什么呢?喝不喝?”
他立即回过神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看了看手中酒壶,奇怪道:“这偏远之地,你哪儿来的珠合酒?”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公主府的走狗,公主府上什么没有?”张司岳双手撑在身后瓦片上,随口道。
“不是,我说你半夜从哪儿变出来的?”李峙追问道,复又环顾四周,“观海找到这儿了?”张司岳笑而不答,只接过酒壶又饮了一口。
李峙见他不愿说,也不再问,看了会儿月色,低了头慢慢说道:“虽然我不谙世事,但你的传闻,也听过一些。”张司岳不觉好笑道:“哦?你听了些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他们说,说你曾见罪于公主,出来过了些不如意的日子。还...还编排你...”李峙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了。张司岳仰头笑道:“编排我风流成性、不知检点?还是编排我以色侍人?你错了,那不是编排,是真的。”
李峙猛地看向他,眼神清澈,神色镇静:“我知道你不是。”
“哈哈哈哈,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张司岳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从前又不认识我。”李峙自觉失言,又慢慢说道:“之前我与师父去过中京,京中人都道你骄横恣意、潇洒风流,可我只觉得是真性情。即便他们还编了句诗来笑你,我也从来不信。”
“哟,诗也听了一句?”张司岳饮了一口酒,将酒壶转到左手,向右侧身旁的人那边靠了靠,几乎碰到对方额头,笑着低语,“那你有没有听见后面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