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留门外恶鬼》一粟梦

47、第四十七章

　　我是他意料之外的陌生人，王君翔做了个符合逻辑的推理：“你好，我找你们陈晨，就是你们老板。”

　　支起耳朵，我听不见陈晨发出的一点声音。面前的这个人曾经用一起铲除社会毒瘤的借口哄陈晨为他工作，捅出篓子了再把人推出去挡锅。

　　“你来干什么！”不满从我声音中流露出来，我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不挥拳打他了。

　　浮夸的笑容和哄劝专用糖衣炮弹都是给陈晨准备的，他看向我的眼睛锐利非常，问道：“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实话无可奉告，可是能过关的谎话一时也编不出来。只好气鼓鼓地瞪他。

　　这厮脸皮超厚，身后轻轻将我推开，自然地拉开一张椅子，舒舒服服地安顿好自己，翘起他的二郎腿。

　　“你还想压榨他？”我坐在他对面，不客气地说。

　　王君翔皱眉头：“你有完没完？你讨厌我那是你的事；陈晨想不想听我讲完，那是他的事，你不该多管闲事。”

　　舌头用时方恨不够长！不能骂死他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我灵机一动，说道：“我是陈晨的男朋友！”

　　楼上马桶冲水声刚好停下，我那一嗓子真是嘹亮清脆，陈晨拧转洗手间门把手到一半顿住了；迷迷糊糊正在起床的小泉叮叮咣咣收拾物品的声音也变得轻手轻脚。

　　一想到陈晨已经听见，我当着他的面胡说八道，我的脸就一片爆红。但我不能后退，身后就是父老乡亲（陈晨），而且大家这么熟了，陈晨不会不给面子地揭穿我，我对摸不清现场情况的王君翔再次开炮：“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那个特别垃圾的上司，他都跟我说过，还给我看过你们的合照。他说伤心了。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所以啊，你别凑上来讨人厌，快走吧。”

　　一边说，我一边往外推王君翔。

　　这个武夫劲儿蛮大的，人虽然被我的宣言惊吓，力气还是存在的；我默念一个增强力量的符咒，将这个反向推我的家伙怼出大门。

　　转头把椅子脚边的花和水果一起拎出来，本来想扔在他脸上，想想太过了，叹一口气放在地上。

　　王君翔没啥表情，只是和我确认：“这是陈晨的意思吗？我要和他谈的事情真的很重要。”

　　所以一大早扰人清梦的一串电话也是你吧。陈晨换了号码，就是不想让被熟人骚扰，他居然查清陈晨的现状又找过来。

　　我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的意思。对不起，王警官，我不想让你和我男朋友来往了。你的世界危险，而我们俩想过属于我们的小日子，陈晨刚从那个沼泽拔出脚，你别把他拖回去。谢谢你，再也不见。”

　　然后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决定这次谁敲门都不理会。结果店员小哥今天恰好没带钥匙，无辜地被我拒之门外，砸了好久的大门。

　　至少此时我得意地对紧闭的大门做个鬼脸，一回头陈晨就站在我的身后。

　　那一瞬间我身体肾上腺素急速爆表，脑子拒绝发出指令，只有“我完了”一条弹幕烧脑循环。

　　被单方面宣布成为我男朋友的人并没有生气，他手持漱口杯，嘴边还有一撮牙膏沫。视线低垂，他出神良久。

　　我小心地问：“你生气啦？”

　　陈晨摇摇头，笑道：“没有。我不想和王君翔见面。你帮我拒绝了，那很好，那个理由···也很好，王君翔最怕这个，不会再来了。”

　　见他不因为我造谣他亲密关系和个人立场而生气，我忐忑的心也放回去。

　　那就好，我觉得王君翔配不上与陈晨共事。

　　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给小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就可以快乐玩耍一天。黏糕在她身边乖得像条狗子，根本不是幼儿园校霸那个架势。

　　我帮着陈晨一起煮食材，珍珠啊茶啊，然后被店员小哥赶了出去：“不会做的人不许炸我的操作间；不想好好工作的人不要踏进来！”

　　隔着布帘，能看到他哼着歌欢快忙碌的身影。

　　我担心地看着奶茶店老板，自从王君翔来过，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冲我笑笑。

　　既然不干活，看起来我们就和忙碌的小店格格不入（沉迷游戏直播的小泉除外，除了吃饭什么都惊不醒她），所以我们不得不出门，顶着深城的大太阳，遛弯。

　　看向兢兢业业的太阳，陈晨感慨：“我也应该抹一点防晒的，迟早晒伤。”

　　我骄傲：“我不怕！”

　　他还是笑笑。

　　这个人脸上总是笑的，或许不像我见过的一种大人物是用它释放慈和信号，至少也是富有个人特色的一种掩饰：既然笑，就不哭、不闹、不生气、不惊惧。

　　现在他笑得很假。相处很久才能看出来，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会哭不会闹的孩子，我的心情像被这该死的太阳暴晒的草原，又替他委屈，又感到暴躁。一个火星就会撩起大火。

　　我问：“王君翔背叛你。可是他上门找你，你还是想见他。”我帮他拒绝王君翔，他放松，也怅然若失。我闹不明白“王君翔”三个字在他心里是有多么重要。

　　陈晨想了想，慎重地答道：“我想。”既然摆出长谈的架势，陈晨为我认真解释道：“我记得你不太看新闻，不喜欢讨论政治构成和权利运转之类的事情。”

　　我点点头，我的人生充斥着动漫、游戏，绝对挤不进去东风压倒西风的事情。

　　陈晨继续说：“所谓‘中兴之臣’，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独木难支，狂风暴雨一触即折。他们是一群人，只是极少数绝顶聪明的人被记载上史册。”

　　我问：“你也想做这群人之一。”

　　陈晨点头：“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以我渴望的方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陈晨像长辈一样摸摸我的脑壳：“都写在你眼睛里啦。但我···不是你眼睛里那种英雄。我自认为，对工作勉强可以算尽职尽责，可也就到这里了。我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你是说，王君翔是往前走的人？”

　　“对。人命关天的岗位，后退无过，前进不但没有功劳还要容易背上冒进的责任，肯前进的人，少之又少。可想要燎原之火，必须要有第一盏烛光。那是真正的风中之烛，强敌环伺，艰难苟活。”

　　他眼睛里全是向往：“他是那样的人，无所畏惧，也无所不用其极。我敬佩他，也害怕他。他背叛我，也来找我。他来找我的用意，你猜猜看？”

　　这我可不擅长，但是只有有求于人，才能拉下身段：“他想要你复职，和他搭档干活？”

　　陈晨说：“差不多吧，他希望我能混进一些比较大牌的组织，尤其是涉黑涉政的——吕振山集团和他们比起来是小打小闹——提供线索——”

　　我的嗓门一下飚上天去：“还踏马做卧底？不给钱那种？像铁叔那种？随时等死被卖那种？”

　　无视路人好奇的打量，我把住他的手，说：“不行，真的不行。”我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卧底，都像是在吸他的精血。长期地下工作，神经要保持高度紧张，我怀疑工作强度如此，他很难长寿，这还是不被老大发现他是一个二五仔的情况下。

　　谁希望自己的朋友被吸干呢？

　　陈晨说：“总要有人来做的。我辞职以后，王君翔来找过我，我压根儿没给他开门，这是第一次；我换号，离开海市，他跟上来，这是第二次。我也没什么才能，足以使他三次上门。如果没有你，我就想跟他走了。”

　　我斩钉截铁：“他王君翔还配不上和刘备做比较，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卧龙凤雏，三顾茅庐都是应该的。人家诸葛亮在野，你是被迫下台，你比他委屈多了。”

　　陈晨叹一口气：“你太高估我了。”

　　我咬着嘴唇。我的挚友是好刀，他渴望伯乐，和一双武者的手。我是他的朋友，却不是和他并肩战斗的人。

　　即便是被人抹黑攻击，二十几岁被踢出队伍，他还是有梦想的。或许是我切断了他通往梦想的最后一条输氧管，以为他好的名义。

　　这样好的人，王君翔不配。

　　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我们的谈话，店员小哥致电他的老板，要求他立刻去采购部分“昨天就应该到位”的原材料。新下海·好脾气·老板陈晨连声答应。

　　我说：“那你快去吧，我自己溜达溜达。”

　　目送陈晨步行回去开车，我拨给莉莉。让专业人士解决专业问题。

　　专业人士从头到脚都是暴躁的气息：“请你尽可能简洁凝练地描述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