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十五年前,网络还没有这么普及,很多学生时代的同学在毕业后,就失联了。
我和他,就这样的错过了。
“叮——”手机震动,微信铃声响了一声。
大头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林子,给你看。
然后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照片中一栋破旧的小楼矗立在夕阳黄昏下。这是一栋五层小楼,楼身上原本白色的瓷砖残破掉落,从前窗明几净教室落满了灰尘,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可以看到教室里面桌椅胡乱摆放,破旧不堪,教室前面的黑板也斜掉了下来。楼的四周长满了杂草,几乎看不出原样,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的母校。
如果不是我曾经在这里念过书,我还以为这是哪个废弃的工厂,我打字的手有些颤抖,写道:你哪来的这张照片?
大头秒回:震惊吧,我今天和我老爸经过这里,才发现,我们以前的母校倒闭了。
那充满我青春回忆的母校——我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承载着我们共同的欢笑与泪水,如同我们逝去的青春,消散在时光的隧道里,从此一去不复返。
十五年前,我和大头转学到这所学校,因为村里只有小学,到了初中,很多家庭条件不错的,就把孩子送到城里读书,条件差些的,就送到镇上的初中,上下学需要骑行车来回。我从小身子弱,风一刮都仿佛能把我吹跑,我妈怕我经不起折腾,把我送到了这所价格便宜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寄宿学校。
这所学校所在的地区,是具有城镇化设施的农村。跟城里比,规模比不上,跟农村比,比农村更时髦,有街道有公园,更像是缩小版的小城镇,但他确实是农村。
真应了那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大头外向活泼,很快和班里人打成了一片,他不管跟谁说话,都要揽住我的肩,说这是我兄弟。于是,一向慢热的我,奇异而又快速的融入了班级集体。
这所学校规模很小,初中只有两个班级,一个班只有50多个人,有一半是走读的,住校生只有二十来个人,男生一间宿舍住八个人。当时我和大头住一间寝室,我们宿舍空了两张床位,总共有六个人。
我的下铺是在开学第二天才来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吃完午饭后我是第一个回寝室的。正午明媚的阳光透过门窗的玻璃照射到桌子上的镜子,镜子反光刺激了我的瞳孔,我迎着射过来的光线,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眼,就看到他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刀削似的脸庞棱骨分明,鼻梁高挺,目光深邃的望着我。我一时忘了如何反应,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心中一时诧异,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看起来不像中国人。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我的下铺。
“你怎么现在才来?”即使是慢热不爱先向陌生人开口说话的我,也没有忍住内心的疑惑,开口问道。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正是那时的一眼,惊艳了我的整个青春岁月。
“家里有事。”他停顿了一下,回答的很冷漠。
我摸了摸鼻子,低下头走过去,没有再问,而是走到隔壁大头的床上坐了下来。
没过两分钟,大头和其他几个人嬉笑着从宿舍门口进来,人未至声先至。
他们一进来就看到我的下铺来了一个新的同学,默契的都看了他一眼,只有大头说了一句:“呦,又来了一个”。然后他们当他不存在一样,继续说他们进门时开的玩笑。
接下来几天,我知道了他叫刘瑞,他从来不参加我们的话题聊天,也不跟我们一起出行,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我想亲近他,但是找不到机会,那时候我对他的感觉还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好奇心。
这种好奇心,使得他的身上就像是有一根牵引绳,而绳子的另一头,我的眼睛在紧紧牵连,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向他移动。
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都没有多少男生跟他交流,一开始很多女孩子倒是围着他的课桌,但是他的反应很冷漠,于是渐渐女孩子也不会跟他说话了。他的存在,在班级里,变得越来越透明。
我想摒弃现在的小团体,跟他一起吃饭,一起漫步在校园,跟他说话,我总是找借口,跟大头说,我有事先回寝室了。然后偷偷跟着他的步伐,从食堂走回寝室,一前一后,跟一个小尾巴一样。
他的步伐不徐不慢,走路优雅,背脊挺直,一点儿也不像宿舍里的其他人。他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喜欢穿白衣服,换下来的衣服从不过夜。我坐在他下床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说来也奇异,我竟然有点不敢跟他讲话,寝室的其他人也不跟他说话,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个爪子在挠,不安分的骚动。
“刘瑞。”我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他的名字,却从来没有一次当面这样叫过他。
我的内心越来越焦虑,常常垂头丧气,有一种求而不得的失落感。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到底想要什么,我问自己:我是生病了吗?
时光抹掉了校园里的绿色,在学校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白雪。我们脱下了短袖,换上了厚重的冬装。夏日的百花争艳,冗长的蝉鸣也被冬日的寂寥与苍白代替。
我们渐渐对学校外面街道上熟稔起来,而他也深深埋在了我的心底,等我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却不敢再去碰触,那个答案太过惊悚,足以毁掉我的人生。同性的恋情,这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
我回家了,阔别了十年的老家,十年前,因为父母离异,我跟着母亲搬到了A 市,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拿着照片,大头发给我的那张图片,被我打印了出来。我拿着它,来到了当年的那条街。我所在的学校叫“农场初级中学”,矗立在十字路口左拐不远的街道上,就是这条街。我站在路口望了望,记忆中的街道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记得这条街上遍布我们的足迹。某一年的夏日正午,烈阳似火,我们穿着短袖在街道上行走,青春洋溢,汗流浃背,短袖的后背被汗浸湿。我们每人拿着一只雪糕,冰凉的甘甜融入口腔,被唾液包裹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心窝都舒爽了,透心凉。我们肆意欢笑,心已飞扬。
这一段已经被我遗忘的青春,当我再一次出现在这个路口,又全部都想起来了。
某个短假,假期开学回来,在校门口,大头神秘的指了指自己的裤兜,冲我挤眉弄眼,道:“别忙着回学校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长长见识。”路边有很多卖熟食的小摊,他带着我穿过街道,沿着道路前行,经过一家洗剪吹,到了我们经常去的小卖部,从小卖部穿行而过推开后门,发现别有洞天。昏暗宽敞的室内座椅沿着墙壁一字排开,座椅前摆放十多台着游戏机。每台游戏机前都坐着一个人,中央还有一台闪着彩灯的机器围着五六个人,他们佯装镇定内心紧张的盯着中央飞快旋转的动物玩偶。“没见过吧?”大头表情很神气,得意洋洋的问我。
我指着角落两台无人问津的水果机,道:“这种的见过。”那是一种可投币压住的小型赌博游戏机,因为上面,都是苹果,木瓜,橙子等水果,图案所以叫水果机。家里小店里摆放着这种水果机,我曾经看过村里大爷们围着机器四周,哄笑咒骂,情绪变化无常的令人惊讶。
大头神秘兮兮的指了指自己的裤兜,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百元大钞,我顿时吓了一跳,面色铁青,口干舌燥且有些结巴的问道:“大头,你……你你哪来那么多钱?”大头脑袋瓜子圆的像瓜瓢,摇头晃脑,道:“你甭管儿”。然后走进去挑了一台机器,在机器前面坐下,将中华香烟排在有些机器的面板上,抽出一根点燃,翘起二郎腿。
我的脑袋开始撒冷汗,大头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哪来的这么多钱?只见大头拿出兜里十张百元大钞,在空中扬起红钞票,略显兴奋地喊道:“老板娘上分。”一个穿着碎花红棉袄的妇女,扭着屁股,不耐烦的走过来,拿钥匙在机器顶上领拧了十下,一把抽走了大头手上的钱。
我看了一眼1000元钱等于1万分,红闪闪的数字1万,还没亮起多久,就眼睁睁看着它蹭蹭蹭的减少。这时我才注意到,大头盯着机器屏幕,双手像白面团一样摁在面板上,每个按钮可押注的分数是999分,不过五秒钟,1万分就变成了,可怜的十分。大头并不在意,当硕大的红色数字,变成零时,彩灯亮起,然后像一条蛇,在屏幕上的正方形边缘游窜。黄色捷达,机器冰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闪烁的彩灯和一段欢快的铃音响起。坐在机器前的赌客们,有人低声咒骂一声,有人愤然离席。
大头盯着屏幕,不一会儿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缭绕烟雾。他再次扬起了钞票。我在大头身后看了一会儿,便摸清这种赌博机器的玩法,其实和水果机的规则差不多,只不过,十数台机器连在一起。游戏同时进行。一台机器一共有12个按钮,对应不同的赔率。赔率每一局,都会刷新,但始终有个范围。每一局游戏,单个押注上限是999分。全压便是,1200元钱。大头第一局唯独没有压红绿两色捷达,血本无归。大头在第三次押注,开了一次火车。所谓火车便是一种随机开出的奖励,本局游戏不再只开一个结果,而是数个彩灯连在一起,押中通赔。
这一局大头赢了6000元钱。我扯了扯大头的是胳膊,小声劝他:“我们走吧。”他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对我说,今天运气好,再玩一会儿,指不定要开个大满贯。我坐在水果机前,也玩了起来。我的运气似乎不错,玩了十多分钟,已经赢了将近60元钱。我正全神贯注的,分析下一局该加哪种水果,大头已经走到我的身后,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头看去,他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走吧!我输光了。”
“这么快?”我诧异的问。
然后准备退币。
“等一下我先退币。”大头挥开了我的手,手掌按在水果机的面板上,加的全是大赔率的水果。
“几十块钱有什么好退的?”大头说完,彩灯开始亮起,转过几圈后,稳稳停在了天门,然后额外奖励的彩灯,又砸中了小天门和大西瓜。
我感觉自己体内不断分泌的肾上腺素。看着水果机屏幕又右上角,大红色红色数字。心中默数,个十百千万,17100分。大头让我足足赢了1700元钱,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幸福感和强烈的愉悦。我猜是多巴胺又一次开始发挥了它的作用。
回学校的路上。我坚持要分大头一半的钱。但大头不肯接受。他说下次再带我出来玩就行。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1700元。对于这个时候正在念初中的我来说,这想都不敢想。如今这不算薄的一叠钱,正在裤兜里被我紧紧的攥着,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毕竟那个时候我的生活费一个月才200元。我躺在宿舍的床上,面朝洁白的墙壁,宿舍翻新过后不久,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些甲醛的味道,或许没有。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大半夜辗转难眠,连对刘瑞存的那一分小心思也暂时消失的荡然无存。
直到某一天,一个回荡在我心底的一句真诚的劝告再次唤醒了我内心真正的渴望。“你不要跟他们一起混,好好学习,争取将来出去,外面的天地很广阔。我的梦想,就是像只鸟儿,走出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他的眼窝深邃,盯着我的时候仿佛充满魔力,要把我吸进去。“你跟他们不一样。”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动听的话语,也是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我被深深地的吸引了,仿佛是来自我本能的召唤。告诉我,去更远更大更宽广的舞台,去尽情的展翅高飞,去肆意的遨游天际。
我有些记不清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这句话了,大概是在我赌博赌上瘾欠了几千元钱之后,还是在我放飞自我,成绩成了全班倒数第一之后?哦,那真的是太久远了,久远到,我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能模糊的描绘他的美好。时光,带走了属于我们的故事,但是它带不走我们的故事里留下的感动,每每想起,还是会热泪盈眶。
大雪纷飞,北风嗷嗷的吹,发出令人心寒的呜咽声。我们坐在教室里,教室里灯火通明,密封的教室像开了暖气,热气腾腾。
我在经过岁月的洗礼,从原来上进脸皮薄的三好学生,变成了插科打诨的老油条。我们班里的同学调皮的程度令人发指,老师也从一开始的和颜悦色变成了冷面包公,我也浑然不怕,反而完全没注意到老师的变化和失望。
我的成绩,从进入学校时排名第二一路下滑。
人,在处于一种堕落的变化中,如果他的朋友都是这种人,他自己是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堕落的,因为他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他的视线狭窄,眼界低下,想的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大众心理学勒庞提出了乌合之众,他提出当个人是一个孤立的个体时,他有着自己鲜明的个性化特征,而当这个人融入了群体后,他的所有个性都会被这个群体所淹没,他的思想立刻就会被群体的思想所取代。而当一个群体存在时,他就有着情绪化、无异议、低智商等特征。
这就是所谓的,人一抱团,就会变傻。
如果没有一个外界因素打破这种平衡。很容易,一傻傻三年。
白天上课,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把小说藏在桌肚里,看小说,嘴里偷偷塞上一口零食,耳朵塞着耳机,时不时跟同桌唠个嗑。
教室里乱糟糟的嗡嗡响,听不清语文老师在台上讲什么。
语文老师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教师,曾经在城里教书,退休了嫌在家里闷的慌,来这所私立初中教教书,是一位豁达开朗的老头,喜欢穿西装马甲,坐如钟立如松,花白的头发总是理得一丝不苟,挺着将军肚,大声哈哈笑起来时颇有股江湖豪气般清风道骨,声如洪钟,传播远扬,穿透力强。平时喜欢写诗作赋。
我记得他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走的时候,掩面羞愧,心痛道:“我原本想教书育人,没想到我脾气和蔼。没人愿意听我教学,我不想害了你们,我走了,学校会给你们找一个更严厉的老师,这才是为你们好。”说完,头也不回从教室离开。
想到这里,我羞愧的低下头,我已经来到学校的铁门前。过去黑色崭新的铁门如今已经锈迹班班。铁门旁是门卫室,里面曾经住着一位看门老大爷。大爷喜欢种花,门前小花园总是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花园旁总会放置一条长板凳,很多老师会在晚上坐在这里,陪大爷聊天。夏季蚊虫叮咬,这不妨碍老师们坐在这里,一边飞舞手掌打空中的蚊虫,一边聊天哈哈大笑。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是装病和大头跑出来以挂点滴的名义出来赌博,大头带着我再次直奔那家隐藏在小卖部背后的机室已经是我一个星期后了。大头坐在了和上次同样的位置。钱包已经没有上次丰厚,只剩下可怜的七八张红钞票。他拿出300元钱上分。下注时谨慎的和上次判若两人。我坐在他身旁,同样掏出300元钱上分。
他看了我一眼问:“不玩水果机了?”
“那多没意思!”我没有看他。始终兴奋的盯着机器屏幕。
我知道这款游戏的名字是奔驰宝马。似乎暗示着所有来下注的人,只要在这台机器上付出金钱和时间,就能迎来就能迎来梦想拥有的一切东西。玩奔驰宝马的时候我逐渐逐渐了一些心得,尝试着以机器的角度来猜测下一局开出的结果,例如身边的人唯独漏了黄色捷达。我便单压黄色捷达,赔率不高,只有五倍,但是开出的几率特别大。每一局我压的分数都不多。因为我发现只要我押的分数多了,即使压的是冷门,机器依然不会给我开。但我每局只要压不超过100分,便几乎局局都中。大头看我这样的玩法,低声咕哝了两句,我没有听清。眼看着分数不断翻番,红色数字刺激我的神经。每当游戏结束,都有一种愉悦感涌上脑海。这种兴奋感,消除了我对刘瑞那种龌龊的心思的羞愧感,让我忘记内心龌龊的想法。
常在机室逗留的人,多数穿着廉价的衣服,头发凌乱肮脏,常年吸烟,眼窝铁青,面黄肌瘦,偶尔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久不清洁的恶臭。然而他们出手阔绰打开的挎包里面,全是百元大钞。钞票看上去。比他们的脸还新。在机室玩久了,便认识一些常客。有一位,是初三的数学老师。看到我和阿伟穿着农场校服,他的神情明显有些异样。但见的次数多了,便不再尴尬,偶尔还会一起聊聊赌博的心得。大头递烟给他抽,他便接着。我拒绝了几次大头递过来的烟,最后还是抽上了。赌博的时候抽烟能让人冷静不少,至少不会像刚玩的时候,嘴唇发白,手发抖,心里发慌紧张的要命。数学老师玩的不大,每次都是输几百块钱就走。可那时的教师工资不过两千,几百元可以算是元气大伤。所以他赢钱便来的频繁,输钱便过好几天才来。他告诉我们,这些机器都是预先调好概率的,今天要吃你多少钱,你就跑不掉,吃多了就吐一点儿,见者有份。他总是隔几局才玩一把,看到机器开始少进多出时就可劲儿往下压。原本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以为是什么高明方法,可他输的也不比旁人少多少。每次输精光,数学老师都摇摇头叹口气,坐在位置上好一会儿愣神,不舍得走。厚厚的眼镜片,盯着屏幕上彩色的光,看一会儿似乎想起自己教师的身份,语重心长的劝诫我的大头不要再赌了,赌博害人,学生应该做的是好好读书,诸如此类,然后扬长而去。而我和大头在他走后,哈哈大笑不以为意,笑他迂腐且虚伪。
我的心里不是完全没有忐忑不安的,如果父母老师知道了,那失望的目光我能接受吗?每当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又闪过刘瑞的脸,便烦躁的深深吸了一口烟,揉了揉脑袋继续赌。
还有一个常客是一个“盲人”。盲人加了引号,因为他是一个假盲人。他平常穿着洗的发白的灰色袍子,戴着墨镜,在小卖部门口算命。地上放了一张白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祖传《周易》之类的话,还画有一些乾坤八卦的图形。每当生意上门。他便开口用三寸不烂之舌胡诌一番,收下百元大钞之后。见客人走远,直接冲进小卖部里,连外面的地摊也不管。好一会儿输完了又出来,垂头丧气的坐在摊位前继续算命,旁人都叫他潘先生。
我经常逮着机会便调侃他:“潘先生你那么会算命,怎么没算到今天会输钱呢?”
潘先生有些怒意的说:“你懂什么?祖宗定下的规矩,算命先生不能为自己谋财。一旦为自己谋财,便算不准。”
我哈哈一笑,反唇相讥:“这句话能撒上很多谎。”
“你不信算命?”潘先生白了我一眼,说我可以替你算算最近的财运。然后他问我的生肖和出生月日。
“土地的告诉我,你最近财运不错,会小发一笔横财。”
“要是输钱了那怎么办,你帮我付钱吗?”潘先生笑着说:“不是,不收你算命钱。”
日子如白驹过隙,我们赢了不少,渐渐寝室里的狐朋狗友要跟我们一起出来。人数太多,一次性装病出来目标太大,我们索性便开始半夜翻墙头。学校的墙我们一伸手就能摸到墙顶。夜明星希,一轮明月悬挂上空,阴冷的寒风吹进我的领口。我们白天选好了翻墙的地点,就选在教学楼旁边的一断围墙处,那段墙体斑驳,坑坑洼洼最适合攀爬。
晚上十点钟,学校里万籁俱寂,两层宿舍小楼的灯,灯火通明,而教学楼除了五楼初一一班的灯还亮着,其余都灭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上一秒还亮着的教室下一秒灯熄了,有人关灯了,我知道是刘瑞。初一晚自习十点就结束了,但是他每次十点半才回寝室,在教室里学习。
大头带头,第一个爬出了了墙头,我殿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爬出墙头,轮到我时,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到了从黑漆漆的教学楼出来的刘瑞。他挺直腰板,直勾勾的盯着我,停下了步伐。我一时忘记了手里的动作,我们互相对望,我总觉得,他那时的眼睛,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我们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他不动我也不动,我的心里涌出一股酸涩,羞愧,紧张,兴奋,局促以及莫名涌动的情愫,直到大头在墙头另一头催促了起来,我才反应过来。
“林子,搞什么?翻不过来啦?”大头做贼似得轻声呼唤我。
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橘色的灯光,我的脸颊发热,脑子乱如麻绳绞成一团,跟他们一起在路上沿着熟悉的路线狂奔,往小卖部跑去。
随着在机室赌博的次数逐渐增多,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整晚通宵。之前赢的钱全都输回去了,甚至下个月的生活费也被我赊账赌了进去,经济的赤字并没有使我收敛,反而使我变本加厉,希望把输了的钱赢回来。
这里有很多学生在这里赌博,老板娘为了套准学生的口袋,通常会给我们赊账,赊账超过两千元就不会再给我们赊,怕我们还不起。
又是一个假期,下午三点钟放学,我一下课就冲进小卖部,把我赊的钱全部投进去,当赌博机器上最后的1000分,随着机器冰冷的一句“黄色奥迪”付诸流水,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绝境。彼时已接近寒假。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迟缓地朝着机室外走出。我走到柜台前,我向他们伸手,要了20元钱。这是这里的规矩,当赌客在这里输得身无分文时,可以给20元车费补贴,打辆三轮车坐回家。
门口飘起了小雪,铅灰色的天空低沉,雪花把地面打湿了,我失落的站在小卖部门口,伸出手哈了一口热气。心里苦的发涩,感觉人生没有希望了,一个月200块的生活费,而我欠了两千块,而且200块生活费有160是交给学校的伙食费,我该怎么办?
刘瑞从小卖部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我站在门口,白色的羽绒大毛领沾了白色的雪花。
我失落的站在雪地里无精打采,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
接下来我就听到了那句,“你不要跟他们一起混,好好学习,争取将来出去,外面的天地很广阔。”我转过头去,发现是刘瑞,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我的眼睛有些酸涩且幽怨的看着他,你早点说这话多好,现在一切都迟了,我欠了两千元巨资。他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羽绒毛领,帮我抖掉毛领上的雪。他看向天空,长睫毛像两把刷子开合,然后再看向我,眼睛里似乎有星星,语气里充满了力量和向往,目光矍铄道:“我的梦想,就是像只鸟儿,走出这里,去更加广阔的天地。”
他走出几步,转过头,对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青春期变声的沙哑声音使得幼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成熟。
我忘了我当时怎么反应的了,好像是哭了,听完他这句话没忍住当时就哭了,很没出息的被两千块钱巨额债款吓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回想起,还是很丢人。
他看到我哭的那么伤心皱起了眉头,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哭着说:“呜……呜,晚了,呜……”眼泪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变成了冰渣,冰的我脸疼,我脸哭的通红,眼前模糊成了一片,连他的样子都看不清。
“呜……嗬……”我一边抽泣,一边想到自己月考倒数第二的成绩单和背负的巨额债务,在路边蹲了下来。
我顾不得丢人了,只想自己该怎么办,怎么回家,我没有家了,回不去了。
“呜……”回家我妈肯定打死我。
“你不要哭,发生什么事了?”我突然爆发的哭泣使他猝不及防,焦急的在旁边笨拙的安慰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发生什么事了?”他发现我根本没有听他的话后,就不再劝慰我,反而跟我一起蹲在雪地里。
雪花洋洋洒洒落了我们俩一身,我的脖子里冰冰凉湿了一片,我也无法顾及,直到我冷静下来了。抬头才发现他头上都是雪,我们俩蹲在这里,就像被雪花覆盖的植被隐藏于天地间,身上也覆盖满了雪花。
我冻得直打哆嗦,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你是傻子吗?蹲在雪地里做什么?”我站起来,第一句话,嫌弃般的道,也许是在掩饰我内心的羞愧。我装摸做样的理了理头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原本他在我心里神一般的存在,也因为他跟我说的两句话,跌入了神坛,就像是神是不会跟我说话的,他跟我说话的那一刻,在我心底,他就变成了普通人。他的长相,让我不敢碰触,也不敢跟他讲话,但是经过这件事后,我们中间一直隔得那层薄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