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鼎》月令辰

8、亲切

　　陈亦敛是一个与燕祐柦全然不同的孩子。

　　她的书房干干净净，且十分整洁，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或是文物古玩，或是奇巧玉石，另有一根木质的长槍被架起来，就摆在书房桌子的正前方。

　　“这是什么？”杭芷好奇地问道。

　　陈亦敛道：“回娘娘的话，这是我六岁跟着父亲学枪时，父亲因怕我不会使枪，而请人帮我做的。如今已经用不着了，便摆在这里，以供我平常读书时读不下去了，用作……消遣。”

　　她显然是想说偷懒的，但是没好意思说。

　　杭芷笑了一下，她头一回见陈亦敛的书房，没成想是这么个模样，一时间只觉得对这孩子更添了几分喜欢之情。

　　燕祐柦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像哪怕是一根笔，都透露着陈亦敛自个儿的想法。他宫里的东西都是宫人收拾摆放的，不必他亲自经手，自然也就没这种感觉。

　　“阿娘，待回了宫，我也想自己收拾寝房。”

　　杭芷便又笑，她道：“七郎有这个心便是好的。”至于能不能做到，她当真不报太多期望。

　　燕祐柦没听出来这个含义，他高高兴兴地凑到陈亦敛身边，问道：“白哥儿，我能不能瞧瞧你耍枪？我父皇说建成侯的枪法很是了得，我想看看。”

　　站在门口的陈乐安神情有一瞬的变化，但很快又只剩下和熙的笑容。

　　陈亦敛有点犹豫，她先是看向杭芷，接着又看向自己父亲。

　　杭芷轻声责备道：“七郎，你忘了？白哥儿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才没进宫里上课的，这会儿哪有力气给你看耍枪呢？况且，你也知道你父皇夸赞建成侯枪法了得，那你可知，建成侯的枪法乃是为国立下赫赫功勋的枪法，如何能给你一个孩子耍着玩看呢？七郎，你是否有些对建成侯不敬重了。”

　　燕祐柦听完杭芷的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妥当，他虽然性子懦弱又年少，但到底是皇帝的儿子，立即便反应过来，对着陈乐安一板一眼地拱手行礼道：“建成侯，是我不对，我刚刚想得不够万全，若是有得罪之处，还希望建成侯大人有大量，饶恕小子。”

　　饶是陈乐安有再多的不舒服，这时候也都烟消云散了。皇帝的儿子，嫡出子，在他面前如此谦卑地道歉，甚至自称小子。他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实，道：“七殿下这般真是折煞老夫了，哪里有什么大人有大量，枪法而已，不过寥寥。七殿下想看，才是老夫之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会儿，七殿下也知道，白哥儿的身子不舒坦，等她大好了，再请七殿下登门做客，届时，老夫与白哥儿一齐为七殿下演绎一番，如何？”

　　燕祐柦的眼睛都亮起来了，他赶忙道：“小子谢过建成侯！”

　　这孩子养得，当真是不错。

　　陈乐安不由得看了杭芷一眼，恰逢杭芷也看过来，二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

　　午饭亦是在建成侯府用的。

　　虽说是做客，但建成侯府没有当家主母，只得分席而列。

　　陈乐安打着主意让陈亦敛多亲近亲近杭芷，是以两个孩子都与杭芷一同列席，陈乐安则单独一桌，以屏风相隔。

　　陈乐安年少时多在西北边疆，他惯于西北的风俗，建成侯府的吃食便不如京中那样精细，但于杭芷与燕祐柦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尝试。

　　杭芷在宫里时，与陈亦敛的接触其实不算很多。

　　她关注陈亦敛，更多的是她需要建成侯府的势力，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想着维护那一点赠名的香火情。

　　但她也确实很喜欢陈亦敛这个孩子。

　　陈亦敛只偶尔跟着燕祐柦过来给杭芷问安，听着燕祐柦喊着母后，陈亦敛也在后头跟着喊皇后娘娘，那时候陈亦敛的眼睛会发亮，语气亦是扬着的，比燕祐柦喊出来的嗓音还要更亲昵一些。

　　杭芷猜测，大抵是因为陈亦敛的生母早逝。

　　皇帝想要拉拢建成侯，也想要制住建成侯，因而在宗室里挑了个不错的姑娘，嫁给当了许多年鳏夫的建成侯，没成想这姑娘命不好，生下陈亦敛时难产，没多久便去了。

　　“娘娘。”陈亦敛忽地抬头看着她。

　　杭芷回神，问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陈亦敛摇摇头，问道：“娘娘能常来我家里做客吗？”

　　杭芷一怔，她想了想，道：“大抵是不能的，白哥儿，宫里也有许多事情是需要我的，就如同你平时也要读书习武一样，不能常常玩耍。”

　　陈亦敛便有些低落的低下了头。

　　“怎么了吗？”

　　“娘娘在宫里时笑得不多，笑得也不开心。但在我家里时，一直都是笑着的，看起来也很高兴。”

　　正往嘴巴里塞肉食的燕祐柦将食物咽下，诧异道：“阿娘不开心吗？我每次去母后那儿问安时，母后都是笑着的呢。”他看向杭芷，问：“阿娘，您不开心吗？是因为我课业不像五哥六哥那样好吗？”

　　杭芷怔忪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道：“阿娘没有不开心，七郎你的课业已经很努力了，阿娘知道，你不必像你五哥六哥，你这样子便是最好的。”

　　燕祐柦腼腆一笑，点了头后又开始吃东西。

　　只陈亦敛瞧着不大开心的模样，却也很快将神情收敛起来，郑重地对着杭芷道：“娘娘，刚刚是我僭越了，我不该胡乱说话的，还请您不要见怪。”

　　杭芷刚刚其实没觉得什么，她拿陈亦敛当孩子，但这会儿，她当真是有些吃惊了。

　　这个孩子要聪颖到什么地步，才能反应这样迅速，甚至意识到自己窥探皇后情绪的行径，乃是“僭越”？

　　她想了又想，安抚道：“白哥儿，你未曾冒犯到我，便也谈不上见怪。只是，对我便算了，若是旁的人，可千万不能如此。”

　　“娘娘不是旁的人。”陈亦敛道：“娘娘待我，比我阿姐还要亲切许多。”

　　陈乐安并非只有陈亦敛这一个女儿，他发妻生了两个姑娘，都出嫁好些年了。

　　杭芷听了，只觉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