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尔今生》阿纪啊

6、第5章 俞尔一向不

　　俞尔一向不大爱过年，主要是她不太会在大人面前说些好听的，年初一拜年时齐奶奶就说：“尔尔这小姑娘啊，跟小时候一样，呆呆地来呆呆地走，见人笑得也甜，就是嘴笨了些，没她哥俞呈甜！”
　　确实，俞呈这厮在长辈圈很能混的开，保准哄得各位老爷爷老太太高高兴兴，嘴都合不拢，一边笑骂他“混不吝”，一边掏红包就往他手里塞，这点俞尔是真学不来。
　　但是俞呈有的红包也少不了俞尔那份，俞尔攥着手里厚厚的一摞红包，觉得自己也不亏。
　　拜完年俞呈就借着公司事多的名义溜之大吉，剩下俞尔一个小辈对付着家里接二连三的客人。
　　严家的两个姑娘上门来时，俞尔笑着说：“大姐二姐，我还说着许久没见了，你们就来了。”
　　严家家教颇严是院子里都知道的，严冬倾是严老第一个孙女，更是细细教养的好，生的温婉端庄，学识礼数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出手，美貌倒像是她最不起眼的优点。妹妹严冬隐在她身边显得更活泼些，这边挽着俞尔的手，亲得不像是半年没见。
　　“尔尔，在大学过的怎么样啊？有没有交男朋友？”
　　“好姐姐，你又打趣我！”说着，拿出了备好的礼盒，打开来是宝格丽的耳钉和手链，素净典雅的款式，却把高级演绎得恰到好处，“我前几天去逛商场正好赶上他们品牌出新，这两件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最配两位姐姐的，就订下来当做新年礼了，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严冬隐看着镶珍珠款的耳钉眼睛直直放光，喜欢得不得了，严冬倾也拿起手链在手腕上试着，笑说这礼物贵重，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说着，严冬隐左顾右盼起来，语速略快地说：“咦，俞大哥呢？”
　　俞尔解释道：“我哥这几天有些忙，说是公司走不开，又要批条子又要联系客户的，过了初二就走了。”
　　严冬倾低下头，一丝失望闪过，便迅速抬起脸来笑着说：“创业嘛，那是要忙活一阵子。”
　　俞尔只当什么都不知，拉着她手说：“是啊，忙活得只给几位爷爷拜了年，小辈一个都没见着，下次我和他一同再去严爷爷家吃茶，大姐姐可别不到场啊！”
　　严冬倾听到这儿，紧绷的心算是松了下来，这回是真真乐了：“好好，一定去！”

　　初四这天下了大雪，俞尔失了往日玩雪的心致，呆坐在窗台前看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窗前的大梧桐树上披了雪，枝杈向上蔓延如同想要抓住什么冲出困顿的手，俞尔看着看着竟觉得她同它很像，她托着腮，慢慢地、像是发现真理地开口：“或许，你也很疑惑吗？”
　　晚上赵星野又打来电话了，再三确认的语气让俞尔心里发毛，本来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差点儿生了退缩的意思，赵星野问了几遍都是确定的答复以后就转了话头：“那你准备穿什么的？听说赵祉行组的是个正式的晚宴，把洲环酒店的顶层都包下来了，你总得穿得正式些。”
　　“我就是去坐坐，不打算待太久的，应该不用这么正式吧。”
　　“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算了算了随便你了，反正又不是我和旧情人会面！”

　　说的是随便穿穿，俞尔却实实在在坐在衣柜前纠结了许久，裙子一件又一件凌乱地摆在贵妃榻上，艳色的嫌俗了，素色的又嫌太单调了，短裙怕冷，长裙又觉得太隆重，到头来挑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无奈，俞尔打开手机拨了最近一通电话：“你可能…确实需要陪我一趟。”

　　赵星野风风火火地赶到chanel，俞尔正坐在贵宾沙发上等导购取衣服。赵星野一点不客气，拿着小手包作势要往俞尔身上砸，最后高高抬起慢慢放下，叹了口气：“你个死丫头，先前说的不用正式，我寻思你丫真有能耐穿个卫衣牛仔裤就去了呢！怎么了？没这骨气？”
　　俞尔脸羞得通红，抿着小嘴不好意思地笑，只等她消消气，“这不是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么。
　　赵星野凭着多年的时尚经验，从一众华贵的高奢裙中拎出来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小套装，眼神肯定，语气毋庸置疑：“去试试。”
　　俞尔颠儿颠儿地抱着衣服去了试衣间，出来站在试衣镜前时是全然没有预见的效果。这件素净浅绿的小套裙，衬得她白皙透亮，及膝的长度恰到好处，不显俗不显媚，无领的领口搭上内里蝴蝶结又乖巧又可爱，赵星野满意极了，拍拍手说：“包起来吧，就这件了。”
　　导购一边拿着刷卡机读卡，一面不忘夸着赵星野；“赵小姐是真的很会挑啊，眼光独到！感觉每次俞小姐的衣服都是您帮她选的呢！”
　　这套话术赵星野听了无数遍但是依然很是受用，她揽过俞尔的肩膀咧开一口白牙：“那是当然喽！我们俩可是幼儿园就认识了呢!”
　　俞尔自然地拉着她手，“幼儿园坐我前桌，小学初中跟我一个班，高中我选了理她选了文，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是平常吃饭放学都是一起的。”
　　“真是羡慕啊！那么好的友情呢！”

　　车越靠近公馆，她的心就越发汹涌澎湃，她觉得闷热，摇下车窗来透气，晚风呼啸着瞬间涌入车厢，快把她刚做好的发型吹乱了，可是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把脸上的温降一降。
　　车停在酒店门口，侍应生帮她开门，俞尔扶着他胳膊下车后道谢，正低头整理裙摆，抬头时面前就站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看不太清，她刚想问是谁，人影就一把把她抱住了。
　　“尔尔！小丫头！想死你了！”
　　俞尔费力扒开架在她身上的胳膊，吸鼻子：“赵祉行！快起来啊起来，抱那么紧干嘛，快喘不过气了！”
　　赵祉行松开手，嘿嘿笑：“小尔尔，两年没见了，更好看了啊！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顺心吗？在T市有什么事儿跟我说，那儿我地盘！”
　　俞尔无奈；“我能有什么大事儿，赵祉行你怎么还是话那么多！”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啊？顶楼的包厢，快进去吧，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俞尔整理好被拥抱整乱的衣服，笑着说：“那你先招呼别人吧，我先进去了。”正提包往里走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叫住了赵祉行：“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T市上学？”
　　眼前一向hold住任何场面的赵公子，一下子不知所措，呃呃啊啊了半天就是答不上来，正当脸红的时候，赵星野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赵祉行——还不快来接老娘过去——”。
　　赵星野一身红裙，大波浪的卷发配红唇，像是九十年代的港星一样明艳生姿，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赵祉行如同见了救星，小跑过去张开双臂迎接她，“小星星——怎么现在才到，等你半天了！！”
　　“赵祉行你给我死一边去，别用那么肉麻的话喊我！”赵星野嫌弃地皱眉，扬起胳膊给他一肘子。
　　俞尔许久没见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不禁一阵恍惚，眼前的赵祉行头发蓄长了些，比高中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个子也高了，谈笑间还是诙谐有趣，带点犯贱的样儿，可总归要比之前稳重许多，想着，突然鼻尖一酸，他是不是也变了许多？也成熟了，还是更沉稳了，会再高些吗？可他本身就挺高了，再高些她可只能到他肩膀还下面了…害，怎么又想那么多。
　　她笑着，走上来挽住赵星野，跟赵祉行招呼了一声：“那我们先上去了。”

　　侍应生领她们一路到了顶楼最大的包厢，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看她们进来都觉着惊喜，最先过来迎接的是班长杨立，外号胖子，体型倒是一直保持到现在，笑时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两道缝，招财猫一样喜庆，“俞尔！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这场聚会就是杨立提起的，说是大家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正式聚会，正好赵祉行爱玩，把场子交给他策划了，没想到人越请越多，排场也越搞越大，倒是符合他赵公子的名声。
　　“班长！你还是老样子哈哈哈！”俞尔笑得眉眼弯弯，能见到这么多老同学，她是真高兴。
　　“诶，我看你也是老样子呢，还是跟以前那么漂亮!”周新是个混小子，想当初在柏丘也是打架喝酒样样都沾，跟赵星野更是不打不相识，如今上了大学剃个寸头还是一股子毛刺味儿。
　　赵星野一看都是老熟人，更活泛起来：“我说周新，大半年没见，你小子还是那么贱兮兮的呢！”
　　“不是赵星野你会说话吗你！信不信我马上喊赵祉行来对付你！”
　　“呸！你喊一百个赵祉行姐姐我照样不带怂的！今天喝不死你丫的，来来来，倒酒！”
　　话音刚落赵祉行推门进来，嚷嚷道：“哎哎哎，我还在这儿呢！小心点说话，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俞尔向后看去，没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还没等她问，场子已经热起来了，周围都开始端起酒杯来。
　　酒局过半，俞尔实在抵不过老同学们的热情，在频频敬酒中喝得面颊通红，最后赵星野硬是帮她挡了好几杯，赵祉行还在一旁跟周新划拳喝酒，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渐渐的，人也走了不少，剩下的都是一帮爱玩的男生，俞尔觉得身心俱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简单收拾了一下，跟剩下的人告了别。

　　透明的直达电梯向下运行，周围像是不断上升的世界，慢慢变成了模糊的缩影，与此同时另一台电梯正在向上，在两台电梯交汇的三秒钟里，俞尔感受到有那么一道犀利的眼神穿透过来，而她因为酒精而涣散的目光与他对视时，才逐渐聚焦，一双只在梦里时常见到的眼睛和一张只在梦里时常出现的脸，那一刻所有的血液沸腾起来，她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么强的失重感，她顺着电梯上行的方向一路看去，回过神来时她狂按楼层键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拜托，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调节自己的呼吸。
　　电梯又回到顶楼，她冲下去一路狂奔到刚刚的包厢。
　　门被哐的一下推开，众人齐齐看向匆匆忙忙赶回来的俞尔。
　　“俞尔?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目光扫寻着包厢的每一个地方，可是，环顾了一周却没有看到她预想的那个人。
　　不会，她明明看到的。
　　她明明看到的。
　　“俞尔？怎么了？俞尔？”
　　俞尔，怎么了，俞尔。
　　一直狂跳的心脏终于趋于平静，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转身离去。
　　转身时突然想起那天站在倾盆大雨里的男孩，眼眶猩红，用着冷冰的语气说：“俞尔，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可是，他怎么不问问她想不想见到他呢？
　　她好想，见到他啊。
　　这时候才感到酒精的作用，她的身体在不断燃烧着沸腾着，心却冰冷死寂。
　　她终于再也止不住泪水，失声痛哭。

　　隔壁包厢，赵祉行接到一通电话：“喂？尔尔晕倒了？”
　　匆忙挂掉电话，赵祉行看向那个和他一同起身的男人，还存了打趣儿的心：“哟，这么紧张？这么紧张刚才还不去见她，躲我这儿来干嘛？”
　　只见那人黑着脸，什么也不说，扯了沙发上刚脱下的外套就往外走，赵祉行无奈，冲他背影喊道：“敢情我都是为你俩服务的呗！不是，诶！你等等我！”

　　“尔尔你醒啦？我就跟周新说让你少喝点少喝点，也怪我，当时忙着跟他们拼酒，忘了送送你，诶我记得我找了赵祉行送你回家啊！”赵星野忙拿起床边的水递给她喝，嘴上也不停数落道：“不是我说你，你也是，什么酒量自己不知道吗？哪能这么上赶着被人灌！”
　　俞尔也没想到，哭了一圈再次醒来竟然是在医院，她回忆起哭晕在同学会的事儿，觉得确实有些丢人，接过水抿了几口，问：“我睡了多久？”
　　“不多不少，整二十四小时。”赵星野蹙着眉，跟她说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什么，“酒店的侍应生看见你晕倒了就联系我们了，嘿，我跟赵祉行赶紧联系了120,周新杨立他们几个也忙前忙后地跟到医院，医生说是轻微的酒精中毒，加上贫血，一时体内难以调解…”俞尔正放松下来，赵星野下一句话又让她坐立难安：“还有伤心过度，情绪波动太大，你伤心过度啦？”
　　“咳咳…啊？”这孩子还在那装呢。
　　赵星野这厢倒没当回事儿，拿起手机往外走：“哎呀反正现在醒了，都不重要了，我去给周新杨立他们几个打个电话报平安，不然他几个也挺急。”
　　俞尔点头，想想又补充了一下：“还有赵祉行，你也帮我谢谢他。”
　　赵星野一愣，再回过头来时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说：“他啊，放心，他肯定知道你好好的。”
　　她匆忙出了病房带上门，全然没了在房间内的笑脸，嘴角的弧度下拉了三分，对着旁边靠在门旁的人说：“她醒了，你走吧。”
　　那人黑发黑衣融在阴影里，卷起的衣袖露出了半截冷白色的手臂，手指单夹着半管烟，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听见略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你。”
　　他直起身欲走，被身后的赵星野叫住，她刻意压低的声音仍抵不住升起的怒火：“你要是真在意她就自己去看看她好不好！躲着不见还要装什么深情人设！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不信你不清楚！”
　　他身形一顿，不辩解也不反驳，抬脚走了，只留了个沉默的背影。
　　走出医院外，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痛意，摊开手来才发现刚刚硬生生将烟掐在手心里熄灭了，如今只剩下红肿的掌心和散落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