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绯山

16、第九回（二）

　　陈玄抚摸莫雪落的头顶，一边用手拍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抚着他眼里的小孩——虽然莫雪落已经十六岁了。这般年纪的女孩子，要是生在乡野人家，早就被爹娘许配嫁人，哪里还有耍性子发脾气哭闹的机会呢。
　　想到这里，陈玄不觉莞尔一笑。这些年来他也算是看着莫雪落长大，这孩子打小起就善良热心肠，到现在还是孩子心性大抵源于太天真。依照现在这样子去闯荡江湖，估计没出花都城地界就会被打趴下。
　　回想自己年少轻狂的岁月，过早失去双亲导致陈玄见识过太多世态炎凉，进而练就出刀枪不入的刻薄冷漠。成年后陈玄身负‘鬼剑’之名，没交到一个知心朋友，就这么浪荡江湖，然后在某个山野间偶然遇到了另一位同样冷冰冰的人。见面的第一眼，陈玄就被动地接受一场挑战，那人同她手中的剑一样嚣张锋利，不见血不回头，比武过程具体如何陈玄早已记不清细节，但他记得结果——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陈玄与对方成为了朋友，自那以后，两人时常一起喝酒，醉了就开始比武，打累了没力气就席地而眠。
　　那是一段很好很快乐的时光，陈玄回忆着。
　　陈玄又想起来，那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一旦开始感伤时光，就不可避免地老去。陈寻心中暗暗叹气，看来自己确实老了。
　　不然怎么会容忍眼前这小鬼偷偷往他衣襟擦鼻涕呢？

　　陈玄坚决地以无法令莫雪落感觉到的力道将她推离自己身前。待莫雪落渐渐平复下来，他试着逗她缓和丧丧的气氛：“再哭下去为师这衣服是保不住了。”
　　莫雪落此时正低着头，听到这话拿余光暗戳戳地看师父脸色，见师父并没有生气，放下心来，嘻嘻哈哈地打岔，“师父，徒儿为了这次考核，每天都在刻苦练剑的！” 她挺直腰板，底气十足。
　　陈玄点头，“你过来的时候，为师便已觉察出你进步很多。”
　　“所以为师决定教你另外一门武功。”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状似羽毛般的刀刃，极短，极薄，却又锋利无比，“这是为师找工匠特地为你量身打造的袖箭。”

　　狂喜的心情涌上莫雪落心头，将之前的愁绪冲得烟消云散，她万分珍重地接过这二十枚羽毛般的袖箭，让它们摊在手心。
　　晶晶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师父，莫雪落非常想知道师父传授给自己的这么武功是什么，会是暗器吗？
　　只听陈玄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暗箭伤人非我道中人，雪落，你要记住，日后行走江湖你的心中要有一股气在，这股气就是你立道之本。你要守住它，万不可随波逐流。”
　　“为师今日教你固源心决，此暗器无名，只可用于保命或救人。接下里的心法和口诀你要记牢。” 说罢，陈玄便将这八十二字的心法连着十六中口诀告诉莫雪落，并让莫雪落一字一句逐个领悟。

　　待看她记得差不多了，陈玄取出一枚无名短箭，示意莫雪落出手。
　　莫雪落不解，问道：“师父，这个不是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可使用吗？现在我去哪试验啊？”
　　陈玄说：“不必顾虑，只管出手。” 左掌并指前挥，疾如雷霆，朝着莫雪落打去，刹那间便来到她眼前！
　　这一突发状况令莫雪落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定在原地并未防守！千钧一发间，陈玄挥出的那一掌堪堪停留在莫雪落面前不到半寸处。
　　陈玄不悦，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不定，“为什么不躲？还好我收手及时！”
　　“因为直觉告诉我师父不会害我。” 莫雪落干巴巴回答，她也被吓到了，但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太天真！” 陈玄声色俱厉，毫不怜惜。
　　莫雪落连忙认错，“我错了，师父。” 边说边偷瞅师父脸色，见他老人家虽然生气但并动真怒，莫雪落继续认错，“真遇到紧急情况我一定会用师父教我的方法的！”

　　陈玄虽面色不豫，但眼下也知道莫雪落本性如此，对亲近的人她从来都是百分百信任，继续考验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世上人心难测，陈玄到底还是希望小徒弟能保有天真，于是他也就不再苛求莫雪落出手。
　　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没想到不知不均间竟已到深夜，陈玄便说让莫雪落回家继续练习，自己也准备离开此地去别处逛逛，也许还能见见老朋友。

　　莫雪落依依不舍，离别就在眼前，她急切地想找些话题再聊聊。
　　“对了，师父，我有一个朋友她不见了，官府派人去找也没有找到，我很担心她。”
　　陈玄闻言回头，表示自己在听，让莫雪落继续说下去。
　　“我怕她真的出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翘还非要说是被花都城里的‘食尸鬼’抓走了。”
　　“什么‘食尸鬼’？” 陈寻猛地抬头，目露精光，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皇族贵胄皆在此地，按理说应该很太平才对。
　　莫雪落也疑惑不解，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连翘跟我讲说那食尸鬼身材嶙峋像活骷髅，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没人能近它的身，被发现就会尸骨无存。”
　　陈玄想了想，问她，“你朋友失踪大致在什么时候，传闻中食尸鬼常出没的地方有哪些？”

　　经过师父这么一问，莫雪落脑瓜逐渐清明起来，“小雀仙从花月楼回家的路线，和那个食尸鬼出现的地方没有重合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那大概率不是那个鬼做的！”
　　陈玄一听这话，知道莫雪落快理清头绪了，于是继续引导她，“她平日里有什么喜好，譬如喜欢去的地方，常去的店铺等等？”
　　莫雪落在脑海里搜索关于小雀仙的行迹，忽然狂喜道：“她非常喜欢我送给她的香料！” 莫雪落内心激动不已，这就说明可以通过香料的气味找到那个杀人凶手！留香最久的就是最后见到小雀仙的！

　　莫雪落赶忙向师父诉说自己的想法，她打算把这条关键线索告诉秦捕头，这样就可以更快找到小雀仙了。
　　得到师父同意后，莫雪落立即回到家中，府内很安静，屋子里连翘尽职尽责的守夜——虽然她是面朝里头朝下的打瞌睡。这情形看得莫雪落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为了不吵醒连翘，她将自己脚步声放到最轻，迅速换上夜行衣，带好面具，并将师父赠与的二十枚无名箭贴身携带。
　　她推开窗，纵身一跃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陈玄并未远走，而是陪着莫雪落一起潜行在夜色里。两人刚开始还节奏保持一致，后来渐渐变成比拼轻功，其实要论轻功陈玄必然更胜一筹，但他发现莫雪落与自己的差距在缩小。
　　这个小徒弟每一天都在进步，速度令人惊叹。

　　跨过大半个城区后，二人来到秦捕头家门外。
　　如果是以前，莫雪落定会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扔下线索后甩手走开，等着对面的人回味过来啧啧称赞，但现在，有限的险恶经历教会她行事之前须多番考虑。
　　思索片刻，莫雪落轻跃到对面人家的屋顶，她夜晚视力也很好，隔着百米远依旧能看到人的身影。她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纸条，附在袖箭上。
　　但她并未出手，而是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师父，“这短箭我到时候怎么取回来呢？” 师父送的新武器一看就是出自锻造大师之手，而且数量仅有二十只，少一个都很可惜。
　　陈玄说，“这无名短箭有个很微妙的设计，短箭内藏有子母虫，配成一对一起使用，子箭只管去，母箭负责召回，所以使用之人只要保管好十只母箭即可。”
　　莫雪落听的啧啧称奇，不过她还有个疑问，于是继续问，“既然是子母虫，虫子比这薄箭可要厚很多，这怎么能够放进去啊？”
　　陈玄没料到莫雪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非常想大笑，不过考虑到眼下环境，只好强忍住笑，解释说，“有句老话叫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常人只道是形容那些世家豪族虽已衰败但不至于势力单薄，可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真的有这种百足虫，死后百年依旧可以身死神不灭。”
　　听完这话，莫雪落彻底放心了。

　　莫雪落按照师父曾经指导过的方法将袖箭放出，只见短箭穿破空气，带起一阵疾风，悄无声息地钉在秦捕头屋门外院中的大柳树上，箭尾附带的东西依着那股冲劲继续向前，击中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内人被惊动，莫雪落眼见那人取下袖箭后，示意师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只飞箭在夜空中划出‘嗖’地声响，又准又狠地钉在那颗柳树上！
　　秦捕头呆愣在院中，大喝一声，“什么人？”

　　陈玄心中同样吃惊，看着冷箭去势，那人与自己相距也不过百余米，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可见那人内力极为深厚，甚至可能在自己之上。偌大江湖，武功能稍胜自己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但据陈玄所知，这些人此刻均不会出现花都城内。
　　除非那个人出现了。
　　想到这点，陈玄心里隐隐感到兴奋，多年不见，故人重逢，太适合拔剑相见了！

　　于是陈玄让莫雪落赶紧回家，并说自己还有事要办，等五日后花神大典那天再相聚。
　　待莫雪落离开后，陈玄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四周，他握紧渊冥剑柄，在黑暗中稳定身形，宛如一只狩猎的豹子，等待出击的时刻。
　　只要足够耐心，就一定会等到那人的踪迹。

　　右前方某亭子顶，发出短促的细碎声响，声音很小，此时正被凝神专注的陈玄捕捉到。那人并未过多停留，早就飞身离去，看方向是花都城外。
　　容不得再浪费时间，陈玄起施展轻功，奋起直追，也一路向南，直奔花都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