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绯山

10、第七回（下）

　　瑶山不算太高，山势只有东北侧临近悬崖，悬崖下吼江奔腾汹涌而过直至数十里外外城区才平缓，因为江水水势湍急，人在悬崖之上，能听到雷鸣之吼不绝于耳。有常在各地奔走经商的茶贩子，赞叹这天人之境不逊怒江，中原地带果然是龙蟠虎踞。
　　也因为这天险，花都这富庶之地襟带王者之气，也是侠客聚集之地，常年能在城内见到游侠模样的人往来，落拓、潇洒、恣意或是美人如玉。

　　墨雪落一行人只是在山南侧转悠，山道被拓宽，铺上青石，上面长满绿苔，一阶阶踩上去，要时刻留心避免滑倒。
　　只听咚地一声响，墨雪落正在前方蹦蹦跳跳开路，闻声回头，不禁一愣，和身边的伙伴们笑作一团。原来是王之樘一个不小心被路旁的藤蔓绊倒，还顺带拽得他身边的公孙伯观也跌坐在地上。
　　王之樘脸上仍在强撑着，面红气不喘地辩解道，“都是那枯藤成精了，我还以为是蛇呢，踩上去特别滑，不信你们摸摸看。”
　　莫雪落嘴角抽搐，皱着眉拒绝，倒不是胆子小，实在是摸得一手滑腻腻让她觉得不舒服。然而郑瑜儿在一旁跃跃欲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和闻彩衣去瞧。
　　“呀，好像黄链蛇。” 郑瑜儿说。
　　公孙伯观回忆自己看过的书，上面有介绍这一类动物的习性，“在山林间见到这类蛇倒也正常，即使是真的也不用太担心，黄链蛇没有毒的。”

　　莫雪落此时已经走到山道边，她眼尖，瞧见旁边林间草丛有轻微晃动，跟过去正好看到快速爬行的黑一块黄一块的玉斑锦蛇，手疾眼快掐住蛇身七寸，把小蛇捉在手里，给伙伴们看。
　　“你们瞧，我捉来了真的蛇！”
　　这回王之樘快被吓到屁滚尿流了，“求求你了，莫雪落，快拿走！”
　　“你要锻炼自己的胆量，不然随便什么小东西都能把你吓得一惊一乍，有什么男子汉气概嘛！” 莫雪落递过去，语气轻松，循循善诱，“你不用怕它，反而动物的本能是怕人的，不然怎么会人到跟前就毛也竖起来龇牙咧嘴的瞎叫唤。”
　　然而饶是莫雪落拿‘男子汉’、‘大丈夫’这类字眼去刺激王之樘，他依旧不敢上前，反而后退一步躲在公孙伯观身后，这让莫雪落看了直摇头。出乎她意料，倒是闻彩衣壮起胆子走上来，仿照莫雪落的手法把小蛇抓过去握在手上，那蛇虽然口吐蛇信但被人捏住蛇头，蛇身绕在闻彩衣的手臂上。
　　闻彩衣下定结论：“其实还好，没那么可怕，我现在倒觉得它挺好玩的。”
　　王之樘见状，收拾好自己那被打碎没形变为砂砾的自信，也仿照莫雪落二人的手法接过那条玉斑锦，蛇身上那冰凉的触感还是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对上那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外加蛇信吐出来不断发出嘶嘶声，王之樘心里不由得忽悠一下，手上没握稳，那玉斑锦逮到机会迅速大张嘴要咬他一口。
　　这一下发生的太快，王之樘以为自己掉了块肉，‘哎呦’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出来，跟随他的下人被吓得腿打晃，忙不迭地上前检查，但左看右看就是没见到被蛇咬的痕迹。
　　原来在被咬前的那一刹那，已经有人出手制止，此时那玉斑锦被薄如羽翼的袖剑钉穿在地，袖剑锋利无比刃上泛起寒光，莫雪落走上前，见那剑深入青石下好几寸，周围却没有开裂迹象，足以表明出手之人武功修为之高，她不禁蹙眉凝思，浑然不觉前方走过来的人。

　　“这位小公子没有受伤，封大哥出手还是及时的。” 一道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听之令人如沐春风。
　　莫雪落回神，与伙伴们一同向前看去。
　　前方台阶上站着两人，居中站在上方的是一位锦衣公子，手拿折扇，眼含微笑，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在他右下侧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因为是逆着光的缘故，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冷酷气场。
　　王之樘听到此话立刻原地复活，忙不迭地跑到近前感谢那人，“谢谢大侠，大侠身手真好！”
　　黑衣男子像是一座冰雪中的雕像，对王之樘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在他上前的时候移动身位挡在锦衣公子身前，眉头紧蹙，神情戒备。这让王之樘很受伤，局促地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后面那公子倒是好说话，脾气不错，率先开口缓和气氛，“我家是开镖局的，封大哥跟随我爹押镖惯了，所以一时改不过来防备他人的习惯，还望贤弟见谅。”
　　王之樘哪敢不原谅，且不论对方出手救了自己，就算他真拿桥耍横，黑衣大哥铁定会把他撕碎的。

　　莫雪落以前见过师父百步外飞叶穿花，不久前遇到的两位道士也很厉害，江湖能人异士真是层出不穷，这才几天就碰见这么一位可以夺命飞剑的人。她一时间技痒难耐，看到前方有个凉亭，便提议大家到那里歇息片刻。
　　那凉亭其实是个八角观景台，上有牌匾书云‘倚风’二字。时值未时三刻，远方一片碧蓝天色，江水宽阔，翠竹古木在身侧，风过惊起林海涛声，置身其间，仿佛御风于云端，高处纵览，花都城一片烂漫景色尽收眼底，难怪无数文人骚客留下名篇佳句，
　　莫雪落怀揣着激动万分的心情走近黑衣人身前，双手作揖，用的是江湖礼节，她先赞叹对方的好身手，而后表明来意，“不知能否请教阁下这招式师承何处，可否让晚辈再次开开眼。”
　　黑衣人倒也不谦虚，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手上已做好准备动作，“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莫雪落只见眼前银光一闪，林中惊起鸦雀无数，嘎嘎叫唤。黑衣人接着说道，“雕虫小技而已。”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莫雪落肯定早就在心里鄙视一番虚伪做作，但黑衣人说出这话，她却无比信服，在自己看来是绝妙功夫，可在高手眼中也就是隔靴搔痒。饶是如此，莫雪落依旧觉得今日收获颇多。

　　锦衣公子此时在和众人谈论中原风景，公孙伯观觉得要论天下名山大川还是黄山奇绝排在首位，那公子认为泰山一览众山小雄伟壮阔远比黄山巍峨，二人正辩论着，锦衣公子瞧见莫雪落两人的动静，出言问道，“在下一时好奇，想请教姑娘您觉得给名山排座次哪个是状元？哪个是榜眼？”
　　这番问话引得众人目光聚集在莫雪落身上，饶是莫雪落平日里骄傲惯了，在那公子温润目光注视下心里竟不由得紧张起来，就好像自己即将开口说出的话无论是否精彩绝伦令人喝彩，都是他所期待所欣赏的那样。
　　对上那样的目光，所要说的话脱口而出，“我最向往的是昆仑，古书里讲西王母居于昆仑，还说黄帝登乎昆仑之丘，我还没去过，但小时候听一位走马帮的商贩讲过，昆仑山顶终年积雪，在某些阳光大号的日子里还会出现神宫遗迹呢！没准那就是西王母住的地方！” 莫雪落越说越雀跃，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登上雪山之巅走进远古神宫的场景。
　　闻彩衣闷闷不乐地说：“可是咱们去不了昆仑啊。那里现在是北蛮的大本营，听说蛮子一个个都长得精壮威猛，磨牙吮血好吃生肉喝人血，我还听说，他们什么东西都要抢的，吃的穿的也抢来抢去，牛羊也抢来抢去，就连……” 闻彩衣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众人都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蛮子还抢女人。
　　本朝骠骑大将军镇北侯杨正曾奉圣人旨令，帮边陲小国后陈对抗北蛮铁蹄，那场战争打了足足一年之久，整个西北防线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大批难民逃离家乡一路南下直至中原，整个天下休养生息三年之久。而杨正将军获胜回朝见到圣人后，讲了一件他在前线的见闻，这则故事从皇城内传出，在一传十十传百接连传递的过程中或多或少添加了某些不必要或自己幻想的情节，但大体上没偏离太多——那就是蛮人虽有血缘观念但却没有夫妻概念，女人在男性蛮人间只是繁衍所需的共有物品。当一名女子达到能够生育的年纪就会被抓起来关进蛮族部落中央帐篷群里，受孕后等待十个月就会有婴儿生下来，整个族群添加了新人口，如果是男丁，那便是有了外来可以外出打猎斩杀荒原狼的劳力，要是女孩，那就多了可以为部落繁衍后代的人。而蛮族生产后的女子没有坐月子的概念，她们会再次投入到新一轮的繁育任务中。
　　这个见闻当初在朝野引发不小动荡，尤其以太师为首一大批文官痛陈蛮族灵智不开，与兽无异，以青兰居士为首的女官们开始在各地开展女子学堂，自此以后女子读书风气盛行，一改之前文墨江山被男子占据大半的格局。

　　一片沉默中，锦衣公子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当朝圣人中兴之才，高瞻远睹，爱民如子，体恤万物，听说今年元宵宴会上圣人还讲，说泽被众生怜悯子民，要远及人之不可达，化不可教化之物。”
　　他看向莫雪落，凤目明亮又真诚，又不单单把目光锁定在一处，环视每个人，他说道：“所以那些悲恸的人物最终会被拯救，大家想要去昆仑可以自由地去那儿。”
　　郑瑜儿高兴地跳起来，和闻彩衣相拥在一起。黑衣男子也对刚才这番言论表示赞同，站起身兢兢业业地守在自家少爷身后。
　　莫雪落笑着对那公子说，“我觉得你和我一位好朋友很像，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欸。”
　　“是吗？有机会劳烦姑娘帮我引荐一下。” 那公子说道。

　　一众人等登上最高处，驻足到夕阳落下后返回山下，在山脚处两拨人准备告别。此时江上亮起一盏盏河灯，船坞出停泊了许多小船，有妇人在岸边清洗餐盘。
　　难得遇到高手和有趣的人，莫雪落心里有些不舍，她灵机一动，问二人，“二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不知今日还有何打算，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是有个提议。” 她故意卖关子想吊起那二人的兴趣。
　　果然那姓贺的公子愿者上钩，“愿听详解。”
　　“贺公子听过我们这边的一句顺口溜吧，一庙静，二市逛，三楼再来添热闹。来我们这，可一定要去花月楼、雁回楼和栖凤楼看一看——去花月楼听曲品酒，到雁回楼观景尝美食，上栖凤楼为古物珍宝掷金撒银。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去花月楼。” 莫雪落说。
　　王之樘和郑瑜儿听到后也吵着要去，公孙伯观和闻彩衣有些拘束，闻彩衣悄悄在莫雪落身边耳语，“花月楼不太好吧，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去那里，肯定会罚我的。”
　　莫雪落觉得必须要纠正她这个错误的认知，“花月楼也是可以正常听歌唱曲的！” 抬眼看不远处的公孙伯观，莫雪落说，“你怎么也这般扭扭捏捏，你知道咱们朝的文豪之一宋敬之吧，他就天天泡在花月楼写出来的《湘妃赋》！” 说完这句，她就不再多言，等着这两人也上钩。
　　果然，闻彩衣点头同意，公孙伯观也想要拜访宋敬之。
　　于是两拨人一同向花月楼走去。

　　夜晚开始，花月楼逐渐热闹起来。
　　莫雪落带领大家来到这里，一进里面，满堂花开香气袭人，珠玉宝石流光溢彩，红粉佳人身影间或从轻纱掩映中露出。
　　有厅内跑腿的小厮上前询问，有提前预定否？是几人？想要听什么曲？
　　莫雪落轻车熟路，问那人，“小雀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