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氏女》莳节

13、第十三章 旧梦

　　隆冬。

　　天阴阴沉沉，空中满是挤着银灰色的云块。寒风凛冽，刺在脸上仿佛是刀割的一般，冷得像是要把空气也凝固起来。凉意袭人，似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屋里，一位穿着素服的妇人仔细地关严了窗子，又在蝴蝶穿花镂空圆盖紫铜手炉子里新添上块碳火，待暖和了方捧给了坐在罗汉床上一侧绣花的女娃。另一侧，坐着同女娃一般大小的丫鬟，名唤芸书，正伏案描花样子。

　　“姐儿不如先歇息一会子吧，仔细眼睛疼。”

　　“不用了，田嬷嬷。我还要赶紧将这素心兰绣完，好给母亲瞧。”才七岁大的女娃娃也是一身素服，一口稚嫩的声音偏偏把话说得一本正经，头也不抬一下。

　　妇人见状，便不再多言，只侍立一旁，低声叹了口气。

　　“姑娘，姑娘不好了——”

　　田嬷嬷皱了皱眉，门上小丫鬟打起了帘子，就见姐儿贴身服侍的另一个丫鬟莹画闯进屋里。虽说瞧着不过和姐儿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但田嬷嬷还是出声训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莹画一进门便哭着喊:“姑娘，夫人……夫人不行了……”

　　女娃手里的绣撑子忽地掉落地上。

　　“夫人……”田嬷嬷稳住心神，“前些日子太医不是还说夫人没有大碍？”

　　莹画哭道:“奴婢也不清楚，是柳姨娘身边的银红刚刚和奴婢说的……”

　　“母亲……”女娃闻言就跑出了屋子，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室里头，却见一屋子的丫鬟俱红了眼。柳姨娘也立在床头抹泪，见了女娃便上前招呼。

　　女娃却推开了她，直奔床前。

　　“母亲，母亲……”女娃一声一声的哭唤，可是黄花梨龙凤纹拔步床上躺着的女子形容枯槁，面上苍白，毫无血色，已经闭了眼睛。

　　窗外，终是素雪纷飞。

　　“母亲——母亲——”

　　“镜姐儿，醒醒，镜姐儿……”

　　女娃慢慢睁开了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色帐子。

　　“镜姐儿终于醒了，可把祖母吓坏了。”年长的妇人亲自擦拭她额头生出的汗珠。“又梦见母亲了？不怕，母亲会在天上保佑着我们镜姐儿的……”

　　眼前的贵妇人虽说上了年纪，却处处显透着精致。她擦拭完女娃的额头，放下帕子，净了手，方理了理身上的墨狐皮大氅，和蔼的对女娃道:“镜姐儿这些日子受苦了。你大伯母已请了高人来府里看过，只怕是你这里沾染了不洁之物，才惹得你父亲母亲接连去了……为了侯府安危着想，只怕不得不送你出府避避了。”

　　女娃忽地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妇人。

　　“镜姐儿素来孝顺，祖母知道你一定愿意去净云庵替你父亲母亲祈福的，是不是？”

　　女娃缓缓垂下眸子，似是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贵妇人面上含笑，很是满意，“那镜姐儿就好生歇息罢。”于是施施然转身离去。

　　女娃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沌。

　　母亲去世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可是那日，隆冬，未绣完的素心兰，母亲冰冷的身体，纷飞的大雪，还有柳姨娘浅淡的笑意……总是时常出现在梦里。

　　她记得，祖母说母亲是因为思念已故的父亲才去了的。可是第二日，柳姨娘也去了。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威远侯明远格嫡长女明氏，静容婉柔，贵命天成。念其父护国有功，为国捐躯，朕惜其年幼，着即特封为荣恩县主，食邑三百户。钦此。”

　　女娃跪在净云庵门前接了圣旨。随后就见已承袭了父亲侯爵的大伯父明远延与祖母王氏赶来接自己回府。

　　“镜姐儿如今已是县主，合该回府，居净云庵，于理不合。”

　　“大伯母请的高人不是算出我身上沾染了不洁之物么，既克双亲，怎能再回侯府？”

　　王氏一脸笑意:“圣上已言你乃贵命，你大伯母所请的高人不过是个弄虚作假的江湖骗子罢了。你莫多想。”

　　“父亲与母亲生前我未能尽孝，如今他们已去，我怎能忍心独自留在侯府里安享荣华富贵？我已在净云庵里为父亲与母亲供奉了长明灯，愿长居于此，替父亲母亲祈福。还请祖母与大伯父成全。”

　　“芸书、莹画送客吧。”

　　净云庵后殿。

　　“县主何必如此？”

　　“师太，还是唤我镜姐儿吧。”

　　“阿弥陀佛——你年纪尚轻，若能放下执念……”

　　“不，师太。弑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们欠我母亲的，我一定要他们一一偿还。”

　　女娃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一，眼里满是冷意。

　　……

　　明镜忽地睁眼，冷汗湿了身子，而头顶上罩着的是繁复花纹的帐子。

　　她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长乐宫的东偏殿里。

　　原来，又是梦。她又梦到了当年。

　　床头旁，入睡前有小宫女留下的一盏烛火将将燃尽。明镜被梦惊醒，也再无睡意，心中算了算时辰，也快要到韩太后起身的时候了，索性便自己穿戴好了衣服。洗漱后，便同桂嬷嬷一起服侍韩太后起身了。

　　因着这日皇宫里也没有什么大事，韩太后便只穿了简单的常服。她看见明镜亲自过来服侍自己，便关心道:“姑娘家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可是这宫里头住不习惯？”

　　恰好明镜亲自捧上了一盅茶，待韩太后接过了，便笑道:“长乐宫的东偏殿是母亲曾住过的地方，镜儿只觉得亲切的很，怎的会住不习惯？不过是想着这些日子在宫里多陪陪姑太太罢了。”

　　韩太后听了，便吩咐了桂嬷嬷去取了一个锦盒拿来。韩太后打开，只见里面呈着的是一面雕龙琢凤的金牌。“这枚金牌就给你了。日后，若是想入宫，不必递牌子，只凭这枚金牌，整个皇城就无人敢拦你。”说着，韩太后就将这枚进入皇宫的通行证递给了明镜。

　　“这……姑太太……”明镜并不敢直接接下。何况，她认为，这枚金牌于她应该也并无用处。

　　难道，她以后还会再入宫吗？她可不希望再和皇家扯上一丝的关系。

　　韩太后道:“你不必推辞。哀家既说给了你，就断无收回的道理。”

　　明镜见韩太后如此这般执着，便只得恭恭敬敬的接下了。

　　这时，有宫女进来传话，说是福龄公主和柔龄公主前来请安。

　　福龄公主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而柔龄公主是郑贵妃所出，却偏偏又最得皇帝宠爱，二人素来水火不相容，这会子倒是一起来了，却是稀奇得紧。

　　韩太后听了，略略皱了皱眉头，随后便吩咐道:“请二位公主去偏厅里吧。”待得洗漱好了，才带着明镜前往偏厅去。

　　却说等候在长乐宫偏厅里的二位公主，虽是分坐在大厅里的两侧，神色间也无不睦，瞧着俱是言笑晏晏的，然而言语之间却是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福龄公主轻轻抿了一口茶，缓缓道:“昨日，皇祖母的寿宴上，听说妹妹也特意抄了一沓厚厚的经书，果真是孝心可嘉呢。只可惜皇祖母眼里只瞧得见荣恩县主的《地藏经》，倒是白白费了妹妹的一番心思。”

　　柔龄公主温温柔柔的，听了也不恼，仍旧笑着回道:“不论皇祖母瞧得见或是瞧不见，只要我尽了孝心就好。毕竟，昨儿晚上，父皇特意来了华宸宫。”

　　华宸宫是郑贵妃的寝宫。

　　“妹妹和母妃陪父皇用膳时，父皇见妹妹为了抄写经书熬红了眼睛，还叫妹妹不要那么辛苦。不过妹妹到底不比姐姐，有皇后娘娘直接为妹妹准备好了给皇祖母的寿礼，不用姐姐操一丝的心。所以这份辛苦，想来姐姐也是难以体会到的。”

　　福龄公主到底只才满了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又素来被皇后娇宠着长大，城府不深，被柔龄公主一激，只觉得柔龄公主在嘲笑她的母后不得宠，她也不得父皇的喜爱，就开始气急败坏:“你……”

　　“咳咳……”韩太后适时出声，被明镜搀扶着从长长的一扇屏风里走出来。

　　二位公主见了，连忙立刻熄了火，起身拜见皇祖母。韩太后在一众皇孙公主面前还是极有威严的。

　　韩太后与明镜虽听了二人的一些只言片语，却也只装作不知。韩太后淡然的让二人起了身。

　　明镜也向二位公主行了礼。

　　随后，韩太后便命人摆了早膳。

　　虽然用膳时讲究食不言，但是韩太后对一众小辈倒是没有刻意讲究这等规矩。

　　所以席间，二位公主又不免互相针对。

　　明镜除非必要，否则是不肯多说一句的，只默默的听了半晌。

　　若说之前韩太后与明镜还不明白为何今儿一大早两位公主就难得的来长乐宫请安，而现在就都清清楚楚了。二位公主言语间争相俱有拉拢明镜之意。

　　明镜却也只做不知，一句话就轻轻带了过去。她可不愿意参与这些是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