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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反向救赎 消失的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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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正是中国男生,他小跑过来,将手机直接递到张圣彦面前。
“张医生,你看!”
张圣彦狐疑着接过手机,只见直播间屏幕上滚动着一条相同的评论。
“小彦啊,我是你爸妈的同事刘伯伯啊,你搞错啦,那不是小琤做的,是包工头被你爸妈发现偷工减料陷害他们的,那个工友就是小琤啊,他是工程队临时工,当时正值中午,我们大家都在休息,是他第一个发现你爸妈出事的啊!你不知道,他为了救你爸妈手都被架子戳破了,流了很多血,还好你爸妈吉人天相抢救过来了,但后来身体一直不太好,那两年你不在家,都是小琤在照顾他们,小彦啊,你千万别误会小琤啊!”
什么?爸妈是于琤救的?那两年都是他在照顾爸妈?张圣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这时,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的评论,并且再次滚动霸屏,网友一个接一个复制粘贴。他下意识将手机递给黎旻,自己却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黎董黎董,不是的啊,于琤不是货车车主,他是那个好心人!我是当年车祸的目击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开车经过,一辆车被撞翻在路边,车起火了,油也漏了,我们怕车子爆炸不敢上前,于琤刚好在我们后面,他看到后立马下车救人,衣服头发都被烧着了,手背上也擦破了一大片,抱你们下来的时候血都在往外渗,他还哭了呢……黎董,我说的千真万确,在大家人肉于璨医生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他不是坏人啊!”
黎旻呆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问于琤:“是你救的我们?”
于琤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依旧保持着原样。
穆遥已经猜到了大概,心里不觉升起一股期待。
“姑妈,给我看一下。”他拿过手机,盯着直播间不断滚动的消息,没一会儿还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明曦,看我看我,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是那天的急诊科医生,送你们母子来医院的不是别人,他就是于琤啊!我记得那天,他抱着你母亲来医院,血顺着他手肘流下来。当时我还以为是产妇大出血,结果后来一看,是他手在流血,好像是手心被什么划了个口子,皮开肉绽的。推产妇去产房的时候,他也跟去了,那样子比谁都紧张,一问说不认识产妇,只是路见不平,我当时觉得他特别英勇,所以多看了他两眼。直播看到他我就觉得特别眼熟,现在一对照你父母名字才想起来。”
“明曦,还有我还有我,我是当年给你接生的妇产科医生,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当年守在产房门口的小伙子就是于琤。我记得我接生完出来的时候,于琤穿着背心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左手用衬衫包裹着,那衬衫都被血染红了。他看到我紧张地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我说母子平安他才咧嘴笑了。能一直守在产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问他是不是家属,他说不是,问他什么关系他却又说不出来。所以我多了个心眼,护士把你们送去病房的时候,你父亲赶来了,他躲在一边偷偷看你们,后来发现我在看他,他才急匆匆走了。”
这两条评论穆遥看了三遍,他轻叹一口气,将手机还给那个男生,走到于琤身边给他倒了杯茶。于琤彼时还在发呆,发现是穆遥给自己倒茶,有些慌乱地拉开椅子起身,与穆遥面对面站着,抬起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情绪。
“从我记事起,”穆遥看着他的眼睛,“每一次过生日,父母都会跟我一起许愿,许愿恩人平安顺遂,他们让我长大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可是恩人姓甚名谁人在何处,他们却不愿多说,我问那我要怎么报答,他们说记在心里就好,一切随缘。起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等长大一点我便有了自己的猜测。我想父母与恩人之间一定有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是恩人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以我父母有恩必报的性格,断不会如此。其实在我模糊印象中,一直有那么一个叔叔,他很爱笑,每次来家里都会抱我,叫我小曦宝宝,还给我唱好多好听的歌,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就是那个消失的恩人。这些年我虽然封闭了自己,但我始终记着父母的话,等待那个‘缘’。我想,我现在等到了,您就是我记忆中的叔叔,在大门那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于叔叔——请允许我这么叫您,也请原谅我之前对您的不敬,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吗?”
于琤脸色微动,情绪在眸底翻腾。也许是穆遥的眼神太过执着,于琤最终垂下眼皮,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一次,是热的。
于琤忍住泪意,回头看一眼穆遥,再一次在大家的注视中缓缓讲述起来。
如果说罪恶是自己的天性,那么于琤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则是他唯一的救赎了。他视若珍宝,从不敢轻易触碰,也从没想过会有机会宣之于口……
在于琤请私家侦探跟踪张圣彦和明劾的同时,他也在调查他们的亲人。
明劾,那时候还叫穆尚微,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没有其他亲人,唯一的外婆也在他去法国之前去世,无牵无挂没有软肋,只能暂时作罢。
张圣彦倒是父母健在,他们都从事建筑设计,于琤本想从他们下手,但看到他们一次次拿着图纸在工地风雨无阻互相搀扶还互相喂饭的时候,出于不自知的恻隐之心,他打消了念头,甚至还在事故中救下了他们。那次他们受伤很重,差点没抢救过来。人是醒了,身体却落下了严重后遗症,两年后双双去世。张圣彦那时候到处走到处飞,一直联系不上,他对此一无所知,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两年,于琤一直以张圣彦朋友的身份照顾他父母,他们死后还把他们的遗体保存在殡仪馆,只为等张圣彦回来亲自送终。
其实于琤曾在社交平台假装粉丝给张圣彦留过言,让他回家看看父母,但张圣彦始终没有回复。那时候于琤很困惑,不知道张圣彦到底在追逐什么,以至于两年时间都不回家,电话也没有,要不是账号有在更新,他都要怀疑张圣彦是不是死了。
就在于琤为复仇之路感到迷茫的时候,明劾那边有了进展。他打探到明劾夫妇已经回国,罗瑾然怀有身孕,想在上海安胎待产。他决定从罗瑾然下手。但跟踪了半年,眼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于琤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明劾有工作在身,罗瑾然很多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散步或产检,只是不知为何,于琤总觉得如果对她下手很不光彩,而且哥哥的话也时不时敲打他的神经,所以他每一次都临阵退缩了。
2007年6月16日,他又到了上海,像往常一样蹲守在他们家附近。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明劾买菜去了,罗瑾然正挺着大肚子坐在门口织婴儿毛衣,初夏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分外柔美。一切都如此祥和,不料一个歹徒突然拿着棍棒从拐角冲出来,对着罗瑾然就下狠手。罗瑾然迅速用毛线和毛衣针回击,但因为身子不便,没过几招就被打倒在地上。于琤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罗瑾然扶着肚子表情痛苦,香汗淋漓,身下一片潮湿,显然是动了胎气羊水破了。他这时才知道,歹徒是一个罪犯家属派来报复他们的,还好这些年他有练就一身功夫,很快将歹徒打跑了。他抱起罗瑾然把她送去了医院,就在那天,明曦出生了,母子平安。直到明劾赶来医院,他才悄悄离开。
尽管他已经极力隐藏,明劾夫妇还是找到了他,说要报恩,还让他做明曦的干爹,有事没事都会请他到家里做客。对于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琤没有拒绝。后来,于琤便锁定了小明曦,想从他身上寻找机会,但直到他两岁多,于琤也没狠下心做什么。其实他早已对罗谨然暗生情愫,但因为注意力都在明劾父子身上,导致他们误会了。
那天,林奉山一家三口也在明劾家,于琤在客厅给明曦和林乐凡唱完儿歌,想去厨房拿水果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关于自己的谈话。
乔翩雨:“诶,你们有没有发现,于琤看小曦的眼神很奇怪?他该不会那个啥吧?现在变态挺多的,前阵子王赭不是刚抓两个,你们要当心点。”
林奉山:“我早发现了,正想说这事呢,不过我倒是发现,他看明劾的眼神更不对劲,就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猜啊,他可能是在暗恋明劾。”
罗谨然:“不瞒你们说,他第一次来我就发现了,他看明哥和小曦总是会出神,不过我觉得他对小曦那样是因为明哥,可能他喜欢明哥但又不敢太明显,所以才会转移视线到小曦身上,毕竟跟小孩子相处比较没压力,明哥,你觉得呢?”
明劾:“我觉得啊,他是暗恋你,对我和小曦只是观察,我姑且理解为他是在羡慕我们。说实话,他的眼神是有点奇怪,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似的。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他虽然表现得很开朗,但眼睛里总有一丝愁绪,还有嘴角那丝苦涩,再开怀的笑都掩饰不了,他一定有经历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的恩人,我不想对他过多揣测。他的身世你也知道,我们还是要对他多一些关心和信任。”
罗谨然:“明哥你说得对,他不仅是我们的恩人,还是我们的家人。”
林奉山:“我说明劾谨然呀,你们还是太善良了,他是恩人没错,但也不能不防啊,别忘了那个歹徒到现在还没找到呢,谁能保证不是他们自导自演被他灭口了?要是只是暗恋你们还好说,要是他有别的目的,那我第一个不放过他!反正你们不能掉以轻心,都要防着他点,照我看,以后你们还是少跟他来往,免得生祸端……”
于琤听不下去了,正想悄悄离开,林乐凡抱着明曦走过来喊了一声。这一声喊惊动了厨房里忙活的四个人,他们跑出来,见于琤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你都听见了?”明劾问。
于琤点点头。
明劾正要解释,林奉山朝他摆摆手,将水果盘塞给儿子,让他带明曦去客厅玩,然后径直走到于琤面前:“既然你都听见了,那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
“是。”
不等林奉山问完,于琤便抢过话头。
林奉山的敌意毫不掩饰,眼神咄咄逼人。于琤有些无地自容,这一刻,他只想找个让一切看起来最合理、最能保全一点脸面的理由来结束这一切。
“我是喜欢明劾,喜欢他很久了,从看到他在飞机上破案的视频开始,我就喜欢他了。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他,听到他结婚我很难过,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有希望,但我还是放不下,所以他们回上海后我就偷偷跑去看他。可能是爱屋及乌吧,我发现谨然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跟明劾特别相配,所以得知她怀孕,我也开始替明劾保护她。正因为如此,那天才能恰好救下她。承蒙他们信任,让我能够以小曦干爹的身份来到明劾身边。对于小曦,我也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心思,他是我救下来的小生命,我等待他降生,听他呱呱坠地,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也因为他,我才能融入他们这个家庭,感受家的温情,他是我的贵人,所以我珍视他,如同珍视我自己的生命。在这之前,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特别是对明劾的感情,我没想到你们早都发现了,我为我的自私龌龊向你们道歉,对不起,是我带给你们困扰了。我知道你们不会接受我这样的人,我这就走,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于琤微微鞠躬,他不敢去看大家的眼睛,转身就要走。
“于琤!”明劾叫住他,“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们,是我们太多虑了,希望你别介意。但是于琤,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狭隘了,我们是一家人啊,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让你走呢?现在说开了就好,没事了。”
“爱到深处情非得已,于琤,我理解你,感情没有对错,你放心,我们不会因此排斥你的,我还特别佩服你,佩服你对感情的坚忍,真的。”罗谨然也道。
“你说,感情没有对错,对同性的喜欢,也没有错吗?”于琤愣愣地问。
罗谨然笑了:“当然啊,都是爱情,何错之有?”
于琤半信半疑:“你们是为了安慰我才这样说的吧,那如果,小曦将来爱上一个男孩子,你们也觉得没有错吗?你们不会赶那个男孩子走吗?”
这次换明劾笑了:“我相信小曦有自己的判断,如果那是他的选择,那必定是他最正确的选择。而我们,也必然会支持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如果那个男孩子也恰好爱小曦,那我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像疼爱小曦一样疼爱他。”
罗谨然崇拜地看了一眼明劾,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幸福更重要,我们才不做棒打鸳鸯,哦,不,‘鸳鸳’的家长。”
于琤思考片刻,又问林奉山夫妇:“那林处长,你们呢?”
林奉山言简意赅:“我可不是老古板,自然是和明劾谨然一样。”
乔翩雨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说实话我不是很能接受,也许我会试着劝他,但我不会横加阻拦,更不会以死相逼,我会说服我自己去喜欢他喜欢的男孩子,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们已经很难了,我们身为父母,又怎么能再增加他们的苦呢?该为他们保驾护航才是。”
如果真的是因为爱情,现在得到答案,于琤或许真的会留下来,但,他不是因为爱情。复仇才是他的本来目的,可是此刻,他对该不该复仇也产生了一丝困惑,他很想知道,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们身为父母,又会希望孩子怎么做。
“你们工作特殊,难免会像谨然一样遇到歹徒报复,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被报复了,不幸牺牲了,你们会希望小曦和乐凡为你们复仇吗?”
明劾:“但凡有孝心有血性的孩子,都会复仇的。其实这个问题,在小曦出生那天我就开始问自己了。如果事情真的发生,我不反对小曦为我们复仇,但我希望他能沉住气,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从正道出发,以正当手段、正义之刃去复仇。”
罗谨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小曦不要把复仇当成人生的全部,不要活在阴影里,我希望他能把自己放在首位,去追求幸福的生活,如此才好。”
林奉山:“那当然是希望他复仇,会报复我们的人肯定不是好人,说不定还是更大的罪犯,这仇不报留着过年?不报仇我都死不瞑目。不过明劾和谨然说得对,就算要报仇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别把自己搭进去,更不能耽误自己的幸福。”
乔翩雨:“没错,仇要报,日子也要好好过,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因为复仇而把自己的幸福乃至生命弄丢了,那我们在九泉之下又如何能安息?”
“谢谢你们。”
于琤由衷道,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谢什么。他只知道,他真的该走了。
对于这四个答案,他没有一个可以做到,所有他们希望的,他都“偏”了。他相信,这些也是自己父母的答案,可是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孤注一掷的于琤还是离开了,只留下一封诀别信。
从此,他和明劾一家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不是不想复仇,他只是还说服不了自己,所以他想给自己缓一缓,也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明劾夫妇死了,张圣彦也死了,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杀的,但父亲的仇也算是报了,他最终的复仇目标只剩方知旭。
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轻松一些,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不舒服,每晚每晚睡不着觉,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不踏实,对报仇都提不起劲来。这种情绪积攒了好一段时间,他的状态越发不对,胸口总憋着一股无名火,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别说平时生活受影响,连最基本的手术都做不了,后来靠药物才勉强好转。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又得了某种心理疾病,为了防止病情复发或者恶化,他加快了对方知旭的复仇进度。
对于这个头号复仇目标,他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但一番跟踪下来,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决绝,他下不了手。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愤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够狠。如此几次三番,他的病情复发了,比之前还要严重,吃药都控制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那天,他就坐在车里,机械地看黎旻带一双儿女上车,而后跟着她,从她家门口一路开到事发地。他就那么跟着,红着眼,如同被恶魔附身的傀儡一般,直到,那剧烈的撞击声传来。
他猛然惊醒。
一身冷汗。
那天,他救了他们。划破的手背流下血来,深深的刺痛和眼前的惨状让他无休无止地害怕起来,眼泪跟着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他疯也似的把母子三人抱上车,又颤抖着把他们送上半路赶来的救护车,而后不顾随行医生询问,狼狈地开车跑了。
此后很久,他都止不住后怕,哪怕得知他们已经康复出院,他还是无法缓过来。他知道,假如那天不是那辆货车,那么酿下如此大祸的,就必然会是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如此矛盾,既想复仇,又总优柔,他用了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心理,最终用“不想牵连无辜”、“报仇也不只杀人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尽管三次都是在恶意接近的前提下碰巧救人,但不可否认,每次想起他们,他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正是这股暖流,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次又一次洗涤了他内心的罪恶感。
如今想来,这应该称得上是一种救赎吧……
于琤说完,看向桌上的茶杯。
那里面,有黎旻刚倒的茶,正冒着丝丝热气。
在他讲到给张父张母亲自送终的时候,张圣彦有过来倒茶,他看到张圣彦流泪了,手上的茶壶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明白张圣彦的心情,毫不犹豫端起来喝了。
这一次,他也喝了。
他有一种感觉,喝了穆遥、张圣彦和黎旻三人的茶,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就两清了。而他自己的事情,也该彻底做个了结了。
他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个躬,用有些苍凉的声音说道:“今天很感谢大家前来,听我说了这么多往事,现在我心愿已了,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如果大家没有其他疑问,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今天这场晚宴,该结束了。”
穆遥和林战还没从各自父母的话中平复心情,原来,对于爱情和复仇,他们早已得到父母的支持与肯定,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们真的活成了父母期待的样子,没有偏离,没有迷失,纵使过程有些曲折,但都从正道上成功走过来了。要不是于琤,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由此对于琤又多了一份感激。楚天阔感同身受,也跟他们一样喟叹命运的神奇,此时听到于琤说结束,三人都有些怔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继超和警察相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于琤了然,走到门口正要招呼店长结账,杨震龙叫住了他。
“于医生,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于琤面露迟疑。
“我注意到,你说你得了某种心理疾病的时候,用的是‘又’字,我冒昧地问一下,在那之前,你是不是也得过这种疾病?现在,病好了吗?”
于琤没料到他会抓住这个字眼问这种问题,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他眼神闪烁,并不想回答,但面对杨震龙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躲不过去。
“是又如何,早就好了。”他悻悻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治愈的?我是心理医生,知道这是双向情感障碍,治疗起来并不容易,所以我非常好奇,也想在这方面多攒点经验。”
“没什么特别的,就药物加自我调节。”
“自我调节?你是说情绪管理?”
“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你很聪明,情绪管理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知道,情绪是以个体的愿望和需要为中介的一种心理活动,可在‘效价’和‘唤醒度’两个维度上定位。仇恨属于高负效价加高唤醒度的情绪,伴随强烈生理反应,如心跳加速、攻击冲动。而长期压抑的仇恨往往具有极大的爆发力,特别是那种极度强烈并夹杂有其他负面情绪的仇恨,一旦爆发,后果几乎就是毁灭,毁灭自己,或是毁灭他人。从你之前的讲述中不难看出,你有好几次都是这种仇恨值拉满的状态,照理说你是会失控做点什么的,但你并没有提及。而你真正的复仇行动,对阎公子下毒,还有对张圣彦他们设局,都是在你情绪平稳的时候做的,所以我想问问,这么多年,除了心理病症和那次跟踪黎旻,你有过其他失控行为吗?”
“其他失控行为?”于琤喃喃问着,若有所思。
“或者这么问,除了明劾、张圣彦和方知旭,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人让你感到愤恨的?比如,那个陷害张父张母的包工头?比如那个袭击罗瑾然的歹徒?又比如那个撞伤黎旻和孩子的货车司机?他们同样害人性命,而且害的还是你复仇目标的亲人,你对他们有过怒火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某种侵犯?当然,你是善良的,你可能更气愤的是,他们伤害了你关心的人,那么按照你的复仇逻辑,他们是不是也该付出代价?”
于琤眼神一变,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杨震龙继续道:“那些画面你一定记忆犹新吧,两位老人倒在沉重的脚手架下,用身体保护着彼此,他们头被砸破了,流了很多血,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美丽的女子跌坐在地上,一手护着大肚子,一手高举着毛线针,汗水打湿了她痛苦的面庞,仿佛多撑一秒,她就要倒下去……母子三人被压在起火的车厢里,身上流着血,怎么也叫不醒,那火是如此滚烫,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吞噬……多么惨烈啊,他们原本不用遭受这些的,可那些人却差点把他们害死,而且还都逍遥法外!如此罪行,不该付出代价吗?”
“当然该付出代价!”于琤红了眼,拳头攥得越发紧,“凭什么,凭什么害了人还一个个逃之夭夭,我偏要找到他们!让他们统统去下地狱!”
“所以你杀了他们?”杨震龙突然问道。
“对,我把他们都杀了,我……”
于琤猛地住了口,浑身僵住,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他绝望地闭上了眼。可是眼睛刚一闭上,脑子就好像炸开一般,轰然作响,头痛欲裂,耳边传来一些声响,似乎是有人走了过来,又似乎是有人在议论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有些站不稳,抱着脑袋想扶点什么,可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却逼使他蹲了下去。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右手却不听使唤地伸向鞋子,再伸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钥匙刀!一个起身,细长的刀身亮出,抬手之间,刀尖便抵住了脖子!
呼唤声接连响起,几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晃动,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奋力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右手却已然使力,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
“小琤!小琤!快住手!”
就在刀尖即将没入皮肉时,一句急切的声音闯入于琤耳朵。刀被夺下了,他勉力扭过头,看到一张苍老的熟悉的脸。血液顿时上涌,他两眼一黑,倒在了对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