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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魂断雪山 绝境中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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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是得从于璨说起。
于璨是特殊方式进的耶鲁夫,没有那些杀人技能,为了站稳脚跟,他自荐加入了耶鲁夫的情报联络部,负责与雇主联系并派当地的情报员收集暗杀对象资料,再指派适合的杀手去执行,工作虽然不难,但对于璨来说,每一次都是对良心的拷打。
在去四川的前一周,于璨在暗网接到了暗杀楚桓夫妇的交易,他一看到中国西工大教授就觉得不太对劲,再结合雇主美国人的身份,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起关乎国家利益的谋杀,爱国情怀瞬间被点燃。他将此事告诉于琤,由此知道了于琤和楚桓的发小关系。
于琤当然不希望楚桓有事,而且他和楚桓的关系绝对不能让谭霖知道,否则肯定会被加以利用,但有赫巴鲁和其他成员盯着,于璨没法拒接这个交易。而于琤那时候正在澳大利亚参加学术会议,没法第一时间赶去西安跟楚桓见面。两人合计之后,于璨决定以“锻炼能力,积攒经验”为由向赫巴鲁争取出勤机会,亲自去调查以便拖延时间。
赫巴鲁同意于璨回国,但给了他一个隐形摄像头,要求他全程录影以便监督,还派了西安一个叫谭霖的情报员接应,名为帮助,实为监督。
于璨到西安之后,便对楚桓夫妇展开了调查。本来他只是做做样子,却无意中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每次楚桓夫妇离开实验室,这两人就对着电脑鬼鬼祟祟,那样子一看就动机不纯。有一次于璨还看见他们从实验室探头探脑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神色慌张得很。联想楚桓研究的项目,于璨猜测这两人是间谍。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见楚桓的时候,又接到了组织下达的新交易,雇主还是那个美国人,而暗杀对象却新增了两个。他一看照片,赫然就是那两个可疑的男子!
于璨很快得出结论:这是要灭口!
这一次,于璨没有任何顾虑。经过一番深挖,他查到这两人是西工大能源和机械专业的讲师,一个叫颜思冕,一个叫郁禧,都32岁,四川人,无父无母,与楚桓夫妇同在研究院研究某项前沿科技,担任实验技术助理。从网上聊天记录、在办移民手续、大额跨境转账收入、已订机票和装备以及咨询向导的问题来看,两人关系匪浅,且都是登山爱好者,准备事成之后飞往成都,再包车到甘孜康定,而后在贡嘎寺歇两天,第四天去挑战贡嘎山主峰,如果挑战失败就一起死在雪山,如果平安下山,就一起去美国定居。
看看时间,两人已经登机了,于璨有点懊恼自己查得不够快。
不过贡嘎山,倒是一个制造意外的好地方。于璨在美国也经常登山,贡嘎雪山虽然比珠峰还难登,但他一点都不怕,所以上报情况之后,他自告奋勇当起了临时杀手。这当然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完成雇佣交易,又能保证楚桓夫妇安全。赫巴鲁没有反对,但要求不变,并且要谭霖一起去,因为他是职业攀登运动员。于璨想找借口推脱,谭霖却挑破了他和楚桓的关系——由于于璨总是不敢与楚桓正面接触,有两次迎面碰上还捂着脸掉头慌忙跑走,谭霖察觉有异,偷偷调查了他们,然后便发现他们居然是老同学。当然,谭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于琤,他挑破关系后,便逼于璨约楚桓夫妇一起去,再趁登山的时候把他们四个一起干掉。
于璨无奈,只能以于琤的名义打电话给楚桓。为了让楚桓提高警惕,他甚至都没有叙旧,只生硬地直奔主题,没想到,楚桓什么都没问就爽快地答应了。
于璨很纳闷,那时他并不知道,楚桓就是为那两个人去的。其实楚桓的身份并不只是大学教授,他还是国家安全部反间谍“秘密力量”之一。他们当时研究的项目属于国家高度机密,而那两个人就是美国情报机构的代理人,他们一直潜伏于西工大,并伺机窃取研究数据。楚桓早就有所察觉,也暗中调查了他们,不过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只能确定数据被外部设备强制解密过,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两个人最有嫌疑。当得知他们的计划后,他也觉得去贡嘎山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截住他们问清数据去向。以防万一,他跟对接的侦察员汇报了情况,对方表示会持续关注,让他务必核查清楚,若情况属实,则尽量把人带回来。所以在接到于璨电话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一口应下。
电话来得过于巧合,楚桓当然有所警惕,甚至还怀疑过“于琤”的身份。他和于琤虽说同窗十几载,但根本不熟,也从没来往,更没给于琤留过任何联系方式。可现在,于琤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自己和妻子的身份信息,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除了自报家门,一句寒暄没有,直接就约登雪山,还说会帮他们订物资和十点飞成都的机票,让他们赶紧准备,语气生硬说完就挂,一点约人的态度都没有,如此多疑点,没问题才怪。
但楚桓已经没时间深究了,贡嘎山必须去,他责无旁贷。
一想到贡嘎山主峰,他就背脊发凉,那可是死亡率第一的雪山,这两人完全是在赌命!除非在登山之前截住他们,否则事情会很难办。还有突然出现的于琤,指名要他和妻子一起去,也不知道目的何在。所幸他和妻子也爱登山,结婚前曾一起阿尔卑斯式登过西藏洛堆峰,虽然有儿子后没再登过高山,但好歹经验还在,平时有健身,体能也可以,只是妻子最近比较辛苦,这一路长途跋涉,怕她身体吃不消。宋之初却坚决要去,理由是她比楚桓更了解那两个人,而且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或许可以借此感化他们。
楚桓拗不过妻子,只得答应。与此同时,于璨给他们发来了订票信息,约他们九点半咸阳机场见。由于时间太紧,夫妻俩只能和同事简单做了些交代,然后便回家收拾行李了。临行前,楚桓给在北京冬令营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此次行程,还特意嘱咐了他姑妈的事情,如果真出什么意外,至少儿子能有处可查,能有所准备。
9点28分,夫妻俩在机场见到了于璨,他的身边还有一名男子,身形高大,站姿挺拔,看着挺帅的,就是往那一杵有点生人勿近的感觉。于璨介绍说是一个朋友,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多说,连名字都没提,只给了一个眼神就拉着夫妻俩去值机了。
这一路,于璨像变了个人,对夫妻俩嘘寒问暖,看到宋之初略显憔悴,便让楚桓专心照顾嫂子,自己则包揽了所有活儿,提行李,调座椅,送吃的,送喝的,等等等等,处处考虑周到,还经常没话找话,生怕怠慢了夫妻俩似的。在成都拿到物资坐上车后,对夫妻俩更是关怀备至,生怕他们有什么不舒服。在楚桓眼里,于璨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他并没怎么领情。不过宋之初却不怎么排斥于璨,明明他已不惑之年,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好似不谙世事,笑起来时无比真诚,眼睛弯弯,亮而清澈,宋之初总不自觉地把他当成弟弟。不过她相信丈夫不会无缘无故冷落老同学,所以想是这么想,面上还是和于璨保持着疏离。其实楚桓很想私下问问于璨到底有什么目的,但他那个朋友总是横在他们中间,连去洗手间都跟着,根本没给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而于璨对那朋友似乎也很不满,好几次欲言又止,有两次还差点发火,但那朋友没有丝毫收敛。
楚桓更加怀疑他们的身份,就这么一路提防着。其实于璨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心怀愧疚,当然也想找机会跟楚桓通气,不过最主要的是保护他们。他发现,谭霖对夫妻俩的态度很奇怪,看他们的眼神里好几次带着敌意,他不明就里,只能时刻提防。
四人到达贡嘎山区域,已经是晚上七点。
意外的是,颜思冕和郁禧并没有入住贡嘎寺,而是直接去了子梅垭口。四人雇了个向导,跟着他们的手机定位紧赶慢赶,一路穿过丛林,翻越垭口,终于在第三天凌晨两点找到了他们。那时他们刚开始攀登主峰,起点处正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于璨震撼于银河照耀下雪山的壮丽,也想为此次行程留下点纪念,于是拉着夫妻俩一起拍了张合照,当然,是谭霖拿着于璨的手机帮他们拍的。
拍完照片后,四人便马不停蹄地追赶颜思冕和郁禧。还好开始路段攀登起来不算太难,四人状态也还不错,速度又都跟得上,再加上向导的帮忙,两个小时后终于赶上了他们。那会儿他们停在一处裂缝区,正和向导拿着工具研究怎么过去。
他们上方,正是那著名的锥状大角峰,高耸入云,绝壁环绕,巨大的垂直落差令人望而生畏。而脚下是陡峭的雪坡,仅有三米宽,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一边大而险峻,一边窄而曲折,看下去瘆得慌,楚桓不禁把妻子抱紧了些。
颜思冕和郁禧看到夫妻俩,慌张明显多过惊讶。但见夫妻俩神情不对,他们立马意识到夫妻俩是为何而来,郁禧手上的绳子“啪嗒”掉落在地。
宋之初是颜思冕和郁禧大几届的师姐,读博期间曾带他们参加过大创项目,并帮他们成功获得省级立项。后来在西工大,她念及两人才华,又为纠结毕业去向的他们引荐提供面试机会,让他们圆了教师梦。因教学成果显著,他们被负责人选拔为此次机密项目的实验技术助理,与夫妻俩在同一个组,四人的关系也因此更加密切。
颜思冕和郁禧对夫妻俩都很敬重,更把宋之初当亲姐姐看待。此刻见夫妻俩风尘仆仆,尤其是宋之初,本来就一直劳心实验项目,现在一折腾更加虚弱,脸上毫无血色,拄着登山杖的手都在颤抖,原本还试图抗争的他们瞬间心软了。
大概是知道会止步于此,颜思冕让向导回去了。于璨见状,也找了个理由解雇了向导。茫茫雪山上,就剩他们六个,以及那缓缓升起的月亮。
颜思冕像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裂缝边缘,抬头看着峰顶,眼神比雪山还要空茫。郁禧含泪看他片刻,坐下去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一幕很唯美,以至于夫妻俩都不忍心破坏。他们知道一旦开口,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们都不愿意看到那种场面,想给彼此一些缓冲的时间,正好登山累了,于是也找了块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如果没有那些事情,现在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
“有山,有月,有爱人,真好。”
于璨有所感触,忍不住拍下了这个画面。
谭霖要过去,他拦住了,他想给四人留一点空间。谭霖没有反对,但却问了于璨一个问题,“你喜欢宋之初?”
于璨不假思索地承认了,不过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他说宋之初很像自己母亲,都长得端庄大气。母亲走的时候就是宋之初这个年纪,他的记忆里只有母亲憔悴但不失风韵的脸,与宋之初一模一样,所以看到她忍不住会想起母亲。
“你脖子上挂的是平安符吗?你母亲送的?”
“不是,是龙吊坠,我父亲送的,他也已经死了。”
或许是父母的话题有点沉重,谭霖听完后便不作声了。于璨掏出项链摩挲着,也沉默下来,抬头望去,眸子里再度被那“幸福”的画面填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思冕终于拉着郁禧来到了夫妻俩面前。
楚桓也没兜圈子,直接问他们有没有动实验数据。
知道事情已经瞒不过,颜思冕率先承认了。
宋之初很心痛,她不相信他们会盗取数据,因为那关乎国家利益,他们不会不清楚这件事情的性质,更不会不清楚后果,她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走这条路。
颜思冕轻轻叹口气,道出了实情。
原来,颜思冕和郁禧是一对恋人,为了保住对方的工作和名声,这几年两人一直坚持地下情。但颜思冕总觉得亏欠郁禧,想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他知道这也是郁禧的心愿。就在三个月前,郁禧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颜思冕于是决定带他移民到一个可以给他们合法婚姻的国家。但短时间内移民外国需要巨额投资或捐款,其他方法时间又太长,他们钱不够也等不起。郁禧的念头比颜思冕还强烈,面对即将逝去的生命与爱情,他孤注一掷,背着颜思冕上了暗网,想从中找到移民捷径。而这恰恰给了美国情报机构可乘之机,有人很快找上门来,以帮他们快速移民为交换让郁禧窃取实验数据。
郁禧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他跟颜思冕坦白了。颜思冕没有犹豫,在国家和爱情面前,他同样选择了爱情。郁禧已时日无多,这或许是颜思冕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他想给他一个婚礼。也许别人不理解他们对一纸证书的执着,但那是他们余生唯一的追求,他们只想把握住一切机会。把数据交给对方的那一刻,他们抱头痛哭了一场——为这残缺又耻辱的人生。说到最后,他们心如死灰,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法挽回了。
夫妻俩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是宋之初先开了口。她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也很理解他们的选择,如果她能早一点知道他们的境况和需求,她一定会尽她所能帮助他们。楚桓也表示同意。但濒临崩溃的郁禧并不相信他们,他认为他们说这这些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回去,还反过来质问他们,“如果小天将来也爱上一个男孩子,你们还会理解他吗?如果他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逃走了,你们还会千里迢迢跑去大义灭亲吗?”
夫妻俩的答案是肯定的。宋之初直言,如果将来儿子真的爱上男孩子,那一定是他性向使然或心之所向,无论哪一种,他们都会尊重他,支持他,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孩子是独立的人,在感情上,父母可以给他参考,为他把关,但无权替他决定,他们不会剥夺他自由选择的权利,但他们可以行使管教子女的义务,假设儿子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他们会毫不犹豫带他去自首,不管他在哪里,他们都会找到他。而颜思冕和郁禧已经犯下大错,国家利益不容侵犯,他们必须回去接受审判,为自己的行为做一个交代。
郁禧彻底绝望了,蹲在地上痛哭起来。颜思冕拉起郁禧,摸摸他的头帮他擦掉眼泪。安抚好郁禧后,他对宋之初表示了感谢,感谢她帮他做了决定。而后他请求夫妻俩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想去那边说会儿话,说完便会跟他们回去。
夫妻俩点点头,颜思冕于是拉着郁禧走上前方的雪坡。
谭霖这时又问了于璨一个问题:“你能接受他们这种爱情吗?”
于璨觉得谭霖有点奇怪,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爱情是什么,他从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因为他们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爱情和家庭。
雪坡上,颜思冕与郁禧四目相对,良久,颜思冕向郁禧提出了求婚。他单膝跪地,“郁禧,能与你相遇相知相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你愿意做我的新郎吗?我们以雪山为殿堂,冰雪为婚纱,星辰为钻戒,让天和地见证我们这一刻,你愿意吗?”
郁禧拉起他,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颜思冕握住郁熹的手,十指交叉,当最亮的那颗星星对准彼此无名指的时候,颜思冕眼含泪水,“那我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迎接我们的未来,你可愿意?”
郁禧眼泪扑簌往下掉,脸上却笑着,“思冕,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下面四人距离他们并不远,都能听到他们说话,夫妻俩听得更是真切。刚开始夫妻俩还还在感叹命运对他们的残忍,可听到“另一个世界”的时候,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颜思冕和郁禧异口同声说了句“教授,师姐,永别了!”而后就见他们抱住对方,转身以一个双人蹦极的姿势跳下了巨大的裂缝……
时间仿佛凝固,如水墨般静谧的雪山被生生撕开了死亡的裂口。
连带着撕开了于璨的某道心理防线。
于璨知道他们会死,但没想到他们会死得如此壮烈,更没想到交易的背后还有这等隐情。刚才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这样的爱情,可是现在,他觉得不管对方是谁,如果能轰轰烈烈爱一场,死也值了。他不禁感叹爱情的神奇,既可以像楚桓和嫂子这般温暖,又可以像颜思冕和郁禧那般炽烈,只是属于他的爱情,这辈子应该不会有了。
谭霖似乎能洞察他的心,在他身后问道,“你也渴望爱情吗?”
于璨依然没有回答,对于无望的事情,他不想去讨论。他看见谭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不是很理解谭霖为何如此,不过他现在没空揣摩别人的心思。
楚桓也无暇多想,赶紧拿出卫星电话联系救援队,他希望颜思冕和郁禧都还活着。宋之初却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双腿发软,在楚桓的搀扶下踉跄着爬到他们跳下去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寒风呛进喉咙,她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几欲昏倒。楚桓连忙扶起她走去背风的那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于璨见状,赶紧跑上去帮忙拿药递水。此时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宋之初身上,根本没发现危险已经降临。就在他们扶着宋之初准备坐下的时候,谭霖突然冲到他们背后,猛地推向楚桓和宋之初!
宋之初本就弯着背,这一推直接让她脱离搀扶,一个踉跄往前栽去,而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所幸一路的提防让楚桓和于璨练就了一些敏锐度,在谭霖伸手的时候,两人都迅速做出反应,一个拦腰去抱宋之初,一个侧身去拉谭霖。但谭霖闪得太快,于璨拉了个空,而登山服太滑,楚桓最后只抓住了宋之初的左手。
于璨果断趴下,抓住了宋之初的右手。
就在两人合力把宋之初往上拉的时候,谭霖亮出了身份。
原来他根本不是情报员,他就是杀手,是赫巴鲁专门为于琤准备的,因为他早怀疑于琤有二心。谭霖并不知道那是于璨,嘴里叫着于琤,让他考虑清楚立场,也叫楚桓不要徒劳,因为就算把宋之初救上来,他们也不可能活着回去。说完,谭霖又退去一边,表示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他可以给他们三人时间好好告别,还“贴心”地提醒他们裂缝边缘很薄,承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随时可能塌陷,让他们尽量长话短说。
这一下,楚桓终于知道了“于琤”找他们的目的,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真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接受。于璨很心急,他让楚桓别听谭霖一面之词,把宋之初拉上来再跟他们解释,总之一定要相信他,他会想办法救他们的。
但宋之初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让两人放手,楚桓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声“小初”,泪水随之滚落。宋之初也湿了眼眶,眼神却越发坚定,“楚桓,你听我说,我爱你,在与你相处的每一个时刻,我都很舒服很自在,因为你是和我心灵最契合的那个人,现在,你也会懂我的,对吗?”楚桓当然懂,可越是懂他就越是心如刀绞,他拼命摇头,却也只能继续听宋之初说下去,“儿子和项目还在等着你,你一定要回去,如果老天非要让我们死在这里,我无话可说,但现在你还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去拼一把,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救我上去只会拖累你,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所以放手是最好的选择。”
“嫂子,你不怕死吗?”尽管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但于璨还是问出了口。
宋之初笑了,直视于璨的眼睛,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当一个人心怀大义又心存信仰的时候,死对他来说,又有何惧?”
大义,信仰……这是于璨从来不曾触碰的东西,他觉得很陌生,却又莫名心生向往。
宋之初说了自己对于璨的印象,最后由衷道,“于琤,我知道你加入他们一定是迫不得已,你有你的立场和选择,我理解,但我相信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希望你能和楚桓合作,找到谭霖的弱点,一起制服他,为你自己,也为楚桓搏一条生路。”
于璨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暖心的话,原来宋之初早就把自己当弟弟看待了。难怪这一路她虽然没怎么跟自己搭话,但对视的时候眼神间总不经意流露出和善,而且她似乎知道自己对楚桓有话要说,还明里暗里地帮他们寻找独处的机会。于璨很感谢她的信任,也懂了她的大义和信仰,可是面对这样一位伟大的姐姐,他和楚桓一样放不了手……
“好了,楚桓,于琤,放手吧。”
这是宋之初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让楚桓和于璨抉择,自己挣脱了手。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脱离自己掌心,又眼睁睁看着她掉入裂缝。楚桓喊声凄厉,那一刹那,他想抛下一切随她而去,上半身都要滑下去了,于璨及时拉住了他。
这处窄而曲折的裂缝此时体现出了优点,两边有不少突出的冰岩,或形成斜坡,或形成夹缝,而宋之初就在两次冰沿缓冲下掉在了近二十米深的一处斜坡上。她仰面躺着,身体在动,这让楚桓和于璨安慰了些——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两人听从宋之初的话,一个眼神,便同时朝走过来的谭霖冲了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为了对付这个职业杀手,他们把所有工具和招数都用上了。背包,登山杖,氧气瓶,药包,冰镐,绳子,铲子,对讲机,物尽其用;拦腰,抱膝,绊摔,裸绞,戳眼,锁喉,踢裆,无所不用。谭霖被击中好几处,身上也挨了几下,还有三次比较狼狈,一次被他们泰山压顶,一次被他们钳住头脚,还有一次被他们架到边上差点掉下去。但谭霖毕竟是职业杀手,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但并没讨到什么便宜,还把自己累得够呛。不过一番打斗下来,两人都看出了谭霖的弱点,他之所以不使出杀招,是因为顾及于璨的安全。
两人还没想到怎么利用这个弱点,谭霖就好似失去了耐心,对于璨使了一个肘击假动作,趁他闪身躲避之际,对着楚桓的腹部一脚踹了过去。
楚桓吃痛,捂着肚子踉跄后退,他身后就是裂缝,想要刹住已经来不及,他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滑了下去。一切来得太快,等于璨跑过来的时候,只抓住了楚桓的右手。楚桓挂在裂缝边缘,脚步悬空,陡滑的冰壁毫无支撑,他非但上不去,还连带着于璨一起往下滑。于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大半个身子都被拉了下去。
谭霖急忙拉住于璨的双腿,劝他放手,否则赫巴鲁知道了不会有好下场。
这句话提醒了于璨,他意识到,只有自己死在这里,才能帮于琤脱离耶鲁夫。但就算要死,他也要拉谭霖一起。他心生一计,朝楚桓使了个眼色,对谭霖说,“那两个问题你想知道答案吗?想知道的话你帮我拉他上来,我就告诉你。”
让他意外的是,谭霖似乎完全没有杀手的警觉,不光一脸激动,还满口答应。不过谭霖没有马上拉人,而是评估过冰层风险之后才开始行动。他捡来三个冰镐,两个钉在雪地上帮于璨勾住双脚防止下滑,一个递给楚桓让他刺入冰岩借力支撑。而后,匆匆拿过绳索跑去之前颜思冕与郁禧打好的锚点上绕了个圈,再拉着绳子跑回来,一蹬边缘,速降到了楚桓下方。他甚至都没有给绳子打结,也没有扣在自己腰上,就那么跳了下去。
自己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竟可以让一个杀手放下职责去救猎杀对象?明知道背叛组织是什么下场,他不要命了吗?于璨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快被他赶跑了,他觉得谭霖不可能背叛,但内心又不愿意为谭霖的行为另找解释。
在他思虑的当口,谭霖已经稳住身体。他双脚蹬着岩壁,一手拉住绳子,一手托着楚桓的臀部,将他抬了上去。楚桓身体一轻,于璨顺势把他往上拉。
当楚桓只差右脚还没上去而谭霖开始往上蹬的时候,两人知道,机会来了。
楚桓挥起冰镐刺向谭霖的双手,于璨则奋力踹向谭霖的胸口。两人动作无缝衔接,谭霖身手异常敏捷,饶是楚桓距离够近,速度够快,他也完美避开了冰镐。但当于璨踹过来的时候,他却没有躲,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原本他的手还紧抓着绳索,以他的臂力完全不会脱手,但当于璨准备踹第二脚的时候,他却自己松开了绳子。
于璨清清楚楚地看到,谭霖掉下去那一刻眼里的震惊和哀痛。
一声惨叫,谭霖掉在了十几米深的夹缝,双腿嵌进缝隙里,两人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宋之初就在他左下方两米处,如此大的动静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计划成功了,可是两人并没有感觉到喜悦。于璨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楚桓上去之后便重新去绑绳结,准备下去救妻子——顺便看看谭霖。
但危险却在此时悄然降临,就在楚桓回到裂缝边缘准备给自己扣上绳子的时候,身下的冰层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轰然一声塌了。
两人一前一后掉了下去。
楚桓的下方就是谭霖所在的夹缝,他瘦些,那大小足以把他整个人吞没。危急关头谭霖伸出了手,虽然没有接住,但成功让楚桓位置偏离,掉在了宋之初躺的那处斜坡上。于璨却被谭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准确地说,是结结实实砸在了谭霖身上。
于璨在巨大的撞击下晕了过去,而谭霖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有几滴喷进了于璨的脖颈,滚烫的温度让于璨悠悠醒了过来。睁眼看到谭霖满脸是血的那一刹那,于璨眼泪汹涌而出。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想哭。
下方,楚桓和宋之初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朵。
“小初,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没关系……既然命运要如此安排,我们就欣然接受吧。”
“可是小天和项目……”
“项目有廖英才他们在,肯定会顺利推进的……至于小天,他刚开始肯定会很难过,我现在只希望你姐姐能回来,这样小天至少还有亲人。但就算姐姐没有回来,我相信小天也会很快走出阴霾,毕竟他是一个喜欢拥抱阳光的孩子。”
“对,他还那么喜欢脑科学,《奇偶视界》也已经入围了,他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会有精彩的人生……小初,你说,他将来不会真和一个男孩子相爱吧?”
“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们就在天上保佑他,保佑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夫妻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于璨瞬间崩溃,抱着谭霖泣不成声。谭霖已经快不行了,但依然执着于那两个答案。于璨说出了心里话,这回他终于知道自己对谭霖异样的感觉是什么。那是机场初见时的一眼万年、高反时悉心照料的感激、偶然指尖相触的心跳,共乘一匹马时的紧张、同宿一顶帐篷的微妙、娴熟攀登雪山的惊叹,是源于所有这些感觉的一种心动。
“如果来生我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来生,我们还能再相遇,你会愿意给我机会,跟我谈一场那样的爱情吗?”谭霖将嘴里的血吞下,尽力让自己吐字清晰。
“谭霖,别等来生了,就现在吧。”于璨吻住了他。
这是一个冲破桎梏的吻,浓情而激烈,血腥味在彼此舌尖弥漫,很快又被唾液掩盖,最后只剩下一丝甜意……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两人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
“于琤……”谭霖虚弱地喊着这个名字。
于璨身上一阵绞痛,他咳嗽两下,强忍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拉起谭霖的手,吃力地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而后在他耳边低声说,“其实,我叫于璨……”
然而下一秒,于璨就吐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倒在了谭霖的肩头。谭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嘴角含着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于璨,我们来生再见……”
滴答,破碎的表盘上,分针定格在12。
八点,日出时分。
阳光初照,金落雪山。
颜思冕,郁禧,楚桓,宋之初,于璨,谭霖,他们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而无数人命运的齿轮却从此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