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萝卜》无无

2、第 2 章

　　林白打小就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所以她朋友很少。这一说法看上去不怎么符合逻辑，实则不然。友情和爱情一样，需要两个彼此看对眼的人，你情我愿地忠于对方，没事儿的时候你侬我侬地矫情一下，该出手时就得撩开膀子两肋插刀万死不辞。不同的是，爱情是有排他性的，而友情的世界里允许NP。林白的死党多属于“闺密”，所谓“闺密”，其实也就是一群爱嚼舌头的女孩闲来无事凑在一块，“互通”一下男友们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恶行，这样那样的烂事听多了，时光就轻而易举地打发掉了。事实上每次的聚会模式都在阵阵谩骂中开始，在鼻涕眼泪中结束。在苍凉的天光中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林白也会偶尔泛酸。这比和一群小愤青在一块针砭时政要来得更辛辣，因为大家做的是爱情交易。

　　林白在想，怎样设置一个让人们一见而惊的开头呢？如果这是一个动物凶猛的王朔时代，她可以用几个简单而放浪形骸的词汇把人们的眼球夺过来。但其实有谁不是在认真过日子，一丝不苟地追求着幸福？

　　就拿林白来说，六个月前，她以为自己在几轮情枷爱锁的痛鞭之下，能够看破红尘清心寡欲一门心思投入到自己的考研大业之中，谁知会被冷小灰这厮给勾搭了去。也怪自己面对爱情的态度过于极端，饱一餐饿一餐的，而冷小灰就是在她饥肠辘辘的时候往她的心肝脾肺里头狠狠地灌蜜糖水，而林白却在一饮而尽之后才发现，这碗糖水其实甜得很哀伤。

　　比如昨天，林白就被冷小灰闹得浑身不痛快。该怎么说呢？此事说来话长了。

　　高三那年，高考压力特大，体育倒数的林白赌气参加了学校的五千米长跑，她给的理由是宁可牺牲在体育场上也不要再上考场去丢人了。结果她跑了十来圈，还没做成女烈士，人就给晕了，雪白的运动裤被殷殷鲜血给染红。这次人来疯的最终结果是，林白从此落下痛经的毛病。

　　在林白和冷小灰交往之初，她曾经手捧一本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给冷小灰上课：

　　“从青春期到绝经期，女人成了戏剧表演的场所。这出戏剧在她体内展开，却同她本人没有关系。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称月经是‘祸根’，从女人个人角度来看，月经期的确是一种负担，一个无用之物。在亚里士多德时代，人们认为，如果受精发生，每个月流出来的经血是准备用来形成婴儿的血和肉的。这个古老观念的真实性是基于这个事实：女人的确是一次又一次地为受孕大致奠定了基础。几乎所有的女人——85％以上，在月经期间都表现出程度不同的痛苦征兆。女人这时比平时更容易激动，更神经质，也更烦躁，并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心理紊乱。在月经期，她十分痛苦地觉得她的身体是个模糊的异物。她的身体实际上是一个顽固的外来生命的牺牲品，这个生命每个月在她的身体里做一次摇篮，然后又把它毁掉。”

　　林白引用这些长篇大论的目的，要往大了说是要激起冷小灰对全人类女性及灵长目雌性的敬意，其实就是用一种高压的方式、权威的身份、变态的手段在宣告：“你在我痛经的那些个日子里要绝对服从我！”

　　结果昨天，也就是林白每月的那些个日子里的第一天，冷小灰丢下林白跑去和朋友打球了。病榻上痛得哼哼唧唧的林白，连想撒泼都找不着人，她只好耷拉着脸皮苦苦地睡大觉，一连着做了几个噩梦吓出一身冷汗。醒来翻出手机看看，只有一条简短的短信要她休息。林白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恨的牙痒痒，她恨不得把冷小灰拖到跟前亲自咬死他。于是她开始一遍一遍地给冷小灰打电话，眼泪鼻涕一把把地也顾不上擦擦。其实冷小灰也没让她等太久，电话一通她听见球场那边嘈杂的声音，那些篮球砰砰撞地，仿佛一把把大锤砸着她柔弱的小心脏，她心里那个委屈啊。她特想“哇”地大号一嗓子，哭给冷小灰听。可当时，冷小灰一朋友在电话那头嘴特贱地调侃了一句，自古红颜多祸水。这话声音不大，偏偏让林白听了个分明。这下完了，林白立刻破涕为怒吼：“冷小灰，你明天上我家来把我的书都还我，我要分手！”不等冷小灰再解释半句，她极利落地挂上了电话。

　　之后这“风水轮”当然就转到了林白这边，换冷小灰开始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她看一个摁一个，摁的食指疼了就换大拇指摁，摁累了就把手机关震动开静音，丢到枕头下面去。她知道自己这样闹小孩子脾气的确有点自私，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正在经期情绪紊乱，你冷小灰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别怪我没心没肺了。

　　林白骨子里是一个爱装忧郁的孩子，她伤感的小算盘时时刻刻都不忘拨出些花花来。她和每一个怀过春的少女一样，幻想过自己的男人能在自己病着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床前，用矫情的声音给她讲讲矫情的故事。可是平时她是父母的宠儿，再加上冷小灰把她当一国家级保护动物，她很少逮着作践自己身体的机会。这回好不容易痛经，虽然妈妈在一旁红糖水小汤圆地伺候着，可冷小灰的表现真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