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村》毓林

56、第五十八章、珍贵礼物黑羊皮

　　第五十八章、珍贵礼物黑羊皮

　　傅强回到家时，奶奶见他身上穿了一件新T恤衫，便在傅强左右看着，大惊小怪地说：“哟，哟，是高艳芳给你买的吧？真好看，真合身儿，这姑娘真会体贴人。你们啊，都不会看人。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不错，不错。”爷爷撇了撇嘴，没有接她的话茬。

　　当天晚上，婶子康玉莲就打来了电话，问傅强：“自行车给人家送去了，哪有给人家搁那么长时间的？你得学会关心人，这样处时间长了，俩人才能好到一块去，是不是啊？”她显然还不知道他和高艳芳酒后发生的事情，傅强就哼哼哈哈地打发了过去。

　　接着她又找爷爷接电话，俩人说了好一阵子。奶奶在旁边听着着急，爷爷刚一撂下电话就急着问：“什么事啊，说那么半天？”

　　爷爷就说：“康德厚问她家里有没有羊皮，要是有就买一张，多少钱都行。玉莲家哪有羊皮啊？分明是康德厚想让她从咱们家要一张。”

　　奶奶兴奋地说：“这么说，康德厚家的闺女要出门子了？好事啊。咱们给，咱们挑一张最好的黑羊皮，让小强给送过去。”

　　傅强却气忿忿地吼了起来：“我不去！谁愿意送谁送去，咱家的羊皮凭什么送给她？”

　　奶奶不高兴地说：“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人家的闺女出门子要咱们帮一把，咱们怎么能不帮呢？”

　　爷爷知道傅强为什么吼起来，康霞要结婚了，这对傅强无疑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是奶奶却没看出来，便不耐烦地说：“得得得，这事明天再说吧。”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老滑头，想跟咱们家要羊皮还拐了个弯，让玉莲来要，费不费脑子啊？”

　　在这一带的山里人有这样一个习俗，出嫁姑娘的各种聘礼中必须要有羊皮，而且把黑毛的羊皮看作是最为宝贵的。这虽然是他们几辈子沿袭下来的习惯，至今仍然如此，但是没人能说清楚是为什么。县史志办的人曾经为此做过调查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只是做了一个猜测性的解释。他们认为，山里人靠山吃山，畜牧一直是他们的主业，每家养的羊就是他们家庭的主要财产，越多说明家庭越富足。因此羊皮就成了一种财富的象征，皮上的羊毛越厚密，越说明家里养的羊多，日子就过得越丰足。至于黑羊皮最宝贵，可能是像古人敬畏图腾一样尊崇着某一种颜色，而这一带山里人把黑色视为尊贵，视为吉祥和富足。出嫁的姑娘带上一张黑羊皮，意味着她将来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也是家人对她的美好祝福。

　　康德厚之所以托康玉莲来买羊皮，是因为他知道灵泉铺兴盛时期是个养羊大村，现在可能还留有羊皮。十年前，灵泉铺的人家大部分还没有迁走，家家都养羊。当村长的爷爷想出一个好办法，各家养的羊由村里选出四名羊倌，集体到山上放养。每天早晨，钟声一响，各家就把高约一米的门坎，确切地说应该是挡板提起来，各家的羊就像涓涓细流从自家的院门流出，汇成一条涌动着的河，由村街缓缓流出，漫到山上。这时候爷爷一定会站在村口，呼喊着羊倌：“把羊轰开，轰开。出门满天星，回家一条线。要不，有的就会吃不饱。”

　　爷爷很小的时候当过羊倌，有他自己的一套养羊经。他认为，早晨出门时把羊轰得像满天星一样，就不会使前面的羊把草啃得光光的，吃得饱饱的，跟在后面的羊却因为吃不到草而挨饿。回家一条线是为了看清羊的头数，防止丢失，同时也便于观察羊的状态，发现有伤病的羊可以及时医治。

　　然而，由于水源缺乏，资源不足，灵泉铺村里的人家不断搬出，村里的养羊业不断萎缩，最后连羊倌们都走了，只剩下了爷爷家在院子里养的五只羊。附近的其它村庄在养羊上也有个资源问题，一只羊从小养到出售需要十余亩山场的草，养一百只羊的规模虽然不是太大，但却要千亩以上的山场，那已经是很广阔的一片山地了。而草原地区甚至平原地区养的羊，规模大，成本低，肉质又好，因此林牧矛盾、市场的杠杆作用使得这一带的山里人逐渐由养羊业转向了其它副业。
　　羊没了，羊皮自然也就很难找到了，可姑娘出嫁带羊皮的习俗并没有改变，没有羊皮就让姑娘出了阁，出嫁的姑娘和她的父母以及家人不仅会感到失落，还会有一种恐慌感，这也正是康德厚急于找到羊皮的原因。

　　奶奶是乐于助人的热心人，很是热衷于收存黑羊皮。家家养羊的时候，谁家的小黑羊长得顺头顺脸着人喜欢，她必定会去预定：“这只小羊我先买下了，以后我天天来看，要是没有了，看我不打上门来的。”

　　小羊的主人家就会笑着说：“行，它现在就是你的了，我先替你养着。”

　　到了秋天，羊正上膘的时候，奶奶让爷爷将羊宰杀，把皮留下，把肉分送给各户，说是送，实际也有卖的意思，谁家也不会白吃羊肉不给钱，只是有的给的多，有的给的少，爷爷和奶奶也不计较。这时候也正是贴秋膘的季节，许多人家都炖羊肉吃，村子里炖羊肉的香味久久不散。因此直到到现在，奶奶的手里仍然攒有五六张上好的黑羊皮。

　　奶奶挑出一张毛色光亮，皮质柔软的黑羊皮让傅强送去，傅强正眼都不愿意看它，装作忙其它的事情，把它遗忘在那里。他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自己心爱的女人跟了别人，现在还要送去羊皮表示祝福，这不是犯贱吗？可转过来一想，他是那样地爱康霞，不应该那么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而是无论她跟了谁，走到了那里，都应该希望她将来的生活能够美好，应该给她送去祝福。这两种想法扭结在一起，一时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爷爷能看透他的心思，巧妙地对他说：“你让马蜂蛰了他们那么多人，到现在咱们还欠着人家的情呢。咱们烧的瓦还没给人家送去，你就套上小驴车，装上瓦，连羊皮一块给他们送去，就算咱们还给他们村一个人情，两全其美，行不行？”

　　傅强只得赶上驴车拉着瓦带着黑羊皮去了，到了老龙洼，他把瓦卸在婶子康玉莲家的门口，然后进屋找到康玉莲说：“婶儿，爷爷让我给大伙送了点瓦，以后咱再陆续往这送点，谁愿意用，谁就拿，谁让咱用马蜂把人给蛰了呢。还有这个，你去送给康霞家吧。”

　　康玉莲接过黑羊皮，一边摩挲着一边笑着说：“这黑羊皮，真好看，康德厚他们家看见了得高兴死。你今晚别走了，在这吃饭，想吃什么你就说。”

　　傅强不想留下，他怕与婶子讨论黑羊皮的问题，一边转身走一边说：“不啦。家里还有点事，驴也要找个地方吃点草，我就回去了。”

　　康玉莲在后面追了两步，见他走得太快，便埋怨说：“这孩子，有什么事，这么急？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咱就别想她了。”

　　一连几天，闷闷不乐的傅强懒得干任何家务活，天天带着狗儿闹闹和小鹰多多上山，或是找大黑熊和大毛球玩，或是和大老黑们呆在一起。他们不会变心，对自己永远忠诚。他觉得除了爷爷、奶奶和婶子是自己的亲人，大老黑和它的妻儿们与自己最亲近了。到山上找到大老黑，他也没有把玉米棒子四下扔出去和他们一起玩耍的兴致，只是把玉米棒子往地上一倒，任大老黑和小野猪们去抢食，自己爬到一个高坎上，盘腿坐下发呆，脑子里胡思乱想，他想得最多的是康霞会是怎样出嫁的。
　　小时候，他曾见过村里人是怎样结婚的，便套着那个模式想了下去。

　　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徐健和他的家人应该是凌晨三点钟乘上车去康霞家娶亲。山里人的习俗是，新郎接新娘进家门必须是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这大概是象征着一对新人的生活像太阳升起那样即将开始，从此小日子就会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一片光明。
　　因此，徐健他们要去迎亲，必须在天明前摸黑进行。出发时他们要带上一大捆写好的大喜字或是抬头见喜的梅红纸，一张张地贴在面对回来方向的树上、墙上、山石上，这样一路贴去，回来时就可以抬头见喜，处处是喜，新郎和新娘就可以在一路喜气中回到了家。

　　康霞也会在这个时候起床的吧？她要梳洗打扮，要穿上一身都是大红的嫁衣，要再次检查一下携带的黑羊皮和荆编小提篮里的物件，那里面放着栗子、花生、核桃，象征着要早生贵子、和和美美。放着自己包的几个小饺子，象征着团团圆圆。放着两双筷子，每双都用一根红线连在一起，象征着同心结好，一辈子不再分离。她的床上已经由家人铺平了一床大被子，四角压上了苹果，象征着平平安安，然后她简单地吃点早点，便披上大红的盖头静等迎亲车辆的到来。

　　当太阳露头的时候，她应该是和徐健手拉着手走进他们徐家大门的，这时会鞭炮齐响，震彻云霄，热闹喜庆的婚礼从这时起就算正式开始了……

　　这一幕幕情景都将会真实地出现，而他和康霞在一起的美好回忆，都已是过眼烟云，是一片遥不可及的虚幻。泪水模糊了傅强的视线，他没有拭去，而是大声地哭嚎起来，在静寂无人的大山里大声吼叫：“都是假的，假的。我恨你，一辈子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