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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Por Una Cabeza ...

  •   牛棚内,众人都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目光如炬地盯着土屋,耐心地等着门开。

      屋内,李大富和莫燃站在床边看着卫生所的医生给程卉然检查。

      李大富偶然瞥见圆凳上的牛皮书,封面上印了他看不懂的曲线。他突然想起前几年批·斗时他在莫燃他爸手上也看见过这种曲线,莫燃他爸还因为这种书受到了狠狠地批·斗,林福也直言这种书是禁·书。

      他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挡在了圆凳前。

      看一眼医生,对方正忙着为程卉然检查,看神色像是没注意到这本书。

      而莫燃全身心地投入在程卉然身上,根本就不记得他把禁书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恰好屋角有个空背篓,他捡起书,悄悄地放进背篓中。

      他已经把这本书当做莫尔的遗物,并不打算以此去举报莫燃他们,干这种事太缺德了。

      良久,医生收回仪器,对上莫燃迫切的目光,他摇头:“我没法治了,你们还是去市里看看吧。”说完,他就动手收拾东西出了门。

      才出门又被外面人的围住,询问人怎么样了。

      他只摇头。

      程卉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她朝莫燃伸手,往日纤细匀称的手指现在犹如枯枝,连那双温婉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

      “阿燃,别难过。”

      莫燃跪在床边,握住程卉然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感受到母亲的体温,他失声痛哭。

      “大队长,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们母子。”

      李大富叹气,也猜到了程卉然要讲什么。他主动说道:“你们这几年一直安分守己,为村子里做出不少贡献,你放心,以后我会多照看莫燃的。你们母子俩多说会话吧,我先走了。”

      “谢谢你。”

      李大富摆手,直接出了门。

      “怎么样了,大队长?”众人一拥而上,急切询问。

      大队长摇头不说话。

      大家看大队长的脸色心里也明白了,又见莫燃和程卉然待在里面,顿时也歇了进去看她们的心思,这时间还是让他们母子好好说会话。

      大概过了一小时,莫燃出来后。

      等在院子里的众人,连忙站起身,看向莫燃。

      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刚哭过的眼圈格外的红。

      莫燃眉宇间带着哀愁,他抬眸,那双湛蓝的眸子像含着水雾一般,他眼神落在众人身上,语气带着恳求,“我可以请求大家为我母亲举办一场舞会吗?”

      “舞会?”

      众人都呆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莫燃会提出这种请求。

      舞会,在现在看来是资本主义享乐行为,被抓到轻点就是游街被批dou,重点就直接关监狱。

      似水想起了程卉然口中她和莫尔的定情舞会。

      程姨大概是想缅怀过去吧。

      舞会的话似水可以帮忙,似水再穿书之前,也是个豪门世家的大小姐,参加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舞会。

      说实在的,牛棚里所有人参加过的舞会加起来可能都没似水多。

      “我可以帮忙。”似水举手。

      沈予安看着似水举手,无奈笑笑,也干脆举手同意。

      住在牛棚这几个月,程阿姨帮了他和似水不少,

      现在程阿姨需要他们帮忙,没有道理拒绝。

      罗教授点头,“也算我一个吧,真是,天天呆在乡下,我都快忘了协奏曲的谱子,再不练练我都要忘记我是个音乐教授了。”

      周婆婆补充:“那我和老周也参加,不过说好,范围就在咱们这牛棚。要是叫人发现了咱们在这开舞会,咱们都得完了。”

      “嗯。”

      “那我们去准备了,莫燃你去照顾你母亲。”罗教授安排完莫燃,又指了指似水他们,“你们几个年轻的跟我来,我要给你们介绍我老婆认识。”

      罗教授朝沈予安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跟上他。

      似水到是来了兴趣,跟在他们身后,进了罗教授的屋子。

      罗教授屋子很简洁,跟似水屋里的摆设差不多。

      唯一不同就是罗教授的床是一张炕,用青砖砌成的炕。

      只见罗教授爬上床,掀起被褥,被褥下放着两块床板。

      似水正好奇呢。

      就见罗教授一点一点地将炕上的青砖抽出来。抽了大概四层砖,才露出木板来。

      罗教授指挥他们两个把木板抬起来。沈予安他们将木板抬起靠在墙上。

      待抬起木板后,似水才看清,原来炕身分两层,用厚木板隔开,上面一层被青砖堵住,下面一层是空的。

      炕身内有三个木盒子,大小不一,看样子时一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吉他。琴盒被人用白蜡仔仔细细密封起来。

      罗教授俯身下去将盒子搬起来,他眼角湿润,手抚摸着琴盒,语气怀念,眼神透露着对之前生活的向往:“我这个人,说是浪荡不羁,看起来没爱过什么人,实则音乐才是我这一生所爱。”

      “初来插队,我对劳作生活不满,满腔愤懑亦不能发泄,只有音乐伴我。”

      “说来也是可笑,我刚下乡时带了三把提琴,如今只剩两把其中一把大提琴叫我与革委会争论时,被他们抢走,乡下不识此物,大抵是当做柴火烧了。”

      似水联想起罗教授带他们废品回收站时的熟稔,大概是经常去那里找自己的爱琴吧。

      “不说这些了,”罗教授抹去自己眼眶的泪水,语气一变,又好似原先那个不羁的罗教授了,“这是我老婆。”

      他拿手剥开琴盒上的白蜡,打开琴盒后,又拿起自己的手帕仔细擦过手,才肯拿起小提琴,

      似水一看,是一把颜色陈旧小提琴,琴面上还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不难看出这把小提琴被使用很久了。

      “这是我的老师所赠与我的琴,我叫她Aphrodite。”罗教授轻轻拨动琴弦,悦耳的声音从琴内腔发出。

      他放下Aphrodite,又转身开启了另外一个琴盒,重复和之前同样的动作,他这次取出来的琴身全是黑色的,这在中提琴里很少有。

      “这是我自己做的中提琴,我叫他Apollo。不过因为木料的原因,他的声音要比Aphrodite低一点。”

      “另外这个就是吉他。”

      罗教授发现似水一直盯着他手中的吉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似水想试一试吗?”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似水拿起罗教授的Aphrodite ,将琴身架在自己脖子上,拉起了Por Una Cabeza,电影《闻香识女人》里面的插曲。

      悠扬的琴声柔泻而出。

      罗教授没想到似水还会小提琴,他眼角还没消散下去的红痕又浮现出来,神情激动地拿起手中的Apollo开始跟上似水的节奏。

      Aphrodite声音柔婉悠长,Apollo声音灵动浑厚。

      两样乐器搭配在一起拉《Por Una Cabeza》,婉转动听,好似让人身临其境。

      沈予安靠在门边,修长的手指垂在腿侧跟着音乐拍打节奏。

      他也会中提琴,是似水母亲也就是他嫂子教他的。

      似水母亲喜欢音乐,自己也会很多种。

      在他七岁时,似水母亲带来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让他们选一种学。沈似珏一眼相中了大提琴,似水那时才五岁,手小,握不住中提琴只好选小提琴,他觉得小提琴声音太柔,大提琴声音太闷,就选了声音介于两者之间的中提琴。

      于是,从那以后,沈家的阳台上,总会传出三种不同锯木头的声音。

      这首曲子是他十岁那年学的。

      完整拉出这首曲子那天,大嫂高兴坏了,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场小型家庭演奏会,观众只有大嫂,兄长以及父亲三人。

      也就是从学完这首曲子后,wg开始了,大嫂怕惹祸,索性把家里所有乐器都埋了。

      似水不依大嫂,偷偷将自己的小提琴藏了起来。但似水平时也不敢拉,只有在逢年过节,在市里放鞭炮烟花的声响掩盖下才敢拿出来练一会。

      现在再听见这首曲子,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还是,父亲兄长和大嫂坐在客厅里听他们演奏的场景。

      俞归晚坐在桌子上,痴迷地听着音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乐器,他上一次听见这种优雅的音乐还是在他八岁之前,在他祖父的留声机里。

      似水可真厉害,他想。

      屋外的周教授夫妻听见音乐后,想起他们夫妻年轻在国外求学的日子,他们俩都是富商出身,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两人一满十八就成了亲。但那时候流行婚姻自主男女平权,周婆婆本身就对周教授不那么喜欢,在见证过越来越多的女性独立自主以及好心人的帮助下,周婆婆对周教授提出离婚,并远赴美国去留学。周教授一看不行啊,媳妇都没了。连忙收拾行李去追媳妇。

      周教授当时还是个闷罐子,给媳妇写了无数封情书也不敢送出去,但为了媳妇,就长期包下一位卖花小童的花,让小童连花带信一并送给周婆婆。

      久而久之,两个以笺为船,情意互通,周婆婆也慢慢对周教授敞开心扉。

      在屋内照顾母亲的莫燃,他坐在缺了一脚的木凳上,腰板挺直,声线平和地为他母亲念他父亲留下来的笔记。

      他父亲的笔记记录的大多是关于物理的计算法测,偶尔在大量冗长枯燥的数据中出现一个少女侧脸的剪影或者一句俏皮话。

      莫燃不动声色,举高了手中的笔记,纸上的剪影和母亲的侧脸完全融合,他看着父亲的字迹,说:“我原以为世界上只有四种作用力,后来直到我遇见卉然,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有第五种作用力,卉然作用于我。”

      程卉然笑了笑,忽而听见屋外的音乐声,她感慨:“是老罗在拉琴吧,我记得刚下乡插队那会,他天天清早起来练琴,什么门德尔松啊纪念曲啊天天换着拉,这首曲子倒是没听过。他天天拉琴,我们也乐的听琴,你爸爸说在我们苦难的日子里只有他的琴声是快乐的。”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叫谁给举报了,让革委会知道他是拉琴的,拉的还是西洋资本主义的乐器梵阿林。这下捅了马蜂窝,革委会的找上门来,要求他把梵阿林交出来,老罗哪里肯依他们,别看他这个人平时不正经,音乐是他的命。可还是叫他们抢去了,说来也好笑,那群人不知道梵阿林是小提琴,他们把大提琴给抢走了。”

      “老罗拦着不让,革委会的还要打老罗,他们人多,我们几个老弱妇孺被红小兵抓着挣也挣不开,拦也拦不住。当时啊,老罗趴在地上,喊,别打我的手,要打就打我的腿。”

      说到这,程卉然眼睛红了,她好似想起当时的场景,“唉,好在你爸当时挣开了革委会的人,护住了老罗。不过那以后,老罗就没碰过琴了,我问你爸,你爸说老罗的手不行了,揉弦揉不准。这是什么事啊!”

      “我记得。”莫燃放下手中的笔记,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让程卉然更方便听。

      “好像是二重奏。还有一个是谁?不会是似水那丫头吧。”程卉然抹了抹眼眶,对莫燃说:“去找似水吧,我知道你想见她。”

      “母亲,别乱说。”莫燃坐回凳子上,继续为程卉然念笔记。

      至于和罗教授一起拉琴的人。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他脑海中浮现起少女的脸,带笑的唇,小巧的琼鼻,还有杏眼下两颗鲜红的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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