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遗事》雨文慧

7、第 7 章

　　家禾几乎没阖上眼。这是他第二次睡在这空荡荡的大房间里了。
　　真不习惯。
　　少爷的习惯很好，通常一沾床就睡着了，并不会像那些少奶奶们夜里不睡，一堆要求。这府里的老爷、少爷们都很好眠，老夫人虽然治家严谨，但对下人们很好，除非主子生病需要近侍伺候，一般贴身奴仆都在内门里有张床榻可睡。
　　家禾打着地铺，守着无人的架子床；他特地把枕头、软垫都塞在棉被里，堆出一个睡着的人样。
　　少爷不晓得在那个小房间里睡得习不习惯？应该习惯吧。大少爷的教养真的很好，既不磨牙也不打呼，连梦话都很少说，不管睡哪里都是一躺即睡，真好啊！听说四房的六少爷至今还会因为尿床而大哭，三房的二姑娘每晚都会睡到滚下床，搞得ㄚ头们上夜都不敢睡；能伺候到这么不磨人的主子，他真是三生有幸。
　　家禾木然地看着架子床。门围上雕着上上下下复杂的花纹，管事似乎有说过府邸的家具虽然样式简单但一个个大有来头，从琼州来的香檀，广州来的紫檀，那是太祖钦赐的罗汉床，那是安王爷赐的酒、那是豫王赐的绸缎、那是西平侯进献由太祖赏赐的……大少爷自出生就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呢！
　　景率少爷好像就是为了承袭徐府而出生的，大少爷能诗文，能骑马射箭，皇亲的头衔摆着却不骄矜，谦恭有礼人人夸，阖府上下都把他当成未来的魏国公，谁也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削爵禁闭。没了魏国公的封号，大少爷也不用继承了。
　　家禾叹了口气－－大少爷现在是从天之骄子落入泥地了；虽然这泥地还是他的九重天就是了。
　　家禾东想西想，长吁短叹的，好容易挨到卯初时分，他迅雷不急掩耳的收拾好地铺，把床棂上的纱帐再整理一下，把踏床上的鞋左右各摆歪一点，才轻手轻脚地步出房门。
　　清晨夹带着冷凉秋意飒一下地让人打了个哆嗦，家禾不禁把手夹在腋下，匆匆疾行往临风轩去。
　　谁知他担心了一整晚的少爷正抱着姑娘好梦正酣呢！
　　他不甘不愿地轻摇着少爷，嘴里粗鲁地喊着：“阿保。阿保。快起床了！再睡下去你爹就要打你屁股了！”
　　意识恍惚的景率正要斥怪家禾的无礼，却发现右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他循线望去，少女正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一时恻隐心起，悄悄抽出手臂；但这个动作看在家禾眼中却是无比刺眼，少爷竟对一面之缘的ㄚ头如此上心！
　　“阿保，再不走，等晚点人多了，被谁瞧见了就不好了。”家禾压低声音提醒。
　　“好。”他下床穿鞋，还不忘回头看着床榻上的女孩。“是不是也要起来了？”
　　“老夫人那边没那么早，通常是卯正才开始伺候，不过，早点过去免得落人口舌。”这ㄚ头昨夜一晚没回大通铺睡，今早要是出现得晚，被其他人发现古怪就不好了。一思及此，家禾便肆意粗暴地把她摇醒。
　　安芳挣扎地坐起，揉揉眼睛，一脸半梦半醒地点点头。
　　景率低头嘱咐：“我明天未初跟妳约在尚雅堂的回廊里，别忘了。”
　　安芳听话地点点头，眼睛还没睁开。
　　待主仆两人出了临风轩，家禾便苦口婆心地劝告：“少爷怎么还跟她约定明天见面啊！您是要以阿保的身分跟那姑娘来往吗？未免荒唐。若以您本来的身分只怕那ㄚ头口风不严，把昨夜之事告诉了谁就不好了！”家禾严肃地摇着头：“小人恳请少爷三思啊！速速断了跟那ㄚ头的联系。少爷若怕失约不妥，小的去帮少爷回绝！”
　　说罢，家禾正义凛然地站在景率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景率一手就把家禾自眼前推开。“那姑娘好歹对我有救命之恩，就别多嘴了，不过倒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小的谨遵吩咐。”
　　“去买条漂亮的手绢。”
　　家禾万万没想到他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让少爷满意的手绢，竟是要送给速速断了联系的ㄚ头。
　　淡粉色的手绢，上头绣着点点桃花，不张扬，但上头的桃花却是一等一的双面绣。
　　安芳盯着帕子上娇俏可爱的桃花，只连声赞叹，根本认不出自己拿的是好东西。道了谢，小心地把手绢折好收进腰间的荷包里。
　　“对了，你选这个时间是因为你家少爷正在午睡吗？”安芳好奇地问。她是因为老夫人在午睡才能开小差。
　　实际上，这时间徐府的少爷姑娘们几乎都在午睡。景率含糊地点点头。
　　“你家少爷行几？”安芳腼腆地笑说：“我刚来没多久，其实还不认得各房的少爷姑娘。”
　　“三房的四少爷。”景允正是每天都在读书、骑射之间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景率随口说得很放心，顺便告诉她各房有哪些少爷、姑娘。
　　“你好清楚喔！”安芳打量阿保不过比她大个一、二岁左右吧！竟然能清晰地梳理徐府里各房的关系，安芳好奇地问：“你在徐府很久了吗？卖身还是雇工？”
　　景率草草地点头算是同意在徐府很久这件事。
　　“你的家人呢？”安芳继续好奇地问。
　　景率本可以就此打住，随便敷衍她，但在那水汪汪的眼眸如小鹿般天真直率地注视下，他竟鬼使神差地开始编造阿保的身世：
　　阿保家有爷爷奶奶，阿爹阿娘，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阿爹让他上过学堂，识得几个大字，家里务农，可是吃饭的口多只好让他去大户人家做事，看能不能得了贵人的青眼顺带提携一点，刚好当时是魏国公的徐府欠几个陪伴少爷们的童子，就这么进了徐府，现在是徐府四少爷身边粗使的小厮。
　　休了假就是回家吃饭，帮忙下田，陪陪弟弟妹妹，看爷爷和阿爹下棋，阿娘怕费蜡烛，总是在三盘之后就吆喝着大家去睡觉；自己却就着菜油小火，一针一线地缝补家人的衣裳。
　　他一边说，安芳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圆滚滚的眼珠弯弯地像一汪清潭，他的话语就像小石子在清澈的潭水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直到家禾一声又一声由远而近的叫唤，他才清醒过来，暗叫声不好，匆匆丢下再见便要转身就走，不料衣袖却被拉住，只见安芳一脸依依不舍，却生硬地转折说再见。
　　景率倒是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我们明天再见，可好？”
　　一张小脸点亮地点点头，松了手向离去的他挥挥手。接着，安芳探头从月洞望去，远处的家禾正慢慢走近，她怕阿保被发现会被责罚，赶紧上前向家禾打招呼、寒喧。
　　谁知家禾看见她劈头便是：“你看见我家阿保了吗？”
　　安芳连忙摇头，家禾一看便心知肚明，只随便应付了一下就转身走了。罢了，反正今天过后少爷就不会再跟这ㄚ头见面了。

　　今天老夫人兴致好，午膳跟少奶奶、姑娘们在迎翠轩赏桂闻香，安芳虽不用近身服侍，但预先清扫整理端茶送餐是少不了的，在少奶奶们来之前，漱玉姑姑便让她退下了。
　　她回到空无一人的牡丹居，在老夫人回来之前，她得待在牡丹居里听候差遣。
　　牡丹居前两株木芙蓉开满了桃红艳丽的重瓣大花，错落有致地布满枝条，就像挂在门前的穗子。安芳拿把凳子坐在门前，趴在栏杆上，无聊地手托香腮，望天数着云朵。
　　不知道等等来不来得及收拾再过去？如果不小心迟到了，阿保会等她吗？她希望会，她在这座府邸里都没个可聊天的人，怪寂寞的。除了今天跟其他人一起整理布置迎翠轩，漱玉姑姑很少会把她跟其他人排在一起。
　　她总是一个人扫地，一个人提水，一个人走路，有时候也是一个人吃饭，虽然通常都是跟漱玉姑姑一起。
　　她本以为前几天小露一下自己泡茶的手段，看能不能被调到内院服侍，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唉－－
　　葱白的手指轻拨着郁绿的叶子。
　　“妳在干嘛？”
　　安芳吓一跳，回头一看－－“阿保？”
　　她虽惊喜但也意识到此处可不是他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她忙拉着阿保转到有树丛遮挡的角落。
　　“你怎么会来？”她小声地说，语气里却充满的欣喜。
　　“我听说老夫人在赏桂，妳没有在旁伺候，我猜妳应该是留守牡丹居，大概也去不了尚雅堂，所以我就来了。”
　　“你的消息好灵通！”她不禁佩服。“可是，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明明没看到门口有人。
　　“我翻墙的。”他故作俏皮地眨眼。
　　安芳惊呼：“太危险了！”
　　“妳吃过没？”
　　安芳摇摇头，少年得意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包油纸递过去；打开来，里面是豆沙锅饼，香甜的温热气息扑鼻而来。安芳觉得鼻尖酸酸的。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景率温言催促，故意忽略她微红的眼眶。
　　“好。谢谢。”她眨眨眼，把感伤的酸涩眨掉。
　　一口豆沙锅饼下肚，暖意便从肚子向四肢漾开来，驱散了先前幽幽的伤感孤独。
　　“是我要先谢谢妳，是妳那天先救了我。”景率真挚地说道。
　　在他真正感到一切都已无可挽回的时候，是安芳扶了他一把，是安芳让他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当他说出自己是胆小鬼时，他才真正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安芳回以明朗的笑容：“那你刚刚也救了我。”
　　“我？刚刚？”
　　“你把我从留守的寂寞中救出来啊！”安芳坦率地说。
　　少女圆圆明亮的双眸，毫不遮掩地表露情感，满满盛了一筐的笑容，让人目眩。
　　“……我该走了。”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让少年不禁正色说道。
　　“这么快啊……”她可惜地说，他们才聊几句而已。“……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不行。
　　不可以。
　　家禾的话在耳边响起－－您是要以阿保的身分跟那姑娘来往吗？未免荒唐。
　　“我明天还在那里等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