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魇歌》笑说二三

6、第五章

　　与江珩一行人告别后，天色尚早，回去了也是待着。想到这，萧云玦转了个身，拐着桓子枫往府京一处专门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地方去了。
　　二人走在街上，桓子枫见了什么都兴趣盎然，一会儿从旁边拿个这个吃，一会儿随手捡颗石子边踢边走。
　　萧云玦在一旁看着他，满满都是少年人的活力。
　　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和自己的知交好友走在春光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哪儿有那么多的愁来忧。
　　想到这，萧云玦也微微笑了，笑到一半，那嘴角又慢慢僵住，疲累地伸回了原位。他眼前还是那片春光融融的景象，只是突然觉得格外的清醒，这种感觉就像是熟睡的人突然被叫醒时的茫然感，还有随着剧烈心跳声的惊骇。
　　他能看得到眼前之物，听得到耳边之声。但是有一层薄膜包裹着他，让他看不清也听不清，模模糊糊，恍若隔世。
　　这景色中没有他自己。
　　这份安宁里没有他。
　　萧云玦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深吸了口气缓了过来，已是满手的冷汗。他立刻往前面瞅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确是在现在，在这里。
　　是此时此刻。
　　是很多年后了。
　　这份感觉自当年那件事之后，便一直都是萧云玦的心结。
　　是一个夹杂了悔恨、恐惧、自责、无力感的放不下也解不开的肿胀的心结。

　　十年前。
　　年仅十岁的萧虔是一个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的少年。在他眼里，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外面，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家里。
　　于是一次趁着萧邢和情悠悠出去享受二人世界的机会，萧虔独自一人带了一包银子，从家里偷出了出城令，开始了他自己计划的豪情走天涯。
　　第一次没有师父和长辈的陪同，萧虔觉得自己很是勇敢，于是底气十足地走到城门前，颇为有气势地一示令牌，揣着银子出城了。
　　小屁孩哪儿有多大的眼界，凭着一腔好奇心出了城，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于是迈开脚步，在府城外撒了个欢。
　　没过几个时辰，萧虔玩腻了，再加上肚子饿，决定回去吃饭。结果不出意外的，迷路了。
　　府城外临山，小时候常听街坊邻居说不要轻易出城，林子里有大凶兽，会把你们吃掉，当时全作玩笑话。
　　可是现在，萧虔开始害怕了，在山里怎么走也出不去，磨得脚也疼，再加上肚子也饿，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够了，萧虔站起来抹抹眼睛，换个方向继续找出去的路。
　　深秋的天黑得都早，山里面更是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的萧虔很快就被冻得没了力气，寒冷更是能激发人的食欲，饥寒交迫。他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想到自家温暖的被褥和饭菜，眼睛一酸又想开始哭。结果嘴还没张一半，萧虔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立刻吓得把鼻涕生生憋了回去。
　　萧虔慢慢蹲下去，在地上摸索到了一根树枝，紧紧握着转过了身。他盯着面前黑色的草丛，恐惧从他心底里疯狂生长。
　　“我看到你了，你现在出来我不打你，不不，然的话..”萧虔抖着手里的树枝威胁道：“不然的话，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黑色的草丛里没有任何动静。
　　萧虔觉得奇怪，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慢慢从地上抄起一颗石子，向草丛里砸了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呼，”萧虔默默松了口气，一步一步踮着脚走过去，想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走到草丛面前，萧虔深吸口气憋住，然后拿着手中的树枝慢慢拨开草丛———正巧对上一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呕——”奔波了一天的萧虔早已透支了体力，再加上饥饿和恐惧的累加，终于在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吐了出来。
　　对，真吐了出来。

　　“你是谁？”等萧虔吐完，旁边一个声音问道。
　　萧虔回过头，盯着那个身影，正好又对上那双眼睛，没忍住，“呕——”

　　过了好久，实在是吐不出来什么了，萧虔这才冷静下来。他看着那个身影，和自己差不多高，但是要更瘦小一些，一头长发遮盖了面容，衣着褴褛，还没有穿鞋。
　　“你是谁？”见萧虔没有再吐下去的意思，那个身影开口问道。
　　“你爹娘没有教过你，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自报姓名吗？”萧虔见是个小孩，瞅上去还比自己弱，又来了底气，左右该吐的也吐完了，反而不怕了。
　　“我没有父母。”黑影道：“我叫阿和，你呢？”
　　“啊...那个对不起啊。”感觉到说错话的萧虔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脾气收了起来，想了想，开口问道：“我叫萧虔，虔诚的虔。那你怎么会在这？”
　　“有一个老奶奶喂我吃的，我跟着她走，后来经过这，她没撑住，死了，于是就剩我一个人了。”
　　“节哀顺变。”萧虔听到这都想把自己舌头给拔了，这问的都什么破问题！老是揭人家伤疤！
　　“那你没打算出去吗？”
　　“没有，反正我也饿不死。”
　　“你也太惨了。”萧虔刚感慨到实在聊不下去了，随后发觉过来了什么，来了精神头，“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附近有吃的？”
　　“啊... ...。”
　　“对啊。”萧虔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怎么给忘了，山林里面自是有果子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你有没有什么推荐啊？”
　　“我不...”
　　“无所谓，反正撑到明天，我娘肯定能找到我，饿着也没啥。”没等阿和说话，萧虔就自顾自地碎碎念了起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阿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啊？”
　　“一起出去？”阿和念着这几个字。
　　“对啊，一起出去。”萧虔点点头，“我家在府城，里面吃的玩的可多了，睡觉也有暖融融的床铺，不用在这地上躺着，怪凉的。我爹我娘肯定也是同意的。”
　　“而且啊，”萧虔走上前揉了揉阿和的一头长发，十分嫌弃道：“你这头发也该理一理了，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看不清你的样子，我们怎么做朋友啊？”
　　“朋友...？”阿和念到。
　　“对啊，朋友。”萧虔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这么听话，还捧场的人，立马来了兴致给他捋关系：“你看，这么大一座山里，就只有我们，这本身就很巧了，而且我俩还颇为聊得来，这更巧，这是巧上加巧啊！这就是朋友啊！”
　　“朋友。”阿和伸手指了指萧虔，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重复道：“朋友。”
　　“对，朋友！”萧虔笑了笑，“怎么样，和我一起走吧？”
　　“不行。”阿和拒绝道，“我们是朋友，但我和别人不是朋友，我不想见到别人。”
　　“为什么啊？”萧虔很是不理解，“我爹我娘都很好的，他们又不会打你，而且还有吃的喝的，一点都不吓人的。”
　　“我不要。”阿和听到这态度很是坚决，摇了摇头，“我可以去找你，但是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我只想和你说话。”
　　本来有着万全把握的萧虔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也是很头疼疑惑，但一个小孩子，上一秒的疑惑下一秒就被另一个想法盖过去了。萧虔皱着眉想了一会，开口道：“那这样吧，我得先回趟家，和我爹我娘他们报个平安，然后我收拾好了出来找你怎么样？或者我带你进府城逛一逛，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啊？”
　　“我可以等你。”阿和道：“我死不了的，这儿我很熟悉。”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萧虔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苦恼地挠了挠头，突然灵光一现，“你要是不想去府城的话，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啊，你不能一直在这里生活的，等我厉害了，我就带你去外面逛一逛，总能寻得一处你适应的地方的！”
　　萧虔对未来的事情充满了幻想，小鹿一般的黑眼睛都在闪着光。
　　阿和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跟你走。”
　　“太好了！”萧虔开心地跳了起来，给了阿和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是朋友嘛，以后跟着我走，我带你去看那些特别厉害的东西！像是鹤京，我还没去过，据说特别热闹，还有那个北海，我娘说北海的天和我们的都不一样，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少年每次说到关于外面的世界，眸子里总是闪着光的，那光并不耀眼，但只要是看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整个人也被带着染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仿佛他生来就属于天地间。
　　“对了。”萧虔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阿和找了一处大石头躺了上去。石头上方空着一块天，树林露出了一块亮色，满是星光。
　　“你看，好不好看？”萧虔很是激动地指着天，冲着阿和讲：“我特别喜欢在晚上躺着看星星，你说他们多亮啊，虽然永远都摸不到，但每次我看到的时候就很安心很安心，像是有人陪着我一样。在府里的时候我就拉着青伦一起看。青伦也是我的朋友，人傻傻的，不过心地很好。”
　　“有时候我娘打我了，我害怕啊，我就跑到房顶上躲起来，那个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星星，特别好看。”
　　“虽然现在只能有这么一小块天，不过在林子里和你一起躺在石头上看，我也是很满足的，有机会带你去更广阔的地方看一看就好了。”
　　阿和躺在一边，看着旁边的人侃侃而谈，墨黑眸子里映着的都是满满的星光，阿和看着，觉得他的眸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这是第一个和他说“朋友”的人，是第一个要带他出去的人，也是第一个走近他的人。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真正喜欢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怪物，只是因为长相不同。
　　那个老奶奶说着照顾他，要带他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他信了，就跟着从村子里出来了。结果走到这片林子里，她说帮他去找些吃的，绕了个弯，把自己丢在了这儿。
　　本来以为那个老奶奶是迷了路，阿和转回去找她，结果看到她对着一片空气在说些什么，语气很是焦急。
　　阿和稍微走进了些，听到了奶奶的话。
　　“说好的我把他带出村子，你就帮我的！你这是做什么！你想害死我吗？你果然是要害死我啊！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不对，你...”
　　听到这里，阿和明白自己是被骗了。没有过多的怨恨和悲伤，他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老人在那里咒骂，渐渐虚弱，最后咽了气。
　　就像一匹静静等待猎物自己死掉的狼。
　　然后，阿和走了过去，他深深地看着老人，似乎想把她最后的样子印在脑海里。
　　然后，吃掉了她。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正在沉睡的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不过他并不想关心是什么，毕竟谁也杀不了他。
　　那声音过一会儿就自动消失了，紧接着换来了一颗石子打了过来，还打偏了。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从树丛后面看向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