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籍莹

5、卷二 梅龙镇

　　卷二 梅龙镇
　　“永嘉，永嘉。在屋里吗？”江南的清晨总是阳光灿烂，尤其在这迷人的春天。李凤姐一早便挎着一篮新鲜蔬菜走进了这个小院。“凤姐姐，你来了，快进来吧。”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后院灶房传来，随后又响起一阵咳嗽声。
　　“这一大早你在做什么啊？”李凤姐很是奇怪，她来到后院，却看见永嘉正蹲在炉子前用劲儿扇着火儿，那上面正咕咕嘟嘟地冒着一股子药味儿。“怎么？奶娘又病了？”李凤姐说着便放下手中的蔬菜，帮忙干起活来。
　　“是啊。”永嘉漂亮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似乎这不影响她美丽的容颜，反而更显得楚楚可怜，“对了，我得去买点果脯，待会好给奶娘过口。但又怕药熬坏了。凤姐姐，你帮我看着，我去去就来。好不好？”
　　“还是我去拿吧。店里还有梅子糖。”李凤姐笑着说道，“你老老实实在这儿看着药，待会万一奶娘叫你也好答应啊。”她站了起来，“这是一些新鲜的蔬菜，尝尝鲜。”
　　“嗯。还是凤姐姐想得周到啊。”永嘉笑看着李凤姐的背影，心里一下温暖了许多。在她心里，凤姐姐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总是在她们最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永嘉，永嘉。”正当她沉浸在思绪中时，奶娘的喊声却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哎。奶娘，你叫我啊？”她快步跑进屋子，走到床前。屋子很小，除去堂屋，便就是卧室了。“是啊。刚才和谁说话呢？是凤姐又来了？”奶娘许氏静静地躺在床上，病痛的折磨已经让她有些筋疲力尽，但看得出来，她依然在强打着精神。
　　“是啊。奶娘，药好了，待会等凤姐拿来梅子糖，我就端来给你喝啊。”永嘉很懂事，小小年纪，却懂得体谅奶娘。她紧挨着奶娘坐下。“乖，乖孩子。”许氏伸出如柴的手轻轻抚摸着永嘉，“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奶娘没用啊，没能让你享上福。”
　　“奶娘，永嘉不要享福，永嘉只要和你在一起。”永嘉说着便将头埋在许氏的怀里。她很依赖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早没有了父母，就只有奶娘，奶娘就是亲娘，就是她最亲最亲的人。“傻孩子，奶娘哪能陪你一辈子啊。以后你不得出嫁吗？还有，还有你。。。。。。”许氏话没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很难受，嗓子眼儿里仿佛哏着一块石头，欲语还休。
　　“还有什么？”永嘉仰起脑袋看着许氏问道。“哦，没什么。”许氏一下反应过来，“来，陪奶娘好好坐坐。让奶娘看看你。”许氏拉住永嘉的手，“瞧，十多年过去了，咱们的小永嘉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啊。”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
　　她和她亲娘真的长得很像啊，都那么美。小巧的脸庞，一双顾媚生盼的眼睛时刻都闪烁着活泼的光芒，虽是粗布衣裳，却不能掩饰她天生的那种高贵气质。“奶娘，你怎么了？”永嘉被许氏这么突然的注视弄得倒不好意思了。“没什么。孩子，还记得奶娘时常给你说的那些话吗？”许氏轻轻说道。
　　怎么不记得？永嘉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那年的中秋佳节。还记得奶娘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城隍庙的长廊下，“永嘉，奶娘要你一定记住几句话，好吗？”许氏望着这个活泼的小女孩，心里一阵酸楚。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啊？穷困倒不怕，怕的是总是让这个孩子受委屈啊。“奶娘，什么话啊？”永嘉扬起脸儿，她不明白奶娘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悲伤。
　　“无论以后遇到多大的风雨，你都一定要告诉自己挺得住；无论以后遇到多大的挫折，你都一定要告诉自己过得去。”许氏的话语不多，却十分郑重。她望着永嘉，心里却有千言万语，一时无法开口。“永嘉，奶娘自是不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学会自己坚强，好吗？”
　　时过境迁，记忆还是那么清晰。“好端端地提这些做什么啊？”永嘉疑惑地看着奶娘，她发现今天奶娘似乎不大对劲。“不做什么。奶娘怕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更怕你将来受委屈，所以才提醒你一下。”许氏苦笑了一下，“去，看看药好了没？”
　　她支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默默地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似乎还不懂她所有的话。可是，她又不想把心里的酸楚都强加于这个天真烂漫的幼小心灵之上。“老天爷啊，求您睁睁眼吧。帮帮这苦命的孩子吧。”当许氏抬眼看见永嘉正端着滚烫的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时，眼泪禁不住掉落下来。
　　“奶娘，喝了药吃一颗这个梅子糖吧。这是凤姐姐特意给您拿过来的。”永嘉甜甜的声音胜过千万颗糖果，许氏笑了笑，“好。奶娘会吃的。没事儿去凤姐店里帮帮忙吧。人家一年四季都在帮衬我们，我们也要知恩图报啊。”
　　于是，永嘉欢快地答应着出去了。在她心里，其实和奶娘想的一样，龙凤店就如自己家一样，那么亲切，那么温馨。

　　“永嘉，上哪儿去啊？”刚出家门，就碰上了镇东头的云婶。这是个说媒拉纤的主儿，长得倒是不错，一看便知年轻时也是一朵娇艳的花儿。可如今却是老了，艳丽的胭脂反而更加显得她脸上松弛的肌肉一搭一搭的。
　　“云婶。”永嘉躲不及，只好站住了脚，“奶娘让我去龙凤店里帮忙。”她老实地说道。“哟，瞧瞧，这身段儿，这小模样长的多叫人心疼啊。”云婶并没有理会永嘉的话，只顾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拿眼瞧着。
　　“云婶，你看什么啊？”被人这么一瞧，永嘉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抽回手来，“云婶，还有事儿吗？”她只想离开。“哎呀，瞧瞧，我都被你这小丫头迷住了。”云婶那种笑容只能让人受不了，腻得发慌。“永嘉，今年十五了吧？”
　　“嗯。”永嘉还是不得脱身，只好点了点头。“嗯。改日啊，云婶可要去见见你奶娘，这镇上的师爷家的大公子可求了我好久啦。要娶你做媳妇。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这龙凤镇里谁不指望嫁入师爷家啊，是不是？”
　　云婶的一席话说得永嘉云里雾里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云婶，你在说些什么啊？”她脸儿红红的，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说过这些事。“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你去吧。去吧。”云婶笑起来，“这小丫头还不好意思了。真是。“说着，她倒先走了，还带着固有的一种姿态，身子摇摆着，手绢儿照常甩得高高的。
　　“永嘉，看什么呢？”正当永嘉望着云婶的背影出神之时，凤姐却走了过来，“凤姐姐，你可来了。”不知为何，一见凤姐，永嘉整个心情都放松了许多，她拉住凤姐的手摇着，把刚才云婶说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别理那老货儿，她就是嫌人不乱。走，跟我地里捞菜去。”凤姐倒不像永嘉那样胆小，她虽大不了永嘉几岁，却时刻显得很老练。或许这就是生活的阅历吧。
　　自幼没了父母，又只有一个莽撞的哥哥，这一切都得靠着自己。多年来艰辛的生活造就了凤姐坚强的个性。她一直相信只要有一个不绝的梦想，一直朝前走，好日子总会到来的。善良勤劳的她始终都很照顾永嘉，不知为何，每次注视到永嘉那双单纯的眼睛时，她的心都会为之一震，仿佛从那双明媚的双眼里，她才能找寻到一丝宁静，才能抛开店里店外的那些繁杂。
　　“奶娘好些了吗？”她们俩走在田边。春日的田野似乎就是菜花的天下，到处油黄一片，煞是好看。“好多了。”永嘉四处张望，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她从心眼里喜欢春天，春天最美丽，有那么多的花儿，草儿，都好香好香。“傻丫头，走这儿吧。”凤姐轻轻跟在后面，爱昵的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姐姐，倒十分像是一个母亲在无限宠爱自己的小女儿。
　　“凤姐姐，你看，那是什么？”不远处，居然立着一匹马，遥遥望去，它居然在咬食地里的蔬菜。“天啊。那是谁的马？”凤姐立刻嚷了起来，“谁家的马啊？敢偷吃我家的菜！”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有些刺耳。
　　很快，从路边的树丛之中闪出几个陌生装束的男子，“谁在这儿大喊大叫？”为首的一个穿白衣的男子也嚷起来，只不过声音听起来腻腻的。“嘿，你倒好，自己做错事儿，倒先怪起别人来了啊？”凤姐也毫不示弱，快步走到那人面前。“你的马偷吃了我的菜，你倒嚷起来，好，咱们就让街坊邻居都来评评这个理儿。”
　　“嘿，好个厉害的丫头，知道这是谁的马吗？说出来都得吓死你。”那个男子仍然大吼着。“管你是谁，偷吃东西的人就不是好人。”凤姐丝毫没被吓住，反而更加有理起来。“好。这乃是当今。。。。。。”那个男子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所打断了，“扣子，不得无礼。”这时，从树丛里走出了另外一个男子，他似乎很有魅力，一出来便让周围都寂静了下来。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立刻像一只小绵羊一样，挪到了他的面前，“是。少爷。”
　　“这位姑娘别生气。是我的马一时不小心偷吃了你的菜，你放心，我会照价赔偿的。”这下轮到凤姐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人家反而以德报怨，“别，别，我也不过随便说说。如果不是你的随从这么凶的话，我也不会胡乱喊叫的。”这时，她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
　　他带有一种书生气，白皙的脸上闪着好看的光芒，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装束十分漂亮精致，湖蓝色长袍，头上带着羽冠，更加显得俊逸潇洒。“你们是新来这镇上的？”凤姐左瞧右看，都觉得这一行人很陌生。“是的。我们是路过这里，歇歇脚。不曾想却打扰了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人十分客气，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
　　“公子说笑了。”凤姐笑了笑，便拉住永嘉的手，“公子在这儿，小女子先行告辞了。”说着，她们便转过树林走远了。
　　“太子，这女子可真不讲理啊。”扣子见人走远便凑上来说道。“还说，你这奴才，告诉你多少次了，咱们是微服出巡，别动不动就这样自报家门。知道吗？”朱厚照用手拍了扣子脑袋一下。“是。扣子下次不敢了。”扣子一脸委屈地望着太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走吧，咱们去镇上逛逛。”朱厚照说着挥了挥手，跃上马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