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秋》王氏阿琪

78、第 78 章

　　“你要去护城军那儿？原先还好说，现在过不去，过不去！”那汉子连连摆手。

　　护城军真的是离这儿不远，据说就朝着南接着走上几里路就到了，可是现在难民都聚在这儿了，要是当兵的，腰上别着铁疙瘩又或是当官的，坐着小汽车什么的，难民是不敢拦的，可要是普通人想要过去，那些个人肯定会一拥而上，想保住命都还两说。

　　这也是为什么将这个难民营安置在这儿的原因，万一有暴动可好就近解决，不至于惹出大乱子。

　　王露听得胆战心惊，心中止不住的懊恼，为什么不打听清楚了再来，冒冒失失的。

　　难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在难民营里来来去去，天气越来越热，生石灰洒满了每一个角落，艾草也天天燃着，卫生局的每天都会来拉人，小板车堆得满满的，一趟又一趟，也包括那个小男孩，还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软软的躺在小板车上，耷拉着小手，胳膊上少了好几块肉。看着，像是人咬的。

　　第二天，那老太没来领粥，第三天，听卫生局的说，今天拉了个老太婆，那老太婆旁边还有一个男的，生生的被那老太婆咬烂了脖子。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人才渐渐减少。据报纸上说，这次长江特大洪水淹死了14万余人。

　　后来，富人们撑不住了，人越来越多，渐渐有人撤走了施粥棚。难民开始不满，开始闹事，想法设法的进城，再后来，到了九月初，洪水褪去了，据说南京国民政府又一次失败了，上海这边就开始发布政策让那些人重返家园。

　　一批批的，据报上说开设了专门的铁路线让难民回家，还专门给他们发放了返乡银。

　　难民营。九月初三。

　　这是王露最后一次来这了。

　　先施也不准备再继续施粥了，难民们也一批批的结伴上路了。不过，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铁路专线，返乡银什么的，不过是每人象征性的发了点粮食，凑凑活活足以让他们回家的罢了。至于路上会不会出现意外什么的，那就不一定了。

　　他们这些人听说消息后，匆匆忙忙的临时砍了周围的树木做了一辆辆小板车，一个接一个的从大门走出去，有些人是一大家子来的，走的时候却只有零星几个人，也有人自觉可能回不到家了，也想陪陪家里人，便连夜把发的粮食吃了之后用一根腰带吊在了树上。

　　应该有一个半月吧，王露在这种地方足足坚持了一个半月，整个人瘦了一圈，尽管做了充足的防护还是被晒黑了，整个人黑瘦黑瘦的，用三爷的话说，要不是穿的还行，恐怕会让人逮去遣返南方。

　　撤棚之后，先施给王露放了三四天的假，沈总也对王露刮目相看，没成想，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全程坚持下来了。

　　王露在这难民营干了半个多月时，也就是赵经业出发前夕，派人送了一封书信过来，钢笔写的字苍穹有劲,落在微微发黄的信纸上，一撇一捺 ，王露都细细抚触过。

　　这，算是王露的精神支撑吧。

　　每天都有人从王露眼前消失，一直来打粥的人会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不是那天一张熟悉的脸就会突然出现在板车上。

　　王露不能哭，不能在难民营哭，要抓紧时间干活儿，女人家们已经不再往家里偷偷带东西了，所有人都在干活，想着多做一点，王露不能在路上哭，不然大家都会难过，王露不能在公司哭，沈总会不高兴，王露不能在家哭，不然三爷乐生他们会担心。

　　王露只能在白天把自己的假装成另一个人，一个活泼开朗的人，把所有的情绪压印起来，留到晚上，在黑黑的屋子里，一边抱着信一边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可王露不知道，其实假装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起码，家里就有两个。一直在陪着她演戏。

　　一个三爷，一个乐生，哪个不是靠察言观色活下来的，王露每天的强颜欢笑，怎么可能瞒过去，每天在被窝里哭声，也早就让人听见了。

　　三爷忧心忡忡，却每天变着花儿的唱些小曲儿，乐生则是没事就出些丑儿，想要逗人一笑。

　　他俩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却还是竭尽全力营造一个安心的氛围，留上一盏明亮的灯。

　　休息第一日，王露睡了一天，却并不安稳。难民营里的一个个身影总是在脑海里回荡。

　　休息日第二天，清润来了。清润也去过难民营两次，一次是刚开棚的时候，为了拍照，第二次是学校放暑假，虽然很想出一番力，但一去没多久就中暑了，就被严格看管起来，再也没去过。

　　休息日第三天，无所事事。昨天与清润聊了一会儿后，王露心情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草草告别之后，又哭着睡到了天亮。

　　休息日第四天，王露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日子了，这种哪怕每天都有那么多事儿压在心里，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日子，王露回到了先施。

　　工作还是很轻松，只是在那儿站柜台，王露却不想停歇下来，在公司弹了一天的琴。

　　一周之后，公司有传言，他们都说王露疯了。

　　一个每天都要弹琴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