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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太早 ...

  •   相遇太早
      
      楔子
      
      听说学校要被拆掉了,所以放了假,到了家,补了眠,即使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风亦帆还是义无返顾地牵着自行车出了门。傍晚的风夹带着没有销尽的热气,一波又一波地迎面扑来,闷热,却也带着一丝清凉。无论如何,还是比玉林市好得多了,抬手撩了撩湿漉漉的头发,风亦帆扬起头,深深地呼吸着家的空气。尽管是在邻市读大学,但感觉还是大不相同,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虽然早已习惯了住校,但似乎却是久违了孤独呢。
      两个城市相比,玉溪市的路保存了古代的遗风,纵横交错,看起来繁杂许多,但是,却出奇地亲切易找。这,当然是属于风亦帆而言的。轻轻松松地拐过许多小巷,车龙头一摆上了大街,左右稍微顾盼一下,也不减速,就直直地冲过马路,危险的举动对已经冒险了六年的风亦帆来说,早已不是多了不得的事了。
      把自行车架在仍贴满上届毕业生照片的宣传橱窗前上了锁,风亦帆回头望了望昏暗的收发室,不由得喃喃自语:“果然是都没有人了啊……”言语间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有些了然。
      校内的林荫道旁被无数次打破又修好的路灯照出柔和的光,是寂静空旷的校园里和衬的点缀。夜色模糊了视线,却又似乎在记忆的仓库里点燃了一支蜡烛,脑海中的图片一张又一张地飞过视网膜,与目光扫过的地方几乎重叠起来。一切都没有变,六层高的宿舍楼,隔开操场的水泥围栏,砂石铺成的二百米跑道;甚至连脚踏在上面的声音也是一样的……
      素白的连衣裙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裙子的反光把失神的风亦帆无声地唤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啊……美女,你也是回来看看学校的吧。我是九七届的,我叫风亦帆。”
      穿白裙的女生回头,眨着大眼轻轻地笑了笑:“不 ,我是陪别人回来的,小帅哥。那个人刚刚说回去看教室就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他。”
      “难怪……”
      “难怪什么?”
      “我说我怎么不记得冷血女王萧素衣会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举动……”
      “帆帆你找死啊!”不等风亦帆把话说完,萧素衣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拧住了他的脸。
      “痛痛痛……!!”风亦帆委屈地揉着脸颊,“谁那么大面子要你陪啊?”
      “我表弟。”萧素衣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表弟也是我们学校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其实大家都是认识的。”顿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们同级,还同过班。”
      “不会吧,是谁啊?”风亦帆飞快地在头脑里过滤着人选,“是沈岳?”
      “呀,这么快就出来啦?”萧素衣抬起头来向自己的表弟打着招呼,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门上了锁,进不去。”低沉而且厚实的声音一如它的主人一样,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
      风亦帆猛地转过身,在看见来人的同时全身僵硬起来。
      “商……子怀?”
      “……”似乎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对方的表情也并不自然。
      “好久不见……”努力平静自己异常的心率,风亦帆更加体会到自己声音的无力。
      “嗯,啊。”已经没有余力去分辨对方到底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意味而给出了这样敷衍的回答。那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和语调使得曾经经历过几百次的揪心的感觉都重现了……明明只是稍稍寒暄一下,却已经让心痛得无法呼吸。
      “有点晚了,我要回去了。家里等我吃饭。”风亦帆尽量自然地笑了一笑,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商子怀没有答话,萧素衣则抬起手轻轻地晃了两下,说着:“再会。”
      风亦帆笑着转身,跨上自行车,不由自主地骑得飞快。
      夜里的热气终于褪去了,冷风打在胳膊上,立刻唤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
      在路边的电话亭旁边停下车来,塞进卡片抓起听筒,烦躁地按下一串数字。
      “喂,找谁?”
      “桔子吗?”风亦帆无力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缕缕地扯着自己半干的头发。
      “帆帆啊?声音怎么了?你不会是在哭吧?”
      “电话问题罢了,你才在哭!”
      “什么时候回来的?最近怎么样?”
      风亦帆怔怔地望着道路上的车流,像是被飞驰而过的光掠走了魂魄似的。
      “怎么了?喂?听得见吗?”
      “现在听到了。还不是老样子,吃饭上街。”又一束光飞过去,美得眩目。夜色似乎融化了时间的界限,让风亦帆一时挡不住泉涌而来的回忆……
      
      
      第一章
      
      “好了,妈妈,你回去吧。”十二岁多点的风亦帆已按耐不住自己想高呼自由的心情。
      “看你,就这么想妈妈走!真是不孝!”年轻的母亲敲着儿子的头,故作不满的抱怨着。一手养大的儿子,她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住校,脱离了爸妈的掌控,可以和一大群同龄的兄弟们整日整夜的相处玩闹,能不兴奋?倒是做父母的放不开,总觉得好长好长时间见不到这宝贝儿子。唉,算了,不也就一星期嘛,忙忙自己的事也就过了。
      “妈妈……”风亦帆已经往教学楼瞟了好几眼,再不去就得点名了啊。
      “去吧去吧,“松开儿子的手,听他飞快的说了声妈妈再见,才想起叮嘱一句,“记得打电话回来!”不过魂早就溜走的风亦帆在高速狂奔中当然是没有注意那叮嘱的……
      市立三十七中是一所改制学校,采用寄宿制,对全体学生进行封闭式管理。这对于玩心异常重的风亦帆来说简直是人间天堂——终于可以不用每天都听老妈的唠叨和老爸的教训了!耶!!姨妈,你真是救苦救难啊,竟介绍我来考这个学校,对我真是太好了!!
      风亦帆一边为那些仍在普通中学奋斗的哥儿们哀悼他们即将恢复的白天站办公室晚上跪板凳的日子,一边庆幸自己百分之九十以上跟家中必备的小板凳无缘了。哈哈哈。这几声笑的没气势,多半是因为他离开了那群好友,在这个新上漆还没干的学校里有些孤独吧。这个没关系,朋友嘛,结交就是了,他风亦帆绝对不会嫌朋友少的!哈哈哈!!
      “同学们,我姓任,叫任旭言,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叫我任老师就可以了,现在我们先进行学前教育,请同学们把笔记本拿出来,觉得重要的便记下。第一点……”
      “真是麻烦……”风亦帆听到同桌小声嘀咕,笑了起来。
      “我叫风亦帆,你叫什么名字?”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指了指上面写的姓名给同桌看。
      “我叫王明勋。”那男孩子也拿起自己刚写好名字的书指给风亦帆看写法。
      风亦帆点点头,露出甜甜的笑容,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纸叠的忍者镖放进王明勋的手心,说:“送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王明勋惊讶的收起那个小巧而精致的飞镖,正准备仔细欣赏,却被身后闪电般迅速来袭的手抢了去。
      “喂,是你折的么?好漂亮,帮我折几个嘛。”后排一个带着眼镜瘦瘦的男生一点也不在意彼此之间还算是陌生人,开口极为利落。
      风亦帆也很爽快的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说:“你拿把刀来给我裁纸就行。”
      “好,好。”对方很快递来一把笨重的水果刀,风亦帆皱眉接过,心想这把刀真难看,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认真的投入到做手工的乐趣里去了。
      “喂,喂。”这声音叫了好久,到底是在叫谁嘛,这是麻烦,也不应他一声,风亦帆皱着眉暗想。
      “那个,好像是在叫你啊。”王明勋还不太习惯叫他新同桌的名字。
      “我?”风亦帆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转身向后看去,几乎整整一百八十度的大转体才让他寻到了那个以最最最原始的方法叫他的声源。他指指自己问:“你叫我?”
      “刀给我用一下。”对方的声音在老师的讲话声中清晰的传来。
      “我在用啊,待会儿吧。”风亦帆不爽地坐正,继续他伟大的忍者镖打造事业。
      “你说什么?”对方没听清。
      “你烦不烦?我还在用呢。”完全不经大脑地大吼,呃,至少是叫了出声吧,风亦帆终于也感受到了讲台上年轻教师的注目礼。
      “虽然这种介绍很无聊,但请那边折纸的同学还是把讨论的声音压低一点。”老师尽量说得很客气,全班却仍哄堂大笑起来。
      风亦帆通红着脸吵老师关切的目光马虎的点了点头,微微侧身把抽屉里折好的忍者镖放在那个下订单的家伙桌上,瞟见他的名字,说,“菊文聿,要笑就笑出来嘛。”
      对方非常合作地笑了起来,一点不给风亦帆面子。被嘲笑的人很不自在地抱怨着,“讨厌,又不是他的刀,他在那里喊什么。”
      “呃?”菊文聿抬起头,“是他的刀啊,我向他借的。”
      “啊?!”风亦帆惊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刚刚才降温的脸倏的又发烫起来。他极不好意思的再次转身对上那男孩带着笑意的眼睛,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这便是风亦帆和商子怀双方均印象颇深的初相识。
      *  *  *   *   *   *  *  *  
      “王明勋,你是六月十七号的?”风亦帆问坐在他前面的男孩,开学一周后他们班重新调整了座位,风亦帆坐到了靠墙的第三个位子,同桌变成了菊文聿,后面则坐的是商子怀。
      “是啊,怎么了?”王明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起生日来。
      “我们几个真的很有缘,你看,以我为中心,后面的商子怀比我小十天是六月二十七的,菊文聿大我十天是六月七号的,而你跟我同一天生。”风亦帆开心的说着自己的发现,“就像等差数列。”
      “如果我和菊文聿换位子就更好了。”
      “你想得美,“菊文聿伸长手臂抱住风亦帆的脖子,“我才不会把帆帆让给你,帆帆是我的玩具。”
      “去你的,桔子。”风亦帆笑着挣脱,放肆地揉着正埋头苦干的商子怀的黑发,说:“玩具当然是要找最小的啊。”
      “就是最小的啊,你体积最小嘛。”菊文聿不肯善罢甘休,邪邪地笑了几声,做势要向风亦帆扑过来,吓得他急急的拉住商子怀喊:“救命啊,你哥哥我有难,快来救我啊。”
      商子怀终于被骚扰到再无法静心做自己的事,只好加入这无意义却非常快乐的打闹中。
      风亦帆总是下意识的把商子怀拉进有他参与的玩耍游戏。不知为什么,虽然相识比较尴尬,但他总觉得对商子怀有一种亲切感。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他会喜欢倒骑在凳子上看商子怀做因式分解。风亦帆在小学奥林匹克数学训练班中可是相当拔尖的高材生,但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叫做因式分解的,对他的自尊心而言算是不小的打击。好在班里似乎也并没有多少人懂,大而化之的风亦帆并不是太在乎。他并不是个一心向学的好孩子,只是不会考低分而已。对于甫上初中一年级的风亦帆来说,商子怀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你又在做因式分解吗?”风亦帆又趴在商子怀的文具盒上看他在草稿纸上演算。”那是什么东西啊?”
      “很简单但是很好玩,我教你吧。”商子怀抬起头来对上风亦帆亮晶晶的大眼,很好心地建议。
      “才不要你教,我看到代数书上要讲,过几天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风亦帆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转开身去,无聊地在草稿纸上涂鸦。与其要商子怀教他,不如自己看书学。虽然主动用功不是他的爱好,但总觉得,如果让商子怀教他的话,他会更不舒服。或许是好胜心作祟吧,让他不愿意在比自己小的男生面前示弱,而商子怀,不过是恰巧符合那些条件罢了。
      *  *  *   *   *   *  *  *
      风亦帆当真抱着代数书看了起来,而且十分孩子气地再看书的时候避开商子怀。他们不同寝室,风亦帆也就乐得在寝室中光明正大的进行他的秘密特训。他很快发现因式分解确实很好玩,以前在奥数训练班学的那一套简直大有用武之地,不断来袭的成就感让他几乎欲罢不能。风亦帆自己都能察觉到像往常一样看着商子怀做因式分解的时候自己双眼中射出的兴奋莫名的光彩,每次在商子怀写出下一步之前他脑中飞快浮现的算式总是让他欣慰万分。
      菊文聿和王明勋跟风亦帆同寝室,时常在寝室中嘲笑他的痴醉,说他是不服输的小子,风亦帆总是将草稿纸砸过去然后不理会他们的玩闹邀请,径自趴在上铺做习题。但男生嘛,永远不会停止打闹调侃的。
      “小子,小朋友,小个子,小宝宝,又在进行秘密特训了是不是?”菊文聿呵呵地笑着蹭到风亦帆的双层床下,仰着头问。
      “烂熟霉掉的臭桔子,你走开一点点,不要弄脏我干干净净的床。”早已习惯这种场景,风亦帆不经大脑地背出自己的台词。
      “不要这样嘛,想和商小弟较量就当面去吧,不要在寝室里闷骚嘛,哈哈。”
      “闭上你的烂嘴。”风亦帆已经将草稿本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将之做平抛运动。
      “哎呀,小心,纸老虎要发火咯!”王明勋睡在风亦帆对面的床上,将他的动作侦察得一清二楚并在第一时间通报给损友。
      “收到!”菊文聿笑着顺着床移到门旁,那里正好是风亦帆攻击的死角。
      风亦帆连转个身都懒,直接听声辨位将“导弹”随手扔了出去。
      可惜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草稿本没有砸到菊文聿却伤及了可怜前来串门的无辜人。对方完全没有防备,直直地被打到头,看得三个始作俑者都心虚地倒抽冷气转开脸去。
      “你们在玩什么啊,星球大战吗?”来人一边揉着发疼的鼻子,一边从地上捡起袭击他的不明物体,发现是草稿本便随便翻了几下。
      “呵呵,说曹操曹操就到。”菊文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王明勋在一旁附和着。只有风亦帆觉得不自在,通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像猫一样细。
      “你也在做因式分解啊,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简单而且很好玩?”商子怀把草稿本递给风亦帆,找来个小板凳垫脚好让自己能够到上铺的高度。
      风亦帆点点头,好不容易平复下莫名狂跳的心,一边暗自抱怨为何自己总是在商子怀面前丢脸一边问:“找我有事吗?”
      商子怀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说:“有道数学题想问你一下。”
      “我看看,是哪题?”风亦帆爽快地推开自己的一堆家当,很快投入了运算。
      两个少年头挨着头,意兴盎然地与难题奋战。对风亦帆而言,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段以做题为乐趣的日子,和商子怀一起静静的演算比任何电子游戏都更让风亦帆向往,当初他却并没有意识到。
      *  *  *   *   *   *  *  *
      “听说晚自习要分班上,是不是真的?”风亦帆打完篮球从操场上汗澄澄的跑回来,刚刚得到消息,忙不迭的问。
      “是啊,因为晚自习纪律不好,老师决定分一批人过去分散管理。”王明勋显然已经被菊文聿带坏了,笑容也是邪邪的。
      “纪律不好?”风亦帆睁大眼睛,在他印象中没有这回事,大家都很乖啊。
      “对,是纪律不好,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在传纸条,玩什么笔战,哎哟,帆帆你好粗鲁!”菊文聿故意哇啦哇啦地叫得很大声,并且揉着被风亦帆毫不留力地揍得确实有点痛的肩膀。
      风亦帆和菊文聿两人爱好都颇为广泛,总是喜欢斗嘴,却也什么事都能较上劲儿,白天吵不完的东西留到晚上就只好传纸条继续,几个星期下来已经成了习惯。老师曾旁敲侧击地说过他们些不是,并在晚自习是把菊文聿调开到别的座位,但这一切根本无法阻止两人疯狂的笔战。——自然,终于有一天,老师十分不好意思地从巷道走过,截住两只手从两边伸出来拈住的纸条,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内容——“笔战”现在开始。于是印着风亦帆俊逸字迹的纸条在年轻老师的笑声中躺进了讲台上的粉笔盒里,从此成为它前主人被嘲笑的把柄。
      “商子怀,老师说为什么要分班?”风亦帆不再理会正经不起来的菊文聿,问向正在专心做作业的男孩,“唉?今天有作业啊?是哪里,借我看看。”
      “听说是有人觉得一起上自习的人太多了,教室很闷,进进出出也不方便,所以老师决定调些表现比较好的人到A班的小教室去自习,不用老师守。”还是商子怀比较可靠一点,个了个正常的理由然后把自己作了笔记的书递给风亦帆,向他一一指明老师布置的习题。
      风亦帆点点头记下,飞快地从书堆中翻出自己的课本,凭记忆画上记号,又再转身想找商子怀核对一下,才发现对方伸出的手压跟没有收回,他于是带着感激地笑笑,就着商子怀拿书的姿势看着,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商子怀,你来打篮球吧,你手那么大,个子也挺高的,应该很适合打篮球吧。”
      “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话来,风亦帆有些慌乱地否认,合上书本在自己位子上乖乖地坐下了。
      老师晚自习发布的名单上很自然的有商子怀,只不过耍宝三人组并没有料到连风亦帆也在名单之中。
      “怎么回事啊?帆帆是属于表现比较好的那一类么?”菊文聿惊得下巴几乎掉下来。
      “呵呵呵。”风亦帆开心地笑笑,这种时候不得意一下哪里去找对菊文聿的明显优势?机会当然是要抓住不放的。
      “真是过分,他哪里比我们规矩嘛,老师肯定是想把我们几个分治,所以才把他调开的,阿勋,你说是不是?”菊文聿伸长手拍拍前方埋头不知干什么的王明勋。
      “说什么呢,不要随意诬蔑我!”风亦帆也气不过的去拉王明勋,“阿勋,你不要听他胡……啧,你在弄什么啊?”
      “呀!”王明勋叫了一声,丢开手上的东西向后跳了一下,留下银亮亮的旅行剪刀插在接线孔里。
      “又在玩又在玩,哪天触电了看你怎么办!”风亦帆做了个鬼脸。
      “如果我触电了,我就伸手拉住桔子,把他做成电烤熟桔。”王明勋坏坏地看着刚刚猛地拍他背害他几乎真成电烤肉串的菊文聿。
      “哼。”菊文聿看着风亦帆一脸得意的笑,气不过地说,“如果我被阿勋抓住我就伸手去拉商子怀,在你周围筑成电网,看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商子怀也终于习惯了被三人组拖进话题,只是顺着他们笑笑。
      “才不!”风亦帆吐吐舌头,仍是得意的说,“我才不会被困住,商子怀会放我出去的,对不对,商子怀?”
      “如果真的那样我会把你困得死死的,不让你走。”商子怀突然也开起了玩笑,脸上露出坏坏的笑容。
      风亦帆不禁看呆了,他坏笑起来真的,呃,很帅。”我才不跟你们胡说,我要写作业了。”丢下一句说词,风亦帆忙不迭的在自己位子上坐正,翻开课本找寻习题。想起那是招着商子怀的书勾出的作业,风亦帆的脸又莫名的燥热起来。
      
      *   *   *   *   *   *  *   *  *
      
      市立三十七中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她有一套全新的英语教学方式,在当时别校英语课还是五六十人一起上的时候,她已经采用了外语院校的小班教学模式,每个班分为AB两个小班,到上英语课的时候,A班的学生就要转移到另一幢小教学楼的教室去上课,也就是风亦帆和商子怀他们被排去上晚自习的A班教室。
      风亦帆不太惊讶的发现在被遣往A班的学生中男生少得可怜。只有他,商子怀,和另一个极用功,用功到几乎不说话的家伙三足鼎立,分占教室的三个角落,风亦帆运气最差,不得不坐最靠门的位置,随时得正襟危坐提防全层楼唯一却神出鬼没的巡查老师。这些都不说,可他是全教室离商子怀距离最远的,仅此一点让很少自寻烦恼的风亦帆不舒服到了极点。
      这样的自习课很没意思,不能聊天或适合菊文聿笔战,风亦帆不禁开始怀疑菊文聿那颗烂桔子说的理由是真的,老师调他过来自习是为了把他们三人组分而治之。上自习的时候他无聊得不得了,下了课之后又有一群人来围着他问问题,让他连个透气的时间都没有,简直烦得要死。他不就是一不小心考了个数学的满分嘛,怎么所有人就当他是标准答案纷纷过来瞻仰,而且不光是数学题,连语文英语都来了,天啊,英语?他快疯了。
      “风亦帆,出来一下。”商子怀的声音如天籁一般突破重重人墙透了过来。
      “对不起,我先出去一下。”风亦帆笑着对所有人说请散去请散去急急如律令,然后随同商子怀一起逃开。
      “找我干嘛?”风亦帆开心地站定。
      “出来透透气嘛,我在后边看见你都快闷得发霉了。”商子怀伸了个懒腰说,“那样坐着很没意思的,要不我借本书给你杀时间。”
      “商子怀你最好了最好了最好了,我好喜欢你!”风亦帆高兴的叫了起来扑到商子怀身上把他紧紧抱着又笑又跳。对方,比他小的那个男孩子笑着抬手宠溺的摸摸他的头发,动作言语间都流露出不易见的温柔。
      “我们去操场上走走吧?”乖乖的商子怀提议。
      “可是已经上课了。”坏坏的风亦帆听到铃声。
      “晚自习没关系,遇见老师我们可以说是去上厕所。”乖乖的商子怀坏坏地笑着。
      “好啊。”本来就坏坏的风亦帆当然是要附和的咯。
      “你叫我出来有别的事没?”
      “有啊,问你一道题。”
      “什么嘛,你也来凑热闹么?”
      “是简单又好玩的因式分解,要不要听?”
      “说说看嘛。”
      “3x4+7x2y-2xy3+y4”
      “你随口说来骗我的是不是?”
      “哎呀,被你看穿了!”
      “去你的,臭小子,竟敢以小欺大?真不像话!”
      夜里的风凉凉的,学校烂烂的操场凹凸不平,石块隔着运动鞋仍硌的脚掌不舒服,蚊子成群结队的追逐着两个不知死活的小男孩用美美的血喂饱自己。风亦帆对这些都不在意,他比较介意商子怀看见他手臂上一大片被挠的红红的皮肤时露出的关心的表情,还有商子怀硬要他给自己穿上的他的外套的温度,那让他很满足,很满足。
      
      *   *   *   *   *   *  *   *  *
      
      学校终于开始修操场了,挖了颇深的坑,然后准备一层一层地铺上大小鹅卵石,砂石还有炭渣之类。学生因此得了大便宜,不用每天六点二十起床做早操,自然而然的,不少人晚上睡觉的时间也延迟了。很少有男生会因为不用做早操而把多出来的那半小时用来做清洁叠被子,早上翻身起床然后把乱糟糟的棉被硬塞进柜子锁上似乎已成了大部分人的习惯。风亦帆暂时还没有懒到那种程度,他属于睡得很晚的那一种。
      每天晚自习中,在做完作业和被问题围攻之后跟商子怀到操场上去走走聊聊本已成了习惯,现在不方便了,总让风亦帆觉得有些遗憾。当然他是不会就此罢休的,风亦帆尽管理不清自己总爱跟商子怀亲近的原因,却非常诚实地任着自己的性子去缠商子怀。上课下课吃饭甚至连上厕所睡觉两人都腻在一起。等到商子怀发现是已经是这种状况了,但他却只是笑笑任风亦帆粘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
      “笃笃”的敲门声完全没有影响到躲在厕所里打扑克的一群小孩,牌局上依然是热火朝天,众人兴致不减。
      “好像有人敲门,桔子你去看看。”风亦帆一边理着牌一边指使对家的菊文聿。
      “阿勋你没事。你去。”菊文聿又把球踢给一旁观战的王明勋。
      “帆帆,你不该出黑桃A,出对子啊,你会不会打啊,换我来换我来。”王明勋显然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倒是把风亦帆给座位上拎起来放到了一边去。
      “有没有搞错啊……”风亦帆臭着脸抱怨,可是完全没有人理会他,只好悻悻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推开厕所门。
      商子怀本来已经想放弃了,没料到正想走便看见风亦帆的身影,开心地隔着门上的玻璃向他挥手。
      “呀!”风亦帆抬头瞟见商子怀,低呼了一声,脸唰的变红了。
      “你在厕所干嘛?”商子怀本想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便秘,看听到嘈杂喧闹的叫嚷声知道不是也就懒得说笑,和风亦帆单独在一起时他比较随意,而且有时会比较贫嘴,但若是有旁人在就会自然而然的严肃许多。
      “在打扑克,下次你也来嘛。”风亦帆拖出自己的小板凳让商子怀坐下,知道他不习惯随便坐别人的床,而自己又睡在上铺很不方便,风亦帆不知道是第几次暗暗下决定下学期一定要睡下铺。
      “我不会。”商子怀微微蹙眉,不会的原因是不喜欢,他不太看的惯赌局上的人如痴如狂没有理智乱叫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
      “哦,这样啊。”风亦帆应着,很快泡好两杯热腾腾的牛奶。
      为了充分利用成长期拉长身高,风亦帆每天都坚持喝牛奶并且不忘拖着商子怀跟自己一起喝。万圣节那晚英文课PARTY上得到的一对马克杯正好派上用场,风亦帆抢来菊文聿的标志笔在杯身上写下两人的名字以示区别,却从一开始就只用写着“商子怀”三个字的那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商子怀也说不清,但两人似乎都颇喜欢这种方式,他没有提出异议,他不曾改变。
      “你要哪一杯?”风亦帆把牛奶端到商子怀面前,眨巴着大大的眼睛问。
      “你说吧。”
      “我要商子怀。”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我一直都用的这一杯。”他笑得甜甜的。
      “那我要风亦帆。”
      “为什么?”
      “因为风亦帆没人要,好可怜。”他笑得酸酸的。
      “讨厌,你又欺负我。我不要商子怀了,商子怀才没人要。”他气得酸酸的放下杯子,明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却还是心里不舒服。
      商子怀笑了笑,问:“我是看你今天晚上去不去我们寝室睡的,平时这时候你早像麻雀一样跟我们寝室的人斗嘴了。”
      “我要去啊,一个人睡好冷的,连桔子都跟阿勋挤一张床,没人理我。”风亦帆又想起商子怀刚刚说的话,心里仍是酸酸的,怪不是滋味,只得扁扁嘴说,“我洗了脸脚再过去。”
      “好吧,我给你留门。”商子怀拿起一杯牛奶一口喝光,脱不了稚气地添添嘴,起身走出去。
      风亦帆不开心地坐了一会儿,才拿起另一杯,一看便愁云扫空:商子怀选的是风亦帆。或许他只是随便拿的,虽然这样对自己说,但风亦帆还是忍不住笑意,开心地喝着那凉了的牛奶。凉是凉了,但味道却不知怎得更香甜。
      等风亦帆洗漱完毕又和寝室里的赌棍厮混一阵,已经到了熄灯的时候。三十七中的灯火管制相当严,每天晚上十点半寝室准时熄灯,宿舍管理员接着就会开始巡查,如果这种时候被逮到串寝室可就没那么好玩了。风亦帆匆匆将自己的被子拉开,随手塞了些衣物进去,装成有人睡的样子,跳下床拉开房间门,鬼祟地探头望了望走廊两头,没见着人影便飞速冲向斜对的寝室。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风亦帆开心地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上,听到咔嚓一声,便拖着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到自己熟悉的不得了的床上。
      “嘿!”风亦帆抓住被子猛地掀起来,随即听到四处传来的狂笑声。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庆幸着熄灯以后没有人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风亦帆恶狠狠的问:“商子怀呢?”
      “我说帆帆帆,你天天缠着商子怀到底是恋兄还是恋弟啊?”沈岳笑着打趣,他向来是和风亦帆斗嘴斗得最厉害的。
      “滚边儿去,管你什么事,讨厌的批改!”风亦帆嘟囔着,在心里骂了千百遍那个总是喜欢逗他的“审阅”却提不起精神和他吵,只得悻悻地上床脱衣服。
      风亦帆故意将棉被裹得紧紧的赌气睡在床中间,才嘀咕着不知所云的抱怨闭上眼就听到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声音。那人开了锁进了寝室关了门便径直向商子怀的床走来,风亦帆死死的闭着眼睛不愿理他,孩子气的动作换来对方的低笑。
      “你到哪里去了?”风亦帆赌气飞掀开被子起身,没好气的问。
      “去生活老师那里拿这个。”商子怀推了个热乎乎的电热保暖器到风亦帆怀里,说:“寝室里不能充电,我只好拿去拜托老师。”
      “你怎么会有这个?”风亦帆口气一下子软了起来,大眼中瞬间充满了讨好的神色。
      “谁让我养了只怕冷的猫。”他凑到他耳边轻声调侃。
      “我才不是猫。”他小声反驳。
      “好了好了,快睡进去,我快冻僵了。”商子怀终于忍不住提醒感动中的风亦帆一边说话一边牙齿打颤。
      “我要睡外面。”风亦帆脱口而出,然后再商子怀“你讨打”的目光下不得不乖乖地往里移。他曾有一次睡迷糊到把上铺楼梯当作墙,不停地向外移然后扑通一声掉下了床,商子怀猛地醒来拉他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风亦帆的脸青了半个月,商子怀的脸也青了半个月,之后风亦帆就再也没有睡外边的权力了,总被夹在商子怀与厚实的墙之间,安全再也无忧。
      风亦帆不知道的是菊文聿和王明勋每天的必修课之一便是大骂对方抢自己的被子,因为他总是跟商子怀拥着睡,枕着他的手臂睡很暖和,而且和小时候跟妈妈一起睡时一样舒服,舒服到,呃,终于睡过头……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因为是上下铺,商子怀通常拜托沈岳叫他起床。而那天沈岳恰好起得有些早,商子怀又见风亦帆睡得香甜不忍心叫他,便决定多睡一会儿,还调了个闹钟以防万一。或许是太对闹钟放心了的原因,他这一觉终于也睡得太沉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时间。
      两人是在查房的生活老师以及班主任亲切的“□□”下醒来的,接下来的情况不堪回首自然也就不用多说。风亦帆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躲他十天半个月,自然也就没了和沈岳较劲儿的心情,任他在一旁坏笑的整天。
      “喂,商子怀,到操场去看书嘛。”风亦帆只抄起一本思想政治在商子怀的桌子敲敲。
      对方显然也心情不好,非常爽快的答应之后也拿上同样的书,跟他一起出了教室。
      因为是寄宿制学校,为了不影响学生的日常生活,操场的维修晚上是绝对停工的。偌大的工地就只剩下几盏明晃晃的射灯还亮着。
      风亦帆拉着商子怀高一脚低一脚地在操场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搬来两块大石头做凳子,将书扔在上面便一屁股坐在书上。
      “原来你带书是准备这么用的。”商子怀失笑。
      “嗯呐。”风亦帆心不在焉的回答。
      “心情不好?”商子怀也坐下,将书合上放在脚边。
      “我很久没有站过办公室了。”风亦帆不爽的砸着一边的小石块。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也亏商子怀还能笑得出来。
      “老师那种嘴脸让人厌烦得不得了。”
      “会吗?我觉得他并没有教训错,本来就是我们不对嘛。”
      风亦帆吃惊地转头看向商子怀,觉得那淡淡的笑容有些陌生。他没有办法理解商子怀看待问题的方式,而每次他以那种方式去思考时,总让风亦帆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小孩,而比他小的商子怀却似乎成熟许多,跟所有人形容的“好孩子”是那样地相像。风亦帆本是很随性的,逃课便是逃了,骂老师便是骂了,与人打架便是打了,对错,在他十二岁的脑海里,连个影子都没有;而如今,他开始懵懂的意识到。
      “怎么了?”商子怀抬起手在风亦帆眼前晃晃,“在发呆?”
      “算了,来抽背吧。”风亦帆摇头甩开扰乱自己思绪的想法,抽出政治书拍拍灰,决心至少不要考不及格再站办公室。
      “好啊。”商子怀也拾起书,守起学生的本分来。
      风亦帆随意的从书上翻出几个问题,听商子怀流利的回答,也在脑海中将艰涩的文字组合起来。然后换他提问,他回答。风亦帆常常答不出来,商子怀就在一旁一点一点地提醒,最后干脆直接告诉他答案。看他拼命地念绕口令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商子怀终于明白风亦帆虽然聪明得可以解出最难的数学题,却对历史政治束手无策的原因,这小子,实在是懒得不得了。
      夜里的风已经很凉了……从九月份的初相识,打闹一番结识许多朋友,似乎只有几个片断,便已到了年底。日子原本便是过得非常快的,生活是满满的,被学习,玩耍,吃饭,睡觉,仅几件事填的极为充实的第一学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第二章
      
      风亦帆非常想念在学校的日子。如同以前的许多假期一样,风亦帆跟他所有的狐朋狗友一样,数着一天天减少的压岁钱盼望着报到那一天的到来。说起来非常奇怪,住校的时候,拼命地想要放假,想要逃避海军陆战队似的生活,想逃脱三不五时就毫无预兆地冲进寝室偷袭的年逾四十的女老师,想逃脱永远无止尽的作业和考试,可是假期刚过一周,就困在家中柔软的床上想学校,似乎那些讨厌的东西并不存在似的。
      菊文聿打过几次电话来约他去踢足球,他去了,但天气太冷热情不够,根本活动不开,只好坐在一旁观战,被人嘲笑成冬眠的青蛙。风亦帆没事从文具盒里翻到了商子怀的电话,兴奋了好一阵,想了想却没拨那个号码。商子怀不会是个多好的玩伴,而且他似乎从来不爱打球,风亦帆总觉得他不打篮球挺可惜的,白费了那么好的身材。放假的时候讨论因式分解时非常不合时宜的,风亦帆想着便什么都没有做,仍只是每天睡睡懒觉和乘父母不注意跑到电子游戏室去花掉自己的压岁钱。
      当然,该来的还是终于会来的。风亦帆在狂赶了几天作业的情况下还是兴奋地背着书包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跳回到了三十七中张得大大的虎口里。
      “帆帆…帆帆……”风亦帆还没走进教学楼,便被冲出来的人给抱了个满怀,听对方寻死觅活地哭叫。
      “干嘛呢,阿勋。”费了好大力气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八脚章鱼扯下,风亦帆一边跟王明勋拉拉扯扯地上楼一边问。
      “要换座位了……”走进教室,王明勋才支吾出声。
      “嘿,就这事儿,有什么好别扭的?”风亦帆把书包放在王明勋的位子上,看见凑过来的菊文聿,打了招呼,“桔子,后来那几场比赛你们打得怎么样?”
      “别提了,出线的几率小得要命,害我只好使出‘王牌’。”菊文聿贼贼地笑了起来。
      “真是黑哨,桔子你可真敢!”风亦帆凑上去给他了一拳。
      “干嘛呢,帆帆你又不理我了。”王明勋受不得被冷落。
      “我刚刚不是一直在理你吗?从楼下开始。”风亦帆笑着做了个鬼脸。
      “帆帆你不要欺负他了,这小子被调到别的寝室去了。”
      “唉?真的啊?!”风亦帆吃惊的看向王明勋,见他更加沮丧起来,忙安慰着,“其实也没什么的,男生寝室是一家嘛,今后谁还见不着谁……”
      “而且啊……”菊文聿故意神秘兮兮却又用恰好能让三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他在教室里的座位被调到四大丑女之首‘丽萍非美子’旁边……”
      “哈哈哈哈……”风亦帆与菊文聿立刻爆出一阵周星驰似的怪笑,引来众多同学的侧目。两人毫不在乎的猛敲桌子笑得东倒西歪,风亦帆笑到脚软,扶着椅子就想坐下去。
      “当心,这地方风水不好!”菊文聿“好心”的“提醒”。
      “哎呀!”风亦帆搞怪地收回自己撑在王明勋同桌位子上的手,往菊文聿身上揩去,嘴里叫嚷着:“让你也霉一下。”
      “你们闹够了没有!”王明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显然对这种带着侮辱性质的玩笑相当厌恶。
      风亦帆吓到似的僵住,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什么嘛,假正经。”
      “我看他才不是假正经,阿勋是喜欢上方丽萍了。”菊文聿仍开着玩笑,但脸色还是几乎挂不住。
      “你再说什么啊!”王明勋的脸红了一大片,连耳朵都烧乎乎的,害羞得连反驳的词儿都想不出来。
      “打住打住。”风亦帆做了个休战的手势,心里也蛮怕闹出什么事儿来,毕竟才开学第一天,还没报到就站办公室岂不是太冤了。
      菊文聿也识相地停下话,跟风亦帆说:“帆帆,新的座次表贴在后面,你去看看吧,我先前看过你的位子,好像是靠窗的,记不清楚了。”
      “嗯。”风亦帆点点头便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班导任旭言先生也是年轻有为多才多艺的,一张班级座次表画的方方正正,仿宋字也写的有模有样。风亦帆吹了声口哨表示惊叹然后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唔,果然是靠窗,不过这回是第二排,菊文聿也是第二排。只不过不在一个大组,他坐教室中间,正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以后传纸条都不方便了。另外就是商子怀,他被调到倒数第二排去了。那小子有那么高吗?风亦帆小声嘀咕着,有些不服气。
      “帆帆。”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唔?”下意识地转头,风亦帆被惊地退了两步,身子扭着几乎绊倒。怎么才说曹操曹操就到。“商子怀,你干嘛吓我啊,看不惯我啊?”
      “啊?”商子怀倒没反应过来,“我哪有。”
      “算了算了,”风亦帆也不好说是自己心里有鬼,抬头打量了商子怀几回,发现隔了一个假期,他似乎确实又长了不少,心里倒没什么好不舒服的,毕竟他早已习惯自己的身材矮小,好在他还有150多公分,比起班上的纪录保持着根号2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优势。
      “王明勋调到我们寝室来了,你知道么?”商子怀又再提起那个话题。
      “原来是你们寝室啊,那很近嘛。”风亦帆想反正自己也常去串门,大不了以后多跑几趟。
      “嗯。”商子怀点点头,想了想问:“帆帆,寒假过的怎么样?”
      “还行吧,你呢?”
      “一般。”
      风亦帆点点头接下答案,有些奇怪自己竟掰不出个话题来,心里有些烦躁。似乎是可以开开玩笑,打闹一阵,但面对商子怀,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放的那样开。商子怀似乎也一样。两人沉默着着实尴尬了一阵,还是商子怀说:“你刚来吧,还不快去收拾下东西。”才让风亦帆如释重负的跑开了。
      为什么没有办法跟商子怀轻松的闲聊呢,上学期他们不是处的挺好的吗?过了一个寒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风亦帆止不住的自问着。他发现自己对商子怀的感觉和其他兄弟不一样,似乎是有些拘谨,又似乎他刻意的在商子怀面前想要保持一种什么样的,不,应该说是比较成熟,比较正统,比较乖和比较好的一面……这,到底是为什么,风亦帆有些想不明白。
      
      *   *   *   *   *   *  *   *  *
      
      学校方面似乎是充分利用了为期一个月的寒假,整个操场已经修的平平整整,虽说200米的环形跑道是有些小,但对于一所新改制的学校来说已经够好了,而且学校新修了两个篮球场,让风亦帆开心得什么都不计较了。
      平时到了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操场上总是挤满了人,风亦帆这种菜鸟大多数时候只能蹲在篮球架下凄惨地等待上场的机会然后很快又灰溜溜地被换下场。所以他始终最爱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器材室借一个篮球在相对空旷的场子上玩个痛快。
      “帆帆,待会儿上完课来踢球嘛。”菊文聿抬起手肘撞了撞风亦帆,压低声音不被老师发现。
      “不,我要打篮球。”风亦帆说着瞟瞟站得离自己相当远的商子怀,本想叫他一起的,可是站得太远,每次她都被女生们拖去打羽毛球,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唉,体育课为什么要按高矮次序站队嘛……
      “今天完成了课堂内容之后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老师的话一出口,就听到一阵暗爽的欢呼,只见他邪邪一笑,补充了一句,“今天天气挺好,我们就把女子800米和男子1000米跑给测了吧。”
      “什么?!”
      “不会吧?!”
      暗爽立刻变成了明明白白的哀号,女生的反应还一般,男生却如同炸了锅一样。
      “季老,这不是才刚开学吗?怎么就考试了?别这样嘛……”
      “反正开春了,天气都一样好,改天不行吗?”
      “就是啊,回家养的这么胖怎么跑的动嘛,等我们吃几回学校的减肥套餐再考不迟嘛。”
      得得得,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这群活宝还能掰些个什么理由来,体育老师强忍住笑大手一挥说:“先跑两圈热身。”
      一群女生倒是整整齐齐地跑了出去,男生们则像散兵一样拖拖拉拉地没了阵形,一个个像被初春的太阳给晒焉了似的。
      “帆帆,你1000米跑多少分钟啊?”菊文聿跟风亦帆并排跑,也不介意跑外圈比较吃亏。
      “是三分多还是四分多,我记不清了。多久没跑了,季老他也真想得出来。”风亦帆边跑边想往地上赖,似乎就快赖得爬着走了。
      “这学校也是,干嘛一个月就把操场给修好了嘛,多费点时间我们也可以少做几天早操嘛。”
      “唉,你看主席台在翻新呢。”
      “帆帆你干嘛转移话题,是不是怕我提到你到商子怀寝室去睡过头,被拎去站办公室的丑事?”
      “菊文聿你个死人!!不说话你会不爽啊?!”风亦帆有些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打他,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当心!”还是菊文聿眼尖提醒才没让事故发生。
      风亦帆一回神便看见自己面前坐着一个人,他来不及想什么就已经反射性地跃起从那个人身上“跳”了过去。
      “我靠……”风亦帆惊魂未定地落地,一边因惯性而朝前跑一边回过头想骂几句,却在回头再看到那人的时候吞下了欲出口的脏话。
      那少年面向操场边正在修建的主席台坐着,并没有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而生气,只抬手掠了掠额前的发,扬起一抹帅气而干净的笑容。风顺着他的动作拂着他的发丝,似乎也把他的那份恬适吹散在空气里。
      风亦帆看得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完热身跑然后考完试的,整堂课他的目光就像被下了咒似的只追着一个人跑,一个以前他从未见过的人,别的什么他都不介意了。他傻傻地抱着菊文聿帮忙借来的篮球,坐在跑道外的草地上,就那样度过了每周最期待的两节体育课。
      *   *   *   *   *   *  *   *  *
      
      “桔子,你说他是几年级的?”风亦帆拨弄着分餐制的餐盘里的饭,神游似的问。
      “哪个他?”菊文聿头都没抬一下。
      “就是上次体育课我们差点儿撞上的那个人阿。”说这话时风亦帆发现自己的脸微微有些烫。
      “别说我们,你就是你可别把我扯进去,我可够不上笑料王的称号。”
      “什么笑料王,桔子你找死啊。”
      “那就绯闻王二世咯。”菊文聿有意无意的提起。所谓的“一世”其实是说的王明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班上的方丽萍,就是上学期某场寝室夜话评出来的全班最丑女生“丽萍非美子”。有这样的勇气与这样的“美女”闹绯闻,他也不愧绯闻王的称呼了。
      “桔子,你嘴巴可别那么毒,再怎么不是一个寝室的也得给人留面子啊。”风亦帆还是觉得有些过火,王明勋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跟他们来往了,“好歹以前都还挤一张床睡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跟商子怀那么亲亲我我?”菊文聿才不管那些,边捅马蜂窝还边用双手做出亲亲的样子。
      “说我什么呢?”商子怀端着一盘饭菜坐到风亦帆旁边。
      “说帆帆另有新欢就快把你给踢掉,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菊文聿你在胡说我就不客气了!!”风亦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嘛,可他已经猛地站了起来,不得不一横心冲了出去。
      商子怀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却仍只愣了片刻便追了上去。
      “帆帆!”出了食堂没跑多远,商子怀便一把拽住了风亦帆的胳膊,柔声问:“怎么了,帆帆,干嘛生那么大的气?把桔子都吓着了。”
      “那小子嘴巴犯贱!!”风亦帆气不过地甩开商子怀的手,恼火地拨弄着头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跟商子怀站在一块儿,让他产生了一种烦躁感,与对菊文聿的怒气完全不同的烦躁,而他却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别那么小孩子气嘛。”难得商子怀不会计较,很大量地帮风亦帆整理好他刚刚弄乱的头发,有些好奇的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想到那个男生,风亦帆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他回想着,目光越过商子怀,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轻轻地温柔地诉说着自己知道的一切,然后,他拉起商子怀的手,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微踮着足凑向对方耳朵小声的说:“我跟你讲,你不要对别人说哦,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   *   *   *   *   *  *   *  *
      
      风亦帆很迟钝,但再迟钝终于也发现了商子怀的疏远。他先对自己说那是错觉,是自己忙于打篮球和花费太多心神在郑翔身上而少了与朋友们打闹玩耍的时间。风亦帆终于知道了体育课上遇见的那男生的名字,是听到他的朋友叫的,虽然听的不是太清楚,但估计应该是郑翔。其实他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风亦帆这么觉得。他认为认不认识郑翔都可以,只要能看见他,常常看见他在操场上踢球,和朋友一起玩闹,他就觉得非常开心和满足了,以至于他或许真的疏忽了和朋友之间的友谊。
      是自己的不对,风亦帆决定和哥儿们多亲近一些,不能为了自己心里的事就放弃朋友,若被说成“重色轻友”可就冤了。虽然他确定自己喜欢郑翔,不是对高年级学生的纯粹的仰慕而是真的揪心的悸动,但心里却有着一丝不安,或许是因为他的年龄还小,不知道如何处理感情不知道如何接触对方,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隐隐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心虚。
      这是一段不能对别人说的感情——没有谁告诉他,书上也没有写过,但风亦帆心里却有这种类似本能的认知。风亦帆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对自己说,这没有错,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但,不可以告诉别人。那商子怀是什么呢?同学?朋友?弟弟?兄长?不,都不是,商子怀是个特殊的存在,与别的称呼联系不到一起,商子怀很重要。
      风亦帆不知道商子怀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一样特殊重要,他说不清。以前的话,他相信是,但这学期他就不知道了。风亦帆回想起自己的任性的举动,想起商子怀一次又一次的容忍谦让,内疚之余,不免心虚。如果商子怀不理会他了怎么办呢?如果……该怎么办?不会的,风亦帆暗暗得对自己说不会的,因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商子怀曾说过,他不会放开他。
      当天晚上,风亦帆收拾好书本准备到A班去上晚自习。开学以后,除了英语课,他几乎没有到A班去过,一来老师没有硬性规定,二来坐在他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另一幢教学楼的郑翔的教室。郑翔他们是走读生,跟他们住校生不同,学籍上也不属于改制之后的三十七中,应该算是前三十七中的旧部吧,风亦帆他们沿用学长们的习惯称这些人为“普通生”。虽然走读,但由于是初三毕业班,郑翔他们都是要上晚自习的,风亦帆便每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静静地看着初三六班的教室发出的灯光。他看不到郑翔,他甚至不知道郑翔是不是当真在那个教室里乖乖地上晚自习,但就是忍不住想看他,看不到也好,就是想看。
      “让我出去一下。”风亦帆对正在做作业的自己的新同桌说话,口气不怎么友善。虽然已经坐在一起快一个月了,他还是无法跟沈岳和平相处。是的,沈岳!天知道任老怎么想出这法子的,竟把他拉到跟批改做同桌!不过这办法还是很管用的,他风亦帆面对这个对头完全没有调皮捣蛋的心情,这学期实在是规矩了不少。
      “喔?要去A班上自习么?”沈岳微笑着问。
      “是啊。”完全不自觉地翻起白眼,风亦帆敷衍地回答。
      “去找商子怀?”对方那意义不明的笑意更加深了,“终于想起还有他存在了么?”
      “关你什么事?”无名的火气一个劲儿向上冒。连风亦帆自己都为这种情况恼火:和沈岳永远无法和平相处,无论对方是否有恶意。事实上沈岳从来都不曾有过什么恶意,开的玩笑也完全不痛不痒,风亦帆与他相处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岳身上与商子怀很相似的成熟稳重的兄长姿态。这种特质在商子怀身上会让风亦帆觉得舒心,而在沈岳身上却只能让他烦躁不安,虽然沈岳比他大而商子怀比他小,但这种错位却完全没有引起风亦帆本人的注意,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商子怀的感情,对自己过分好强的个性也丝毫没有自觉。
      “是不关我的事。”沈岳自嘲地笑笑,将凳子往前移了好些,留出足够风亦帆自由出入的空间。
      “……”风亦帆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又埋下头做数学题的沈岳,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再与自己斗嘴,似乎在他不注意的时间里,一切都改变了,他在没有任何作为之前就只落得个被动接受的结局——这一点让风亦帆觉得不舒服,他压下心中的不悦,仿佛是要逃开乍起的阴霾似的,大步走出了教室。
      天色还不怎么晚,晴朗的春日白昼一天比一天更长。风亦帆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在主教学楼底层大厅的石英钟下习惯性地仰头看了看时间再转身走向第二教学楼。二教是之前旧三十七中的主教学楼,只有两层楼高,是有相当时间的建筑物了,从窗棂和门都看得出样式的老旧。三十七中以前是所只有初中的学校,现在的主教学楼和喷水池以及一大片绿化带所占的位置是原来的小树林,操场里面篮球场的位置本来也是一片林子。风亦帆是从班上一个教师家属那儿听到这些消息的,并且对以前的学校向往得不得了,毕竟要在城市中找一片树林已是很难的事了,因为只修学校而砍树的情况让风亦帆很不舒服。
      整个学校仍然基本保持原状的就是风亦帆上英文课的两层高的这幢二教。楼道中间筑了墙,将教学楼分成了两部分。左边的是日语班的学生,右边一楼是普通生,风亦帆他们的A班教室就在右边的二楼。改制的三十七中有一小部分学日语的高中生,这些人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家中有钱有势的问题学生,风亦帆他们与这些人不亲的原因不只是由于年龄差距。
      风亦帆穿过两幢教学楼间短短的走廊,七里香的藤蔓顺着石柱边搭好的架子爬上回廊顶上,密密地织了层厚实的华盖,朦胧的阳光从细小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上映出隐约的亮斑。偶尔有些藤条从顶上垂下来,随着风轻轻的摇曳;风亦帆每遇上一根都必定跳起来伸长手去抓,却常常只能稍微触到,让藤条像秋千一样荡得更高。
      傍晚的二教对风亦帆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一楼大厅的灯坏了,风亦帆只能凭这隐约的记忆向楼梯的方向摸索。普通部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初三毕业生要吃过饭之后才会回学校来上自习,为了赶时间大多是一放假便早早的回了家。仅剩的依然透着凉气的教室也随着锁门的声音熄了灯,这下更是什么都见不着了。风亦帆叹着气,一点也没注意地和出来的那个学生撞了个正着。
      “哎呀!”条件反射地,他叫出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倒去。
      “对不起啊!”那男生脱口而出,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他。
      “啊……没,没事……”风亦帆的脸唰地红了起来,没等到稳住身体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往因二楼的灯而隐隐亮着的楼梯跑去。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一定是郑翔。光这么想着,他觉得自己连耳朵都烫起来了。或许不是吧,或许只是像,风亦帆不断地对自己说着,却全然无法克制那从对方拉他时接触到的地方散开的热度节节上升……
      风亦帆站在教室后门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然后伸出手摸了耳朵,觉得基本正常了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径直向坐在角落的商子怀走去。
      “嘿!在干什么?”猛地跳到商子怀的背后,风亦帆有些吃惊的见到商子怀正在看英文课本。
      “你不是看见了么。”商子怀有些不自在地拉开风亦帆的手,顺便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被拨开的手悬在空中,风亦帆愣愣的打量着商子怀——有些什么不对,他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商子怀的刘海长了,垂在眼前隔了两人的视线,给风亦帆一种被拒绝的印象——或许这是真的,商子怀真的在躲他,在拒绝他……
      还是商子怀打破僵局,露出个帅气迷人的笑容说:“怎么呆站着?坐吧。”
      “啊,好。”风亦帆这才回过神在商子怀前面的空位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无意识地翻开手上的习题集。周末的时候兴致勃勃买下的这本书,却突然一点动笔的念头都不在了。ABC的字母一会儿在排成公式,一会儿在排成单词,但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就跟着一群未知数XYZ在风亦帆眼前跳舞,跳华尔兹,一圈一圈的,转得他心情浮躁思绪混乱。
      商子怀卷起书筒在后座敲了风亦帆好久,终于得到了一个“嗯?”的回复。
      “你在干什么?”他笑着走到风亦帆身边,双手撑在两张桌子上俯视着他。
      “没什么,看书呗。”风亦帆没有抬头,仍只是有些寞落地来回翻着书页。
      “看书?”商子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问:“刚才打下课铃了,听见没?”
      风亦帆点点头,没说话。
      “出去走走吧,教室里挺闷的。”见对方没反应,他又试探地“嗯?”了一声。
      至少愣了一分钟,风亦帆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商子怀的晶亮大眼中除了“哀怨”找不到第二种神情,那种低落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明明白白地传给了商子怀,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
      “去走走吧。”再迟疑,商子怀也还是开口了。
      “好。”风亦帆终于算是认真地回了句话,放下在在看”的书,跟商子怀走出教室。
      四月里已经比较暖和了,但晚上,偶尔还是会很凉。风亦帆与商子怀一样穿了件单衣,却冷得不自觉地抱着双臂来回摩挲。
      “你干嘛不多穿件衣服?”商子怀的关心听起来有些责备的味道,“我教室里放了件外套,我去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没什么的。”风亦帆拉住他,说:“外边儿是比较冷,我适应一下就好。”
      “你啊。”商子怀轻轻地摇头,把风亦帆的手包在掌心,抱怨地说:“怎么这么冰。”
      “嘿嘿。”风亦帆有些得意地任商子怀握着自己的手,一点也不心虚地享受这免费暖炉。
      “算了,不去操场,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好啊,好啊。”身体渐渐暖和,风亦帆也终于来了精神。
      商子怀拉着他下了楼从食堂前绕回主教学楼,从他们平时并不常用的楼梯一直爬到顶层。风亦帆延着陌生的路线走着,不知道目的地却意外地走得放心,因为他知道商子怀不会害他——这种想法其实已经是信任了。可是不会伤害他,所以他却放任自己去相信了。信任一个人也就是这么简单,可随着成长,这简单的事情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复杂化了。
      “就是这儿了。老师不会到这里来的。”商子怀放开风亦帆,双手枕着头靠在墙上。
      风亦帆知道这里是主教学楼四楼的走廊尽头的阳台,右边是校长办公室,白天如果在这里的话是很容易被老师们看见的,可在晚上却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守晚自习的老师顶多也只会到三楼的教研室而已。学生也不怎么可能来这里,因为初一的学生一般不会往高年级的地盘跑,而这层楼的主人,那些初二的学生会觉得这地方太显眼而不愿意来。风亦帆挺喜欢这地方的,也很高兴商子怀带他到这里来,他觉得这里好像是他们两个的秘密基地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风亦帆撑着阳台轻轻一跳,稳稳的坐在上面,开心的问。“沈岳告诉我的。”商子怀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然后孩子气地甩开那念头,走到风亦帆身边指着他背后灯火通明的街道说:“我相当喜欢这里的夜景,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只有很短一段,但是却特别吸引人。”
      风亦帆顺着商子怀的目光扭着身子看向那街道,夹道排开的昏黄的路灯,变幻多姿的绚丽的霓虹灯,还有飞驰而过的银亮的车灯,并不是太明亮,却在无数的变化之中生出绝对强的吸引力。很漂亮,那是安静却不太安分的夜的魅力。灯光忽明忽暗,时而把风亦帆的心思照的透亮,时而又用夜色将之掩盖的密密实实。他转回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商子怀,他站得那么近,风亦帆晃个不停的腿就在他手臂上擦来擦去他也不介意。商子怀静静地看着夜色,脸上挂着淡淡的非常安详的笑容,闪烁的灯光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让那张帅气的脸模糊了起来。风亦帆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有种感觉,商子怀从没离他这么远过。
      “怎么了?”商子怀突然开口问。
      风亦帆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对方的衣服。“对不起。”他红着一张脸困窘的放开手,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就一个闪身掉下楼去了,好在商子怀的手相当快把他从阳台上拉了下来。风亦帆没防备,整个人扑到商子怀身上,对方承受不了那冲击连退几步,背抵在冰凉的墙上。
      “真是对不起……”风亦帆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怎么这么迷糊?!从这儿掉下去可不比从下铺滚下床啊,小心点好不好?!”商子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心跳因惊吓而显得剧烈,全身惊得出了层冷汗。
      “……”风亦帆抬起头,想说些什么话,脑袋里却乱哄哄的,突然响起的刺耳电铃声更是把他弄得心烦意乱。第二节晚自习开始了,他明白,却移不开脚步。
      商子怀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猛地把风亦帆抱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箍着他,力道大得连关节都发出声响。只是这些声音,连同他在风亦帆耳边颤抖的喃呢,都被铃声裹住,消失在夜风里了。
      寂静的夜,冰冷的拥抱。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那么僵立着,风亦帆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轻轻地抬手想把对方推开。商子怀放手放得很干脆,等风亦帆抬起头来想看的时候,他又已经是平常冷静的表情了。风亦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却还是挣扎着问了。
      “你讨厌我了吗?”
      商子怀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风亦帆,想不通他的小脑瓜是怎么掰出这种问题的,“我?我讨厌你?怎么会?!”
      “……我以为,以为上次跟你说的郑翔的事情让你觉得恶心……”风亦帆轻轻地咬着下唇,他决心弄明白商子怀的感觉,因为他非常在意这个重要的朋友。
      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商子怀飞快地将之掩饰住,有些欲盖弥彰的连忙说:“我,我没那意思。如果你是觉得我最近没怎么跟你玩的话,哎,你是知道我的英语很差嘛,所以我在沈老师那里补英语,不信你问沈岳,他可以作证的,我一三五晚上都到他家去补习的,老师又布置很多作业,所以连带平时都没有什么空嘛。”
      “哦。”风亦帆轻轻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停了一下,他有些不在意地问,“你和沈岳很要好吗?”
      “还不错,因为是上下铺嘛,怎么?吃醋啦。”
      “是啊,你一直说沈岳这样沈岳那样的,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沈岳可是男生,个性也不好。”
      “个性啊……”想到自己常和沈岳斗嘴,风亦帆笑了笑。其实沈岳的个性不算坏,不过是自己太幼稚了才常常和他吵,难保不被当小孩子调侃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沈岳确实比自己成熟多了。风亦帆拨拨头发,很认真地说:“如果你喜欢沈岳的话也没有什么啊,喜欢就喜欢呗,管他男生女生,像我也喜欢郑翔啊。”
      “你是同性恋吗?”商子怀的口气有些试探的意味,他知道这种问题很敏感,怕问得不小心会伤到风亦帆,但他又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不过我喜欢郑翔,这是肯定的。”风亦帆抬起头,说得很严肃。商子怀从来把他当小孩子,可这个晚上风亦帆的眼睛却那么深沉,像是不可见底的海水,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我至少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郑翔每个表情都让我觉得很感动,有时候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心跳加速,还有今天晚上他扶住我的时候我也紧张得不得了……我想我真的是对他一见钟情,现在想起来,好感谢那堂体育课的两圈热身跑让我认识他。”
      “怎么会这样?!”商子怀摇着头不肯相信。
      “一见钟情是没有理由的。”风亦帆摊摊手,故作轻松地吐了下舌头。
      “这不正常啊,男生怎么可以喜欢男生呢?这是不对的!”商子怀克制不住地抓住风亦帆的手,冰凉的手掌让风亦帆皱了皱眉。
      “我不管,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反正我跟你不一样,我从来都不是个乖小孩!”风亦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句“不正常”已经成功的麻痹了他的思维。他终于知道商子怀是怎么看他的了,不正常!他刚刚才说没有讨厌他,说了那么多话来解释,可是原来商子怀还是在骗他!!现在他说了真话了,说他不正常!!可笑的自己,为什么想得到商子怀的理解呢?如果一开始没在奢望的话,现在就不会被他说得那么不堪吧……
      商子怀脱力地放开风亦帆的手,任他跑开。“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上空响,却一点也没传进商子怀的耳朵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亦帆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狂轰滥炸。别人。别人。原来在风亦帆的眼睛里,他也只是“别人”而已。喜欢沈岳,若是能够喜欢沈岳就好了,至少他还能把他当“朋友”。早知道“恋人”是不可以奢求的,没想到连“朋友”他都懒的施舍,他只当他是“别人”罢了……
      夜,因为灯光的闪耀而失去了本色;真相也一样,在很多机缘巧合下被埋了起来。心里的思念无法传达,彼此的心情在这时错身而过,一过就是好多年……
      
      
      第三章
      
      风亦帆一进教室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颇具威胁的目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视线,而他自己又是怎么习惯的,这些问题连风亦帆自己都找不出答案。
      他从讲台绕回自己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中途看了看课表,然后开始想自己的语文书究竟放到哪里去了。之前的一本被恶作剧的人弄得污七八糟,实在没办法再用,而现在的则是向父亲朋友的小孩借的。虽然对方已经毕业不再需要这些书了,但因为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风亦帆还是小心翼翼地对待着。那本语文书,到底是放在哪儿了呢?
      静静地想着自己的事,风亦帆飘忽的眼神又时不时地滑向窗外,对教室里的一切置若罔闻。刚刚才做完课间操,休息的时间蛮长的,普通部的学生都还在操场上追打,郑翔则跟几个同学在笑着谈些什么。说起来郑翔并不是多显眼的人,但风亦帆就是能凭着自己两百度的假性近视在主教学楼三楼上辨识出操场上一大群人中的一个特殊的存在。这个叫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不,不对,找不着什么现成的词儿来用。想着想着,风亦帆轻牵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容来。
      “喂!你听到没有!”厚重的书扎扎实实地拍上风亦帆的桌子,这才把他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嗯?”风亦帆抬起头,看着站在身旁的沈岳,又看看被拍上桌子的书,问:“你从哪儿找到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风亦帆的平静相对的,沈岳用难得的高音量质问着,并把那本语文书拨拉了几页。
      书页被恶作剧的用绿色橡皮泥粘在了一起,干了之后硬梆梆的,要弄开很不容易,而且被染上绿色的纸页也没办法弄得干净。第二本了,风亦帆在心中暗暗的想着。
      “你倒是说话啊!”沈岳猛地抓起书,看也不看地往后一扔。
      书撞到天花板,掉到日光灯罩上,又在翻到地上,灯罩上的灰尘飞起来。快上课了,教师里已坐满了人,可是都没有人愿意说什么,做什么,沈岳就象是在唱独角戏一样,没人帮腔。
      “坐下吧,要上课了。”风亦帆轻声应着,并没有去捡那本书。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班上传出了“风亦帆喜欢商子怀”的流言。商子怀对风亦帆的疏远似乎更证实了流言的可靠性,于是在好事者的编篡下,流言又此起彼伏。那之后没多久,风亦帆就成了众人恶作剧的对象。作业本啦,笔记本啦,都被用刀子划破,后来连教科书也不能幸免。
      对这一切,风亦帆似乎早有准备,划破一个本子再换另一个就是,既不做出付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声张,仿佛没事儿似的。但也很明显地看得出来,风亦帆不再跟之前要好的伙伴么瞎混,总是一个人,乖乖地练习投篮,乖乖地做作业,乖乖地站在阳台上往下望,连话也少了许多。
      现在这个样子的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风亦帆了。摊开笔记本,风亦帆在心里想着,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应该是会找出恶作剧的元凶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吧。无论如何,风亦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逆来顺受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很奇怪啊。被说成是什么风亦帆喜欢商子怀……这种谣言分明就是空穴来风,可是,似乎又真的让人难以反驳。要说是风亦帆“不喜欢”商子怀吗?那多可笑,“不喜欢”和“讨厌”是多相似的词啊,他怎么可能会讨厌商子怀呢?又或者说风亦帆喜欢的不是商子怀而是郑翔的话,那也就已经不再是谣言而是本人证实了的事实吧。如果这样说了,那些恶作剧的人所骂的“同性恋”,“变态”什么的词句,就更没办法摆脱了。
      所以,除了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以外,还可以做什么呢?沈岳要他说话,可是说什么好,说给谁听呢?唯一一个可以让风亦帆推心置腹的人留下的话是“不正常”啊,连他都那样说了,“风亦帆”还敢说什么呢?把心事说出来让自己成为笑柄吗?不可能的。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的话,就保持现状好了,流言维持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会自动散去的,不是吗?
      
      *   *   *   *   *   *  *   *  *
      
      “回寝室好好休息,书我让老妈去学生那儿借一本好了。”沈岳在楼梯拐角不忘交待。
      “什么时候换你婆婆妈妈了?”风亦帆皱了皱眉,终于目送最近才熟络起来的同桌上了楼,然后折进值班室借了寝室的钥匙。
      大约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全寝室的人就开始孤立风亦帆,不会有人替他开门,不会有人对他说话,甚至当他回寝室之后,所有人宁愿挤在盥洗间里,把他关在那扇两厘米厚的木门外面。
      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的时候,风亦帆被吓坏了,像一只被扔在马路中间的小老鼠一样,惊恐地四处张望。原本的同学和朋友,全部都变成了陌生人,而自己,则象是染了麻风病似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躲。风亦帆以为自己会哭,刚刚才和好朋友闹翻,事情就突然恶化到想象以外的地步,这是任何一个还没满十三岁的小孩都受不了的。
      但是,物极必反吧。有一天风亦帆在阳台上泡牛奶,菊文聿从盥洗间探出头来,看到门后的风亦帆便尖叫着甩开门一路冲出了寝室,然后巴巴地呆在对面寝室过了一个下午。菊文聿的尖叫和木门后传出来的带着明显恶意的窃笑像一把刀似的,把风亦帆心中脆弱的那部分剜得干干净净。
      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一个星期习惯初中生程度的孤立已经足够了,风亦帆认为自己调适的不错。他本来就没有感情特别好的朋友,以前走得很近的王明勋也因为之前闹的绯闻而疏远了些,再加上换寝室和座位,就更是没什么联系了,所以现在跟以前其实没多大的不同,真的没什么不同。一次又一次的神经质地说服自己,风亦帆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不太意外地在所有嬉闹骤然消音的死寂下走回自己的床。
      由于铺位的调换,风亦帆从门右边的上铺被调到了门左边靠墙横放的下铺,菊文聿开学的时候还开心地主动换到他的上铺睡,可现在只好等熄灯以后很久,才和寝室里的其他人一起抹黑爬上床。风亦帆觉得这很好笑,他侧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被子盖住脸,笑不出声音,却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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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地,他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走向自己的柜子,菊文聿没有如往常那样回避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风亦帆绕过面前的同学,开了柜子抓出包奶粉径直走向阳台放杯子的木桌,从抽屉里摸出写着自己名字的马克杯,习惯性地用开水涮了涮杯子,然后把水倒进自己的面盆里。
      宁静很快被打破了,时不时有几个刺耳的字眼飞进风亦帆的耳朵里,他却轻轻摇头摆脱掉,把奶粉倒进马克杯,加入两勺高乐高,把白色和咖啡色的粉末混在一起,调出淡淡的奇异的融金色,然后,倒入学校统一打的开水,用不锈钢的长柄汤匙轻轻地搅,一圈又一圈地搅,似乎借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把心里蠢动着的不安给消除似的。
      事实是,不可能的。当他端着牛奶从阳台走出来的时候,正巧撞见菊文聿在学着白天沈岳的样子,一脸严肃地说:“喂!你听到没有!”
      风亦帆仿佛听到早上那本语文书拍到桌子上的声音,心中暗涌的怒气让他不由得半眯起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菊文聿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岳的声音像回音似的播放着。
      “你到是说话啊!”菊文聿说。
      “你到是说话啊!”又是沈岳的声音。
      印象中自己拉着沈岳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脸紧张和愤慨,而眼前的菊文聿却是满脸的讥诮。为什么自己以前居然回讨厌沈岳呢?又为什么会和菊文聿他们打成一片?自己是如此肤浅的人吗?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会像大家一样孤立对方吗?风亦帆还来不及解释脑海中冒出的新问题,就又被迫观赏了新的戏码。
      “商子怀,你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说吧。”
      “那个……嗯……”
      “你不说我就走了哦,你说不说嘛。”
      “我是说,我对你有好感。”
      “不是啊,演错了,人家说的是‘商子怀,我好喜欢你’。”菊文聿拿腔拿调地模仿着,惹来一片作呕和笑骂的声音,他本人则是笑得更开心。
      风亦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手一扬,马克杯便从菊文聿眼前飞过,直直地撞上墙碎开。浅褐色的液体在雪白的墙上画出漂亮的花,然后随着碎片落下溅开,香甜的可可奶也流到了地上,然后满满的淌开来。
      “你们闹够了没有?就算我是同性恋,又干你们什么事了?”平静的摆出问题,风亦帆在室友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寝室。
      门在他反手一拉之下“砰”地关起来,他本人并不记得有多用力,但镶在门上的窗玻璃却被震得晃动起来,似乎就要掉下来了,却最终还是没有掉。
      三十七中只有一幢宿舍楼,本是从中间用卷帘门隔开,一半住男生一半住女生。可是实际的招生情况是女生比男生多的多,学校只好又把男生寝室的五楼和六楼划给了女生。风亦帆冲出寝室之后无处可去,窝着一肚子的火向楼上冲,冲到四楼以上才被卷帘门生生地挡住了去路。停下来的一瞬间,燃烧的激愤和勇气似乎被当头淋下的水给浇熄灭了。
      “哼。”无力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身子,头努力地向后仰,看见一片倒着的卷帘门,冷冰冰的,阻隔了一切。
      静止不动的画面填满眼睛,让风亦帆没办法捕捉到时间流动的轨迹,所以就呆呆地维持着相同的姿势,直到手臂僵硬到失去知觉。算了吧,这样又能如何呢,妥协的声音在心底冒出来了,风亦帆想还是起身回去吧,没有其他的办法,真的没有。
      好不容易坐正身子,一边轻柔着已经发麻的手臂转动脖子,一边睁开紧闭的双眼,然后,在下一刻,被站在楼梯角落似笑非笑的人吓了一跳。怎么会是他呢?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踏着楼梯走上来,风亦帆动了动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在下面的一级楼梯上停住,紧紧握住风亦帆垂在身侧的不知所措的手,感觉到沁透皮肤的冰凉:“他常说你让人心疼,不管什么时候握到你的手,都是冷冰冰的,象是被虐待似的。”
      “别站那么近,会引起误会的。”风亦帆抬手轻轻地推他。
      “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不用去理会。”
      “可是你还是帮他们找人。”
      “笨蛋,那当然因为跑掉的是你。”
      风亦帆轻轻地笑了起来,抽回自己的手,抱着终于觉得冷的双臂来回摩娑,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你是个好人呢,批改。”
      “我可不希望被冠以这种绰号,就没有更好听的吗?”沈岳脱下外套批在风亦帆的身上,有些无力的抱怨着“真是的”。
      “谢谢你的鸡婆。”风亦帆扯下衣服丢回他怀里,快步下了楼梯,转弯的时候又抬头说了句谢谢,才像下了决心似的走开。
      沈岳看看衣服,刚刚舒展开的眉又再度皱起,不行,不能让他这样子回去,念头冒起的同时,他已飞快地冲下楼,然后猛地定格在三楼通向四楼的阶梯上。
      走廊上的灯都熄掉了,楼外透进的微弱的光线中,瘦小的身形死死的抱住双臂,肩膀不受控制地抖着,强忍之下却仍从唇齿间碰出的抽泣声与之前完全忽略掉的细致雨声,一时间变得无比清晰。
      心,仿佛是被揪紧了一样,悲伤在四月的夜里肆无忌惮的流窜,抓到任何东西都猛地咬住,冲击之下,似乎连骨头都碎了。经由声带发出的语言不起任何作用,沈岳被这种想法驱动着,默默地走到风亦帆身边,仍是将手中的衣服轻轻地披在他背上,环住那确实十分瘦小的肩膀,与胸口一起感受触及灵魂的颤抖。
      人是可怕的动物,竟然能把同类逼到如此痛苦的境地,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有人受到伤害?为什么会有如此无辜的受害人?往纤弱的肩膀上施压真的会有那样大的快感吗……
      沈岳闭上眼睛,双臂又收紧了些,把臂弯中的人更使力地压向开始泛痛的心脏。
      雨,仍不住的下着,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嘀嘀嗒嗒的。
      
      *   *   *   *   *   *  *   *  *
      
      事情并没有通过老师而顺利化解了。所谓的顺利便是指没有让老师知道。虽然舍监隐隐觉得不妥,但在学生处主任儿子的保证下,也就没有再多究根问底,寝室里的不合像梦一般的消失了,只留下墙上浅咖啡色的印子还昭显着梦的足迹。
      又是星期四,下午是所有人都很期待的体育课。风亦帆没到器材室去借篮球,把自己新买不久的拿出来,在跑道边上运球热身。所有学校的器材室似乎都是一样的破旧,几个木架子上放着年事已高的体育用品。虽然篮球不至于像羽毛球拍一挥就飞出去半截,但边打边漏气的情况也是不少的;再加上有篮球的话比较容易找到人组队,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里就可以跟人打三人斗牛赛,所以风亦帆托着老爸去挑了个很上手的斯伯丁,预支掉自己未来两个月的零用钱。
      “不去打篮球吗?”黝黑的影子靠近过来,沈岳声音中带着些惊讶。
      “不了,下午我约了人打比赛,现在耗太多体力不好。”风亦帆站起身,左右导着球活动手腕。
      “又不是多重要的比赛,现在玩玩有什么不行。王明勋他们也希望你能参加,班上会打球的男生里面你算是不错的。”
      “我不想去和他们一起打球,一定得这么说才行吗?”风亦帆看向沈岳身后不远处的篮球场,见菊文聿那几个人时不时地往这边看,心里满满都是厌恶的感觉。
      “他们其实也不是故意的,我们现在正处于很容易迷失在一时的冲动里的年龄啊,放宽心一点吧。”沈岳抬起手把风亦帆扫到眼睛的刘海拨开,顺便拧了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批改,你赶快给我改掉这个恶习,不然我也迷失在你所谓的冲动里面把你连他们一起恨。”风亦帆慌忙地拍开沈岳的手,捡起自己因惊吓都掉落的斯伯丁恶狠狠地摆下话。
      沈岳大笑着走开,不忘把篮球在手指上转着,做出风亦帆苦练多时也学不像样的动作。
      风亦帆对着离去的身影做了个鬼脸,就地坐了下来,看到篮球场上的人聚拢起来,大概是准备上良药怎么分组。似乎很快决定下来了,大家分好位置,要开始跳球。商子怀和沈岳在一组,由于身高的原因,跳球的人是商子怀。
      桔色的球被当裁判的王明勋高高地抛起,商子怀和菊文聿同时跳起来……咦?让菊文聿跳球?!那一组也太可悲了吧。风亦帆想着那将近十公分的身高差,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笑了一阵。等他在抬起头来的时候,似乎是因为之前的争球不算要重来,反正正好看见商子怀大手一挥把球拨到了沈岳手里。是错觉吗?风亦帆觉得商子怀好像向这边看了一下,投来一道冷淡的视线。
      自己还真的是不受欢迎呢,风亦帆翻了翻白眼,抱起球另找了个有树阴的地方,坐着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别处集合之后才过来的郑翔他们班的人跑步。不去跟同学打篮球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好好的看看郑翔,当然其中有些原因是还未过去的风波造成的阴影。
      菊文聿或别人说什么风亦帆不在乎,但他明白自己绝对受不了商子怀的冷漠。或许是太在意这个朋友了吧,商子怀每一个意义不明的举动都会让风亦帆心惊。与其胡思乱想的担忧,不如根本就不去知道,所以风亦帆认为即使这友情淡了甚至断了也好过变得不堪回首吧。算了,想这些也没意思,把注意力全放在悠哉跑着步的郑翔身上的风亦帆很快甩开心事,平静下来。
      总有一些人或事可以让自己撇开杂念,恢复平和的心境,让自己在愤怒,恐惧和失意的时候,不会被如潮般的负面感情淹没。风亦帆知道郑翔是他的灯塔,让他不会在心海中迷失;然而他也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有触到灯塔的一天,永远都不会有。
      
      *   *   *   *   *   *  *   *  *
      
      宿舍从这学期开始在下午下课到上晚课之间供应热水,对课外活动时间拼命运动出了一身汗的男学生来说实在是一大福音——至少对风亦帆来说是如此。
      虽然不像班上坐他后面的女生一样有洁癖,但风亦帆是没有办法忍受把汗湿的衬衫在身上穿到干的。再加上之前商子怀时常婆妈的提醒,也难怪算得上是只小懒虫的风亦帆会习惯换衣服。算起来,自己的很多事情都跟商子怀有关,点点滴滴都印着熟悉的影子,风亦帆又想起现在两人莫名其妙的疏远,心里酸酸的。
      “哎,帆帆你在啊?”在风亦帆听到钥匙转动声音的同时,菊文聿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然后这个惹事的室友也闪进了房。
      风亦帆拉好刚刚只穿到一半的T恤,头也没回的关好自己的柜子,锁上,闷闷的回了一句,“刚才打完比赛,回来冲个澡换身衣服。”
      “我先前被他们做大扫除的人泼了一桶擦窗子的水,也回来换衣服。”
      或许是带着些幸灾乐祸吧,风亦帆轻笑出声,顺口问:“怎么回事?”
      菊文聿边从盥洗间里接水擦身子边说:“我在扫绿化带跟教学楼中间那块公地的时候,被二楼翻下来的盆子给泼到的,还好没被砸到,不然就得去医务室受欧巴桑的荼毒了。三班的女生也真是的……帆帆你要走了吗?”说着就走出来的菊文聿看到风亦帆站在门边,连忙问。
      “嗯,下去吃饭。”风亦帆看了看腕上的表,去晚了就连残汤都吃不到了。
      “我也没吃,等我一路吧。”菊文聿说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我得去楼上值班室还钥匙。”风亦帆扬了扬手上叮当作响的钥匙串,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推托的意思。
      “那我在寝室里等你好了,你还了钥匙再来找我吧。”
      这样其实也行,但他不会耍他吧?……风亦帆低头轻轻的嗯了一声,手搭在门把上后又突然转身叮嘱道:
      “你可一定要在哦。”
      “你可一定要来哦。”
      不约而同。
      菊文聿像一下子放松了似的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们还从没这么默契过呢,我这是第一次尝试和别人异口同声。”
      风亦帆轻轻地回应地笑了笑说:“我先过去了。”便出了门。
      锁“咔”的一声扣上,风亦帆觉得心里象是打上了个结似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笑法是闹风波以前他们三人组的招牌,在朋友面前那样开心那样快乐那样放松地笑……怀念。那样的笑带给风亦帆的,竟不是愉悦,而是怀念。
      朋友是什么样的关系?在一度失去了信任之后,还会有完整的友情吗?菊文聿为两人的默契而笑,可是这种默契却是建立在双方的不信任上的——可笑啊,真的是好可笑。风亦帆对自己冷冷地笑着——这样的人便是他的朋友。
      把钥匙还给在四楼值班室里吃着泡面的年轻代理舍监,风亦帆走到了楼梯口,抬头望着越来越昏暗的阶梯,想起那天沈岳陪着好不容易关上两眼水龙头的自己一步三顿的往寝室里走。沿着那天同样的路线回到寝室中之后那些交错着恐惧,不解和后悔的神情在他脑海里不断反复的出现着。脏掉的墙壁,被扫出门的马克杯碎片,溅上了牛奶的床单——之后,寝室里就再也找不到风亦帆遭欺负的迹象了……
      “懦弱的胆小鬼。”不知道是针对谁,风亦帆轻轻地骂过之后,敲响了寝室的门。
      门开了。菊文聿还在。
      “走吧,我饿了。”风亦帆说得轻描淡写。
      “好。”
      
      *   *   *   *   *   *  *   *  *
      
      “帆帆,你去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好担心你还在生气,因为今天体育课的时候你都不肯跟我们打篮球。”
      “还好你已经不计较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帆帆你现在变得好沉默,我们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是怕你还怪我们。”
      菊文聿一边拨着饭,一边叽叽咋咋的说个不停,风亦帆时不时抬头答应一句“嗯”,“没有”,“知道啦”,大有心不在焉的意味。
      “帆帆!”菊文聿隔着桌子抓住风亦帆的手臂,可怜兮兮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你干嘛?我有没有捂住耳朵,能听不见你说话吗?”语气有些冲。看着菊文聿暗淡下来的眼神,风亦帆有于心不忍地追加了两句,“我打了比赛饿得要死,能哼哼几下应和你已经不错了,你个烂桔子还要我怎样?”
      “哼哼?帆帆你当自己是猪猡啊?”
      “少罗嗦,吃饭皇帝大,再说我就不理你了。反正等我吃完饭你还没搞定我就不理你。”
      “好过分啊你,等等我嘛。”
      “死人,你干嘛抢我的牛肉?”
      “我喜欢……哇!你个疯子,居然把骨头往我饭里扔,好过分!!”
      “是你过分在先的!”
      吵吵闹闹,一如既往。
      
      *   *   *   *   *   *  *   *  *
      
      朋友是分很多种的,有些人在一起就是笑笑骂骂打打闹闹,再亲密也只到肢体触碰的程度。除了自己极度厌恶的人,其实一般人都是很简单就可以笑一笑,聊一聊的,有没有信任也好,有没有了解也罢,都不妨碍在一起谈论最近热门的电视节目。所以风亦帆和菊文聿闲磕牙,有事没事搭几句话,跟以前没有多大的差别。
      但事实上风波根本就没有过去——至少在商子怀跟风亦帆之间,还横着一大堆飓风肆虐过的疮痍。
      其实算起来,这两个谣言的主角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直接的冲突,在这场无聊的闹剧发生之前感情也仍是很好的。他们可以并排着做作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凭着笔尖划出的轻细的沙沙声来感受对方的存在,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无声地交流,对商子怀和风亦帆来说实在自然简单不过的事。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果有一天两人没有在一起”这个问题。
      就是因为没有想过,才在事情发生之后迷茫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明是朋友的,是最最亲密的朋友,是没有秘密的可以相互信任的朋友,但是,却因为别人的玩笑,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突然之间,距离就拉开了,好像是一块完整的磁铁,被外力砸断了,原本密合在一起的两端就再也不可能靠近……
      风亦帆想到体育课的时候商子怀在篮球场上他就绝不会去打篮球,而商子怀也在每次遇到风亦帆的时候很自然或者很刻意的绕道;或许两人的缘分就到这里为止了吧,一个靠近,一个逃开,有意无意的排斥对方,以前的默契以一种十分尴尬的姿态出现,成了疏远的帮手……或许,真的是到这里就结束了……无奈,也无可奈何。
      
      *   *   *   *   *   *  *   *  *
      
      “风亦帆,陪我一起去把英文作业抱到Miss林那里去,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了。”第三节课下了以后,沈岳叫住走到门边的小子。
      “好。”风亦帆一口应下来,转身对走在前面的菊文聿喊,“桔子,如果老师问起来就说我帮课代表抱作业去了。”
      听到对方远远地应了声“收到”,风亦帆向沈岳走过去,利落的抱起半摞厚厚的学习手册,说:“走吧。”
      “你拿这个。”沈岳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两摞考卷,换下那叠厚书自己抱好,不等风亦帆开口抢先说:“本来就只是卷子不好拿,风一吹就满天飞,又不是我抱不动这些东西。”
      “那我来抱学习手册你拿卷子不行吗?”风亦帆有些不高兴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我也不是拿不动啊。”
      “罗嗦,废话那么多干嘛?走就走吧。”沈岳敲了敲正钻着牛角尖的小脑袋,抱起厚厚的册子大步出了门。
      风亦帆耸耸肩,将卷子在桌子上顿整齐,便立即跟了上去。
      三十七中的英语教研组并没有专门的办公室。由于是改制的以外语为主的学校,英语老师是学校里一个相当大的队伍,现有的办公室都太小了,若是划分到各个小办公室也是个问题,所以学校干脆就让这些个年轻的老师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办公,然后定时到会议室开教研会。当然,沈岳和风亦帆也就得抱着作业绕过林荫道,交给住在二教背后的单身宿舍里的Miss林。
      “最近也都没见你到我们寝室来串门,你又跟商子怀怎么了吗?”一边避让走读生停得乱七八糟的自行车,沈岳一边问。
      “没有又怎么样,还是之前的样子。”不太意外沈岳会提到这个问题,风亦帆却没有想好答案。
      “之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啊,之前你们两个好的让人嫉妒。”他轻轻地笑了。
      “不可能再那样了,我要和跟他绝交。”风亦帆垂下头,说出心里的想法。
      沈岳手一松,连带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厚厚的一摞学习手册砸在脚上,他吃痛地单脚跳了几步,撞到了一排自行车,轮子咕辘辘地空转,钢丝发出机械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绝交。把所有的交往都断绝掉。
      绝交。不说话,也不再一起压操场了。
      绝交。把两截磁铁放的远远的,再也见不到互相排斥的让人心酸的情况。
      风亦帆蹲下,捡了几本手册放在卷子上,楼间因窄管效应而增力的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啦地响,却没有把东西吹走。一本又一本地把学习手册叠好,站起身,交到沈岳手里。
      恰好课间操结束了,学生从操场上走起来,校园突然又喧闹起来。
      沈岳接过本子,叹了口气:“天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
      
      第四章
      
      就像鸡生蛋蛋也可以生鸡一样,由爱可以生恨,由恨也可以生出爱来。
      然而也如同公鸡生不出蛋蛋却可以生出公鸡一样,前后的两种爱也会不同。
      风亦帆原本并不相信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能够相生相辅,但事实总是胜于雄辩。一开始闹绝交,除了气不过商子怀的故意忽视,更重要的是不希望给对方造成困扰。如果见面会有尴尬,打闹一下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那么还不如绝交算了,也不用落话柄给别人嚼。
      因为无聊的事情而放弃友情是很愚蠢的,但风亦帆没有信心能够和商子怀一起顶过那些风言风语。朋友是一件方便的东西,与人方便也与己方便,无论在精神上或是物质上能相互安慰和帮助才可以一直做朋友。假如只是自己单方面地给对方制造麻烦,那即使对方不说什么,风亦帆也会觉得过意不去。他才十几岁而已,没有过和朋友共患难的经历,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何况,他也并不了解商子怀是不是一个可以共患难的对象。为朋友两肋插刀说起来很简单,风亦帆也可以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到,但谁也不会希望朋友帮自己是因为头脑发热吧。大家都那么年轻,谁能帮到谁?
      造成绝交这一事实的那些三姑六婆们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这小小的异变,其实对当事人的影响也不大,风亦帆和商子怀居然还不如沈岳的反应激烈。不过最伤感的沈岳没过多久也平静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能量守恒,风亦帆对商子怀的友情并没有平白无故的消失,而是转到了郑翔身上。那是场疯狂的单恋,认识风亦帆的人都几乎知道了他爱上了一个三年级的学长,好在对方并不知道。
      风亦帆的态度转变了许多,原本埋在心里的感觉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来,甚至自己也加入好事的人把那些可以说是很伤人的玩笑拿来夸大和渲染。事实上连风亦帆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他对郑翔的感情已经强烈到了不说出来就会导致自己的毁灭的地步,还是这感情已不再重要,所以可以和陌生人随便谈论。
      同时他也发现,如果他故意把自己喜欢上一个学长这件事说得很低俗恶心,那别人就不会用同样的语气来嘲弄,他们反而会很平常甚至可以说友善地开一些玩笑或者干脆把话题转移到新发行的游戏软体上什么的。那并不是一种同情的表现,倒是有些像逃避,就好像是风亦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他们无力招架只好逃跑一样。
      风亦帆觉得这就象是在玩游戏,他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别人都感到痛苦。或许是神的玩笑,他有时候也这么想,神施了奇妙的法术把原本规规矩矩的东西都变得不在正常,一如这些同学们奇怪的反应,又如,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这个有趣的游戏终止于郑翔的毕业,之后风亦帆就再也不是绯闻的主角。“风亦帆喜欢的是男人”,这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大家不再把这当成新闻或奇闻,只是平静的接受了,就像接受“星期四下午上体育课”这么简单。
      事实怎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心血来潮关心些什么茶余饭后的话题,当风亦帆有了这种体悟之后,不由得为自己跟商子怀夭折的友情而哀悼。这种不舍迅速地转化成对商子怀的不满,风亦帆开始责备商子怀的软弱,气他为什么不曾为保护两人难得的友情做一些事情。不久之后,以不满为雏形的恨意慢慢滋长,风亦帆无处发泄的精力都专注到讨厌商子怀这一件事上。他花了两年时间专心地恨他,恨得的盲目恨得幼稚。直到升上三十七中的高中部之后,风亦帆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无意义。
      “沈岳,为什么我会讨厌商子怀?”风亦帆抱着一本朱德庸的漫画躺在床上翻着,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讨厌他吗?”沈岳反问。
      “怎么是这种反应?”
      “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给我个答案嘛。”
      “我还想问这问题呢,你倒来问我了。”
      “……”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突然想到而已。”
      风亦帆把书合拢,停了好一会儿问:“沈岳,凭你对我的了解,我真的讨厌商子怀吗?”
      “我以为你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呢?他应该是我喜欢的典型才对嘛,高大强壮成熟稳重,头脑一流体育全能,如果另外出现这么样一个人我追还来不及呢。他不过就是比我小了10天,这并不构成讨厌的理由是不是?”
      沈岳无奈的摇头,把手里的书丢到一边,抬起头来对上风亦帆似乎真的很疑惑的眼神。“帆帆,你是不是有点发烧然后顺带在保健室里吃错了药?”
      “去死啊你,什么意思吗?”
      “你不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吗?”
      “太晚?”
      “你恨了他两年都不需要理由,现在难道不需要了?”
      “恨一个人会不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得了吧你,”风亦帆笑起来说:“我不过随便问问,因为有人说我喜欢他,连我自己都迷糊了。”
      “这么说你讨厌他的原因是因爱生恨了?”
      “亏你想得出来。”风亦帆顺手把书砸了过去。同桌的女生萧素衣所说的话带给他的并不是迷茫而已,其实完全可以说是一种冲击吧。
      有几个对风亦帆感兴趣的女孩跑来找他同桌打听他的事。素衣苦笑不得地告诉他们说风亦帆是同性恋,可对方并不在乎,反倒更显出兴奋的样子。问他跟沈岳是不是一对。风亦帆听到素衣转诉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敢情好点就会擦出火花吗?他喜欢男人就不能拥有平常人的友情吗?太没天理了吧!当素衣否认以后,对方的反应就更奇怪了,居然摆出一幅早料到的样子说:“就说嘛,风亦帆喜欢的一定是商子怀。”
      会有人这么说就已经很可怕了,还要加上个“一定”,连风亦帆自己都“恐慌”了起来。喜欢他吗?讨厌他吗?对那个曾经是朋友的商子怀,自己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帆帆,”一直逃避话题的沈岳终于肯搭理人了,但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怪异,“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比较好,你属于意志不坚定很容易意乱情迷的那种。”
      风亦帆会意的笑了笑,知道沈岳话里的意思是他只要在这个问题上稍微逗留就很容易全面倒戈。至于吗?风亦帆心里有些不以为意。高一的生活很无聊,不如找点事情让自己烦心。
      “沈岳,凭你对商子怀的了解,你认为他讨厌我吗?”
      沈岳戒备的抬头对上风亦帆那对可算得上是“意兴盎然”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像放弃似地说:“我怎么认为没意义吧。只是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说过‘讨厌风亦帆’这样的话。”
      
      *   *   *   *   *   *  *   *  *
      
      有人说初恋可以教会人很多东西,仿佛一个人烙在身上的印记,时时刻刻都影响着自己。这或许是真的,但应验在风亦帆身上实在不是一件能让人觉得欣慰的事情。就如之前说过的那样,那是段疯狂的单恋或许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许是因为没有勇气或许是因为没有自信也或许是因为其他种种可能的原因,风亦帆不会把自己的心意直接传达给对方。——这便是风亦帆的影响他恋爱运的“初恋”。
      沈岳意识到这一点是在风亦帆向他表示“想找件什么事来烦心”之后的两个星期。说实话,他很害怕这个发起疯来没神经的小子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学校连对早恋都管得很严,更别说还是同性恋,好不容易才把上次的寝室风波瞒过去,沈岳就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但风亦帆终究没有做出让他害怕的事情,却让他担心到心痛。
      也许封闭式管理限制了距离美,三十七中并没有造就多少朝夕相处你侬我侬的情侣,大部分学生都处在“单恋”或者其实可以理解为生理课本上写的“异性憧憬”的状态。大家都只是嘴上叫嚷着谁是哪班最帅最美的人,在心里偷偷排着意中人的名次,用目光默默的追随一个(或几个)熟悉的身影。说到底,风亦帆也只是做了这些简单的事情而已,但他沉迷得似乎有些过头。
      风亦帆并不特别擅长什么运动。对于篮球只是爱好,说不上难舍难分。当商子怀开始学打篮球并频繁出现在球场上的时候,风亦帆就丢开了他一度极热衷的运动,整日坐在教室里看书。刚开始他心里也很不安,因为沈岳也好菊文聿也好,总是过来叫:“帆帆,打球去。”但避开商子怀的心思却更占上风,一次又一次额捆住了他的脚。所有人都知道风亦帆“还有作业没写完”“图书馆借的《哈尔罗杰历险记》要过期了”“肚子痛”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大家都不去提,因为那是名叫平静生活的幸福大道上一块与路面同宽的下水道盖子,一不小心揭开大家都会掉下去惹一身腥。
      明明已经很久不打篮球,身手早已生疏,对运动本身的兴趣已经消失殆尽,风亦帆最近总是盯着篮球场看。虽然在初二时就发现有两百多度近视,但他却总是能奇迹般的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楼层尽头的阳台处,宿舍的窗口或者是隔着整个操场的林荫道上,轻易发现活跃在篮球场上173cm的身影。
      风亦帆像个FBI调查员,调动全身的机能感受着周围商子怀的存在。他知道商子怀被选进校篮球队并成为了正式队员,知道有一大群人迷商子怀,叫他“流川枫”,他知道商子怀每天晚上喝牛奶,在一个月内长高了三公分,他知道商子怀很受数学老师的欣赏并当上了科代表……任何跟“商子怀”这三个字有关的信息都钻进风亦帆的耳朵里,映进他的眼中,刻在他心上。浪漫得如同写小说。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风亦帆对商子怀这个人却跟没感觉一样,他可以平淡地跟商子怀擦肩而过,没有一丝的兴奋惊慌或厌恶,他对他象是陌生人一样,让人以为他的一切作为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自娱自乐,自欺欺人。
      “帆帆,你知道吗?”沈岳靠在操场边问。
      “知道什么?”风亦帆坐在沈岳旁边的栏杆上,双腿离地地轻轻晃着。
      “很久很久以前住着一位姓叶的老公公,后来被普遍称作‘叶公’。”沈岳一本正经地说:“叶公非常喜欢龙,他的房间各个地方都有龙的浮雕壁画,各式各样的龙的海报贴纸也应有尽有。后来真的龙知道叶公如此喜欢它,就跑到他家里来了。可是这位先生一见到真的龙,却吓得躲了起来。这个故事……”
      “叫做‘叶公好龙’。”风亦帆打断沈岳的话说,“鸡婆沈,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兜圈子。你再绕我头都要晕了。”
      “我要说的话还不明显么?帆帆你挺有古人之风的嘛。”
      风亦帆皱起眉扯出个苦笑,说:“拐着弯儿损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别白费心思了。”
      “呼”,沈岳轻吁了一口气,投降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算了,还是直说吧。你真的如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商子怀吗?”
      “表现出来的那样?”风亦帆睁大了眼睛,“我表现出来了什么吗?看得出来我喜欢他吗?”
      沈岳在心里暗叫不妙,说:“除了你跟他正面相遇的时候看不出来以外,别的都是。”
      “不会吧,我还以为刚刚相反。你不知道在他面前我得费多大的力气来伪装悠闲,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连心脏都差点跳了出来,手在发抖脚是僵的,就差没紧张得晕过去。其他时候到没说什么,只要是在他看不到我的地方我就会很放松。没事的时候想看看自己喜欢的人很正常吧,我有没有大张旗鼓地看,站得那么远看都会被人发现吗?”
      “至少我发现了。”沈岳很想说其实相隔的距离根本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你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要人家不发现都难。而且风亦帆在看着商子怀的时候并不只有他意识到的那些时候而已,下课的时候,做操的时候,任何有可能看见商子怀的时候,风亦帆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往对方身上飞。这种习惯性的动作让沈岳觉得很不安。
      “什么叫至少你发现了?你会发现是因为我们俩实在太熟,而且你知道我喜欢商子怀,所以才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嘛。”风亦帆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在你面前我也不指望隐瞒什么,向来都是我看不到的事情你都能看到,因为你是鸡婆。”
      鸡婆?!沈岳夸张地翻起白眼,这小子倒底要给他强加多少绰号才甘心?
      “糟了,他们过来了。”风亦帆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面对着沈岳站着,“就装成我们在说话的样子。”
      沈岳愣了一下,这才看见商子怀他们刚打完球,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意料之中的视线向这边投过来,不是太强烈,却也冷飕飕的让人无法忽视。
      “帆帆?帆帆,走去吃饭。”菊文聿走近了些才发现风亦帆和沈岳的存在,四百多度的近视让他不得不半眯起眼睛。
      “好啊,“风亦帆利落地答应了,跟沈岳说了声“我先过去”就翻出扶栏走到林荫道上,等来菊文聿,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食堂。
      冷冰冰的视线消失了一下又再转回来,跟沈岳带着一丝调侃的眼神对上。
      “打得不错,校际联赛的MVP。”沈岳站直了身子,开玩笑的轻轻鼓掌。
      商子怀沉默了一下,说:“去吃饭吧,我饿死了。”
      “我怎么觉得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冷冷的,我哪里惹了你吗?”
      “看错了吧。”
      “哦?”沈岳扬起了一抹浅笑。商子怀的回应是毫无反应。
      “那算我看错了吧。”沈岳轻轻地笑出声,在心里暗暗摇头,这家伙也不是省事的主啊。
      
      *   *   *   *   *   *  *   *  *
      
      任何消息,只要存在就有其传播的意义。在一小群无聊的少男少女中,小道消息更是非常有存在价值,大家似乎都认为自己有义务把听到的东西传给下一个人,或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向当事者询问事件的真实性。因此,菊文聿一得到消息,立刻就抓住风亦帆问话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
      “帆帆,你等一下,我问你一件事。”两节晚自习的课间,菊文聿叫住正往门外走的风亦帆。
      “说吧。”
      “那个……嗯……”
      “你不说我就走了哦,你说不说嘛。”大概猜出对方会说什么话,风亦帆笑得有些冷。
      “还是算了吧,回去再说。”菊文聿四下瞟了瞟。
      “有什么在这里不好说的吗?我们又不在一个寝室。”
      “那……”犹豫了一下之后,菊文聿还是问了,“帆帆你是不是喜欢商子怀?”
      果然……风亦帆暗自叹气,这个星期以来身边的气氛,又变得怪怪的,他就猜到是这么回事。沈岳的敏锐触角碰到的事实不知被谁又拿去渲染开了。真的是……好烦!
      “你忘了吗?”
      “什么?”
      “初一时的事,你们在寝室里排练我对商子怀的告白?不是跟我们刚刚对话一模一样吗?我不是对商子怀有好感吗?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你还来问我干什么?或者是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帆帆,呵呵……你很记仇嘛。”菊文聿被顶得愣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打起哈哈想拖过去。
      “记仇?有那么严重吗?我做过什么事情报仇吗?”嘴上损着人,风亦帆眼里蒙上一层雾,“自己被人作践的事情记得清楚没有什么不对吧?至少有吃一堑长一智这种说法,我也能学会的是不是?”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算我没问好了。”被对方凶得面子挂不住了,菊文聿的态度也硬了起来。
      “你这样子就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啊?”风亦帆也没有软化的迹象,看起来颇有要吵一架的愿望。
      沈岳坐在位子上的心悬的老高,生怕再出什么事情。这里可是教室,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想瞒什么都是瞒不了的。
      教室里十分安静,即使许多人都装作在看书,其实是把耳朵竖得尖尖在听那动静。
      风亦帆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菊文聿,嘴角带了一丝冷笑。
      菊文聿满脸怨气,颇有恼羞成怒的感觉。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移动凳子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往声源扫去,看到商子怀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把教室后面对峙着的两人当透明似的,从他们旁边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风亦帆冷不丁抓住了商子怀的手,在所有人还在发愣的时候说:“商子怀,我喜欢你。”说完,他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带着哀伤的冷酷笑容,满不在乎的眼神中写满了轻蔑。
      商子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短短几秒的对视中读出了这样多的东西,他只记得自己轻轻拉下腕上的手,状似平静的说:“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然后走出教室,在灌满夜风的走廊里努力克制自己强烈的心跳。
      风亦帆没有回头去看离开的人,只无意识的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白了菊文聿一眼,无言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岳呆呆地起身,急急地出了教室,要去做什么,大家都知道。
      像是一早便已约好似的,沈岳推开A班教室的门便看见商子怀坐在教室正中间的桌子上,迷茫地望着窗外。
      “没想到你真在这儿。”沈岳有些惊讶地说着,一边顺手把门锁上。
      “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不然你怎么会找得到。”
      “是啊。”沈岳笑了笑。要不受人打扰的,有地方坐的,不用巴巴地吹着夜风的地方,确实也就只有晚自习时的A班教室了。上高中后换了教室,上课都改到了二教。不过AB班仍然是楼上楼下分开。不怎么好的人留在B班上晚自习,成绩还不错的,有的申请走读每晚回家看书,有的为了能问老师问题也就待在B班,于是A班到了晚上就通常都没人用——除非沈岳和商子怀一时起兴跑过去玩。
      “岳,我都快乱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商子怀苦着脸抱怨道,“真是太过份了。”
      “这也不能怪帆帆,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沈岳指指对方的肩,说,“你也别钻牛角尖,有的事情你不去想他,自然就没问题了。”
      “说得简单,“商子怀摇了摇头,拉下自己肩头的手,突然漫不经心的说,“喂,沈岳,我喜欢你。”
      被告白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憋着笑抽回手装着对方的声调说:“玩说笑也不是这样开的。”
      “看吧,看吧,谁会把这当成是告白,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而且还是个恶质的玩笑。”
      “既然是玩笑,就没必要放在心上,是不是?”
      “怎么可能放在心上,我喜欢他阿!我一直都喜欢他,又怎么可能对这样的玩笑无动于衷?”
      “你很感动?因为终于知道你们两情相悦?”
      “怎么会?他那里会像喜欢我的样子?谁会把真正喜欢的人天天挂在嘴边开玩笑?而且这样的玩笑根本就是太恶劣了。他如果知道我喜欢他又真的喜欢我,就绝对不可能这样子说的。那种口气那种眼神,说是讽刺还差不多。他肯定讨厌我。”
      “你是这么想的?”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吧。难道不是?”
      “我想他不知道你喜欢他是真的,但说讨厌你,想伤害你这种事,则绝对不可能。帆帆是很好心的孩子,他不会去伤害别人,只会不停地伤害自己罢了。他会那样说只是在自嘲,如果他注意到你的感情,就绝对不会说那样的话。气疯了也不可能。”
      “你不会是想说他真的喜欢我吧,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我与他的交往和对他的了解远比你深。”
      “哈,“商子怀怪笑一声,说,“这么说我运气还真好,喜欢上一个男生对方也喜欢我。”
      “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你现在知道你们两情相悦,接着准备干什么?跟他交往谈恋爱?”
      “嗯?不现实吧?”商子怀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说,“那是不可能的,我比谁都了解。”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很多事情没必要放在心上,想也没有什么用,只是烦心罢了,不如不想。”
      “你还真是……说的轻松。”
      “呵呵,那是我比较看得开啊,比你大那么多,总该成熟一点吧?”
      “也不过几个月,神气什么?”
      “呵,那也比你大啊。对了,最近商叔叔他们还好吧?”
      “能有什么坏的,那几个不良中年。”
      “怎么这样说。”
      “有什么不可以。”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两个人的心里都想着,感情这道习题实在是太复杂,千万个结,要怎样才解的开……不如不想。
      不如不想……
      
      *   *   *   *   *   *  *   *  *
      
      沈岳和商子怀都没有再回教室,那么晚了,该是已经直接回寝室去了。风亦帆看了看放在笔盒里的表,已经快十点二十了。再十分钟就关宿舍门了,十点三十分不回去就进不了寝室,得等到三年级的晚自习下了才可以。毕业年级的晚自习要比普通年级长一个小时,十一点钟下课。到那时候宿舍门会再开半小时,到十一点半关门,然后熄灯,再然后开门就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事了。
      风亦帆轻轻地笑了几声,好无聊啊,都开始排学校的作息时间……心里乱慌慌的,完全平静不下来,他对自己说,即使是作息表也好总的让脑子里装一些什么东西,不然自己就会在那荒唐的事情上钻牛角尖。
      商子怀喜欢他?怎么可能?可如果说是假的,他们又怎么会用那样的语气开那种玩笑?他不该听他们说话的。他不该到A班教室去的。他不该因为心情不好而离开教室的。他不该跟菊文聿起争执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喜欢上商子怀的。唉,头好痛啊。风亦帆双手按着太阳穴,催眠似的对自己说,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也不要再坐下去了,回寝室去吧,待在这儿干吗呢,耍酷啊,就算不回去又怎么样,谁理你啊。小小的声音在耳边说:“商子怀总是会关心的。”风亦帆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拍着桌子站起来,脱口而出:“烦死了!”
      刚刚从外面听完初三女生告白的值日生菊文聿回到教室准备关门,正被风亦帆的发飙给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打翻了身边的一个水杯,不锈钢的杯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哐啷啷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风亦帆看过去,有些火,有些幸灾乐祸,恼怒和窃笑在脸上扭曲了几回,还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搞什么啊你?”
      菊文聿把东西捡起来,搔搔头说:“还不是被你给吓的。帆帆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是也这么晚吗?”
      “初三那个女生找我出去。”
      “江薇不吃醋吗?你是不是和她在好?”
      “她才不会吃这种醋,又不是小孩子了。帆帆不会也是因为恋爱问题而待这么晚吧。哪家姑娘入得了我们帆帆的法眼呢?”
      “错了吧,是那家公子吧。”风亦帆笑着理了理桌子,说:“别愣着了,收拾东西回去免得等会儿被关在门外面。”
      “嗯。”菊文聿答应了一声,开始一扇扇的挨着关窗户,见风亦帆也过来帮忙,便笑着追问,“哪,帆帆,是哪家的公子?”
      风亦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苦笑着说:“商家小弟吧。”
      “原来是他——啊,“菊文聿拖长了声音调笑着,然后明白了那答案所指的人之后,惊讶地向教室中的另一个人看去。
      对方一早已移到了门口,按熄了教室里所有的日光灯,声音怪怪地说:“就是他啊。”
      门外照进来的光被少年的身影挡出一条纤细的黑色人形,身影抬起手臂在脸上抹了抹。
      “帆帆,你不会是在哭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爷爷才在哭!还不走!”他恶狠狠地回答。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宿舍,两个在最后关头闪进铁门的难兄难弟在楼梯口分手。学校的宿舍很紧张,每学年都有大变动,把新生老生见缝插针地塞,就差没在墙上钉钉子把人都挂起来了。
      虽说全校男生一家亲,平时打电玩或者各类比赛时常都凑在一起,即使不在同一寝室关系也都还是一样的好,但毕竟朝夕相处同室而居还是会有种更亲密的感觉。比如对风亦帆来说,同样是朋友,沈岳就比菊文聿来得亲;而和沈岳相比,寝室里的其它学生,由于有的不同班有的不同级,总之在同寝室之外没有什么交集的那些室友则是到现在彼此在情感上都还是有些疏离。三年来年年换寝室的结果就是友情淡泊,风亦帆总是这么觉得,而且心情很不爽。不过现在风亦帆想的却是,寝室里有密友也不太好,连稍微透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要怎么开口问呢,要问他商子怀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沈岳会怎么回答?自己又希望得到什么样子的答案?风亦帆泡了杯牛奶,双手捧着温温的马克杯出神。这杯子跟以前的那对一样的,暑假的时候陪妈妈去逛超市,看到这杯子不假思索地就买了下来。以前的那一对,一个打破了,另一个开学来看时已经不见了。就好像是两颗心,一颗碎掉了,另一颗迷失了。到底心碎的是谁?迷失的又是谁?是他或者是商子怀?又或者还有其它答案?
      灯突然熄掉了,整幢宿舍楼都响起“那么快就熄灯了啊?”这类的抱怨声。风亦帆仰头将牛奶一口喝光,想着是不是该什么都不问?可是即使真的不问,自己能在沈岳眼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吗?那么敏锐的沈岳会什么都感觉不到吗?唉,真是乱七八糟的心情,一塌糊涂的局面。
      沈岳还没回寝室,多半是去了商子怀那里。其实想起来还是羡慕加嫉妒的,沈岳竟然可以和商子怀那么亲近,那么要好,那么铁,而自己却只能站得老远偷偷摸摸地看他一眼,真是不公平。既然,呃,如果商子怀喜欢的人真是自己,那他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也会嫉妒沈岳?唉,怎么开始自作多情了……风亦帆暗暗地叹了口气,想当初自己会以为商子怀喜欢沈岳也是很正常的嘛,谁教他们好的跟糖粘豆一样,哼。
      正想着便听到很轻的钥匙声,然后见沈岳开门闪身进屋,对大家说:“小声点,舍监开始查房了。”然后又对自己说,“帆帆,跟我来,我问你一件事。”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胡思乱想,或许是因为主导权被抢走,或许是因为沈岳话语中难得一闻的凝重,或许是因为身体接触到的冰冷的磁砖沁骨的凉意,也或许是因为突然间袭来的不好的预感;总之,当风亦帆靠在盥洗间的洗衣台上时,心脏开始激烈地跳动,手脚也微微地发着抖。
      “帆帆,我问你,你是不是听到我和商子怀说的话了?”没有任何寒暄的,沈岳直接进入了正题。
      盥洗间里光线黑暗,夜里没有月光,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这让风亦帆放松了一些。“也许是夜色让人不知胆怯”——林忆莲的歌词突然闪过脑海,风亦帆轻笑了一下说:“是,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有人推了一下门,后来商子怀见你从后门走过。”
      想想也是的,A班后门上镶着玻璃,老师时常从那里探出个头来;自己当时心乱如麻,哪里还记得这种事情?但是“即使听到了,那又怎么样呢?”
      沈岳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同样的话反问。风亦帆松了口气。这鸡婆笑了就好了,板着个脸吓死人。
      “帆帆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虽然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一问。
      “我想是的吧,如果你所谓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是一个意义的话。”只对于这个人,没必要说违心的话。或者说,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是在理清自己的心思,就像是有时做的心理测试一样,一题题答下来,就能明白自己潜意识中的想法。
      “你觉得商子怀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见沈岳要开口,风亦帆连忙补充,“别问我为什么,是人都希望自己喜欢的家伙喜欢自己。”
      “你觉得他说喜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但是我不敢相信,那太好了。”
      “你们是真的相互喜欢,我告诉你,这是真的。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叫打算?你指谈恋爱?”
      “……算是吧,你会想和他谈恋爱吗?”
      “这个我不太在行,当朋友总是可以的吧。平时一起看书打球,周末出去看看电影,两个人在一起彼此有个伴多好。”
      “如果是这样,那跟普通朋友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啊,但我只是想跟他去。”
      “帆帆……”沈岳不由自主地按按太阳穴,觉得跟眼前这个小鬼扯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脑细胞。“你确定要跟他在一起?商子怀比你明白同性恋有多受歧视,所以他不希望你遭人家白眼。”
      “怎么会说到那里去?”
      “你的朋友也好家人也好,都不会接受吧。”
      “可是这是我喜欢谁,又关别人什么事?好吧,说朋友,你知道我喜欢他,没有过激反应。桔子我也说了我是真的喜欢商子怀,他回宿舍时也跟我道歉说以后不会乱开玩笑;年级上,而且还有不同级的人也说不定,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也没见什么不满。家人,他们的确还不知道,但即使我现在喜欢上个女生他们也一定会说‘不许早恋’,而我要是说‘我喜欢商子怀’,那爸妈肯定都会感叹说,‘啊,有朋友真好,这就是青春啊’之类的,所谓的不被接受又要怎么说呢?”
      “但在社会上同性恋毕竟还是个弱势群体。”沈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提,他对自己说,或许是帆帆的抢白让他起了抬杠的兴趣。
      “我要进入社会还是十年后的事情,到时候我身边与我常接触的就是现在与我同龄或年岁稍长的青年,我相信大家接受度都会很高。何况我身边必定会有一群支持我的朋友,这样我就没有必要去顾忌恶意的眼光。
      “帆帆,你对你们俩的未来那么有信心?”突然觉得很欣慰。
      风亦帆稍稍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我们,而是我一个人。虽然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他,但其实我对他的了解不够深,说不定交往久了,就没感觉了。而且以后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你的‘喜欢’说得很不负责任。”
      “有必要那么负责任吗?喜欢不过是一种感觉,何必考虑那么多?就算沈岳你喜欢上一个女生,也不可能跟着考虑结婚事宜吧?”
      说的没错,确实如此。可是就是觉得有点怪,哪里怪又说不上来。沈岳第一次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沈岳,商子怀有没有任何要跟我交往的迹象?”
      “完全没有,你死心吧。”
      “干嘛要死心?反正知道了他喜欢我,我就可以开始追他了啊。”
      “我会阻止你的。才不能让子怀被你吃得死死的。”
      “喂,批改,你到底帮我还是帮他!”
      “当然是帮他,帆帆你太强了!”
      ……
      
      
      第五章
      
      短暂的寒假除了被父母没收的大笔压岁钱以外,对风亦帆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实感。还没放下心沉入假期的气氛,假日就已经结束,再回到熟悉的学校,扑面而来的仍旧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压抑的诡异。
      或许这学校里的人都中了邪了吧,风亦帆双手插进头发丝里抱着头,手肘支在课桌上,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两肘之间原木色的桌面,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音。
      “啧啧,风大少,思春了还是怎么的?”萧素衣将重量十足的书包咚地甩上课桌,大剌剌地半躺在椅子上。
      “你还叫春呐,怎么又是跟你同桌……”风亦帆白了她一眼,索性趴在桌子上。要不是老师说要集中点名说些什么事情,他才不会呆在教室里任她调戏。
      在八卦盛行的三十七中,萧素衣也是诽闻的主角之一。有传言说她家跟□□有关系,但在风亦帆看来,她除了粗暴一点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谓不怒而威的气势什么的东西,对神经比普通人粗上一万倍的风亦帆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就知道你想跟商子怀同桌是不是?不过那是不行的,因为帆帆你太矮了,哈哈哈。”萧素衣右手贴着左边唇角,发出女巫似的怪笑,听得风亦帆干脆白眼一翻装死。
      “帆帆,放个假回来人怎么变小器了,开个玩笑而已嘛。”揉了揉风亦帆的头发,她试着转换话题,说:“你最后送给商子怀的贺年卡是哪张?”
      风亦帆叹了口气,头也没抬地说:“哪张也没送。”
      萧素衣忍住笑,故作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咦——不会吧!你选了那么多张,结果一张都没送?!”
      “有花的太女性化了,金边压纹的太俗了,圣诞卡上的两个铃铛看起来太暧昧了,只剩下一张淡绿色的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好。所以干脆就不送了,反正送了他也不开心,不如让他开心地过年。”风亦帆想起自己在精品店的贺卡堆里辛辛苦苦挑卡的模样,角色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可是却没有办法,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难过的事情。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嘛,帆帆这么可爱的人送的东西商子怀怎么会不喜欢,高兴还来不及呢。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暗爽,相信我,我会读心术的。”
      “是,你是宇宙霹雳无敌,超级灵感美少女萧素衣,行了吧?”
      “哼,没诚意。”萧素衣吐了吐舌头,“不跟你计较,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有?给我抄。”
      “你又没写?不至于吧。”风亦帆瞪大了眼睛看着同桌从书包里摸出来的崭新的练习册,“全部都用抄的危险性很大的啊,被发现了比没交作业还惨。”
      “我才不会那么笨,我知道多借一本来综合答案啊。快把你的拿出来吧。”
      “先说有什么好处,不然我可不做白工。”
      “你个死没同情心的!好吧好吧,我教你编手链好了,可以把商子怀的名字编在上面送给他作表带哦。”
      “啊啊,那恶心得要死,你们女生简直不是一般的肉麻!!”风亦帆夸张地摩挲着两臂骤起的鸡皮疙瘩,把自己叠在桌上的一干寒假作业全部用手肘推到萧素衣面前,说:“拿去抄,抄死你我都没意见。”
      “好好好,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话音未落,萧素衣已经下笔如有神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她赶作业的风亦帆还是忍不住再次感叹她的速度之惊人,心中暗想这哪里是写作业,分明是在挑战极限嘛。真是不知道她放假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多半是玩到忘了自己姓什么。不过能放开心地去玩也是好事情,总好过自己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想想这么多年来,就这个假期过得最无聊。去逛书店的时候买了本《同性恋亚文化》,回家翻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就随手丢开了,没想到会被父母看见。早已做好了引起家庭战争的准备,但谁知道家长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倒是自己沉不住气了对他们歇斯底里地大吼说:“你们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啊,你们就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吗?!”
      结果卡电视的父亲回了一句,瞬间打灭了他嚣张的气焰:“你才多大,懂得什么叫同性恋?别那么自以为是了。”
      正在织毛衣的母亲接着说:“是啊,等你长大了如果还这么想,我们生气反对都是没有用的。同性恋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种自我认定嘛,对不对,老公?”
      “你再多看些书就比我还专业了。”
      “呀,好甜的嘴。”接下来又是完全把独子抛在脑后的打情骂俏。
      以前风亦帆是很喜欢自己的心理医生父亲和自由作家母亲,但是现在他觉得这两个人已经不是“开明”二字可以形容的,简直就是“脱线”!!本来想吵一架来消除心中郁结的闷气,可谁知竟的到那样四两拨千斤的回答;虽然相安无事总比大吵大闹好,但总是没有发泄的快感,于是便一直苦闷着。
      “帆帆,喂,帆帆。”锲而不舍的呼唤终于把风亦帆从自己的世界里拖了出来。他转头看向声源——菊文聿正坐在他后面笑着说:“嘿,帆帆,我这回又坐你后面哦。”
      “真的是,好难得啊。”风亦帆转身倒骑在椅子上开始跟菊文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学校升级时都不会刻意重新分班,所以为了让学生之间有更多的交流避免出现小团体,每个学期都会换座位,而且每半个月也会做整组和前后排的调整。尽管如此,风亦帆跟菊文聿除了初中刚进校时以外,还真的没坐得这么近过。从概率上看来,只是种巧合罢了,但到了菊文聿口中,便成了文绉绉的所谓缘分。
      风亦帆并不讨厌菊文聿,虽然经历了从朋友到敌人再到朋友的阶段,心中不免因波折而有些间隙,但这并不妨碍平时的简单交往。他知道菊文聿不是坏人,但也明白他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也说不上什么喜欢或者讨厌。
      喜欢上一个对自己好的朋友是很简单的事情,那是一种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安心。曾经的背离会让人耿耿于怀,时时都提心吊胆,即使不表现出来,心里也始终有块疙瘩。再亲密的人都过不了这一关,而且越是亲密的朋友,一旦失去就越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风亦帆在想,他这样兜着圈子所说的人,到底是不是菊文聿?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唉,罢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   *   *   *   *   *  *   *  *
      
      “帆帆,去帮我们照几张相吧。”
      “照什么?”
      “你们年级那几个打篮球的小帅哥啊。”
      “干吗叫我去,我又不是篮球队的,跟他们也不熟。”
      “这跟熟不熟有什么关系?明天下午有场比赛,你站在场边抓拍就行了嘛。”
      “这样的话你们自己也可以拍啊,干吗叫我?”
      “我们是女生嘛,去的话多引人注意不是?好了好了,不要推了,让你去你就去嘛。”
      “多谢了啊,我要几张沈岳的,你也可以多照几张商子怀,不用介意胶卷。”
      “明天晚上我到你教室去取相机,我们去洗就好了。”
      “那么拜托了,谢谢你啦,帆帆。”
      “喂,喂喂,我还没答应啊……”
      “唉。”风亦帆站在操场边摆弄着相机,想起中午跟那群学姐的对话,忍不住又开始叹气。说什么女生去了引人注目,他去才是真的引人注目嘛!这下子成了自己为流言煽风点火了……不过也无所谓,他就是想要让商子怀知道自己喜欢他。
      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微笑,风亦帆拎着相机向篮球场走去。冷不防的,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头。
      “沈鸡婆,你干吗啊!?”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会动不动就敲他的脑袋还美其名曰开发智力的家伙只有沈岳一人而已。
      “喂,你可别乱叫,谁是鸡婆啊?还有,该是我问你干吗吧,一脸贼笑地捧着个相机要干吗啊?”
      “不干吗,受人之托顺便以公谋私而已……对了,我听说二年级的学妹向你告白了是不是?沈帅哥,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死小鬼,你从哪里听来的?我以为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即使被看见也认不出来是谁的。”
      “自然是因为我神通广大……”
      “我没有告诉过菊文聿那个会走路的无线电台啊……这种事情到处传对女孩子不好,帆帆,不要拿到四处乱说。”
      “那还用你教?当事人之二,最佳男主角,来,笑一个,说茄子。”
      “干吗?茄子。”
      “嚓”风亦帆飞快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喂,刚刚那是什么?你怎么可以偷拍?!”
      沈岳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掏那相机,风亦帆险险地避过,向已经围了一圈人的篮球场跑过去。
      “不用担心的啦,那么近拍出的照片是花的,根本看不清楚脸的啦。”
      “那样的话你们拿去也没用吧,还我还我。”
      “洗出来再说,OK?比赛加油哦。”风亦帆一边说一边已挤进围观的人群,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准备执行任务。
      明明不是自己要比赛,明明也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大型赛事,但偏偏就是连抓着相机的手都在发着抖。很正常吧,因为这是第一次呢,风亦帆对自己说,第一次像个傻瓜一样拿着相机偷拍。这算不算侵犯人家的肖像权?应该不算吧,上次听念法律的邻家大姐说过,既非商业性又非盈利的算不上侵权……嗯,好象是这样吧。啧啧,手心都开始出汗了啊。  
      比赛还没有开始,看客们都吵吵嚷嚷的,等一下应该会更加吵闹吧。风亦帆往自己班上的球员区看去,见到沈岳又在用食指顶着篮球转并且朝着自己的方向坏笑,于是恶狠狠地回敬了一个鬼脸。沈岳大笑起来,球从手上滑落到另一个衰哥的尊脚上,那人跳起来,造成小小的混乱。风亦帆连忙举起照相机拍下一张日后可以回味的笑料。
      眼尖的菊文聿发现了风亦帆,大声地朝他喊说:“帆帆,过来坐这边看。”
      “不用了,这个位置比较方便些。”风亦帆喊回去。
      菊文聿点点头,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便开始运球热身。
      商子怀一直在练习投篮,后仰投球的姿势十分漂亮,命中率也相当高,引得啦啦队已经开始尖叫了。可能是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太刺眼吧,他停下来,将球揽回手里,用冷冷的目光扫视全场一周,在与风亦帆的视线相对后便停下不动。
      不怕死的小子直直地对上冰冻过的视线,在唇边扬起淡淡的笑容作回应。
      你为什么会来,他的眼睛这样问。
      干吗,不能来啊,球场又不是你修的。他如此喃喃自语。
      随便你,无聊。他嘲笑似的把目光斜了斜。
      很讨厌啊,他这样想着,回应他的挑衅似的,把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对着他大喊道:“加油啊——高——一——三——!!”
      “喔喔喔喔哦——”球员和观众都响应起来,篮球场瞬间变成炸豌豆的大锅。
      商子怀愣了一下,抬手拨了拨头发,忍不住地嘴角微微上扬。风亦帆连忙抢拍,按下快门后失望地放下相机,他妈的,转身那么快,害他只拍下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比赛开始的时候是对手高二四班争到球,高一三班负责跳球的沈岳由于反应太快和一时兴奋跳得太高而失去先机。对方得球以后以长传加快攻逼至篮下,迫于严密的防守,遂将球传至三分线外,中锋上前接应,以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先驰得点。——以上是场外评论员萧素衣为您做的现场报道。怎么样,不错吧?”
      “啊?”风亦帆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同桌,“你怎么会来?”
      “干吗,不能来啊,球场又不是你修的。”萧素衣撇了撇嘴。
      “随便你,无聊。不要打扰我,”风亦帆扬了扬相机说,“我有任务在身的。”
      “还不是我那群狐朋狗友,早知不介绍你们认识,傻瓜是会交叉感染的。”
      “那样的话,你自己早就病入膏肓了吧。”
      “去死。”加一记拳头。
      “哎哟,暴力女,男人婆,母老虎,母大虫,母夜叉,哎呀呀呀呀,你放手啊你——”
      “哼,不识相的小子。”萧素衣拍拍手,把视线调回球场,“看比赛看比赛,现在比分是十七比八,高一三班领先,并且现在仍是由他们控球。现在由后卫菊文聿组织进攻。他带球进入对方半场,对方采取盯人战术,二号球员上前抢球,被菊大少逼开了,好个转身过人!只见他右手一扬,将球稳稳地送进了队友沈岳手中。沈岳熟练地带球上篮,好的,球进了!现在沈岳正与队友一一击掌……诶?商子怀呢?”
      “躲起来了……”风亦帆翻着白眼看着从自己这个位置无法拍照的,将大半个身子藏在队友与篮球架之后的商子怀,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搞什么鬼啊,好歹是个主力前锋,上场不到十分钟就退场了。真是……就算对手再不济,也该有点起码的尊重吧。该说是自信,还是恶劣呢?……应该是后者吧。
      
      *   *   *   *   *   *  *   *  *
      
      下午六点二十分,天气微微转暗,比赛结束,战果是高一三班在下半场所有的主力队员都坐壁观战的情况下以七十三比三十六完胜对手。高二六班的学长们在整场比赛中完全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可以预见今后一星期内学弟们的寝室都会因为这群不服气的学长们非恶意的骚扰而不得安宁。不过,倒是早就习惯了。
      “帆帆,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萧素衣接过相机看了看已拍的胶卷数,“拍了这么多。”
      “被点名通缉的那几个帅哥都拍尽了。”
      “吓,很厉害嘛。”
      “整个上半场他们不停地玩个人表演,想不拍到也难啊。”
      “瞧你说得那么勉强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没有拍到商子怀而不甘心?”
      “才不会,那种恶劣的家伙,拍到了才会不甘心呢。”
      “哦?是吗?”
      “是,想让人冲上去揍他一顿。”
      “干吗不揍?”
      “男男授受不亲。”
      “呵呵,帆帆你好可爱。还剩下一张底片,我去拍他,你先回去吧。”
      “呃……”
      “什么?”
      “不,没什么。”
      “真没什么?”
      “没什么啦,你去吧。”
      沈岳看了看迎面走来的萧素衣,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相机,了然地笑了笑,问:“萧姑娘,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出马就行。”
      “那是那是,您请。”
      “子怀,今天休息得不错吧。”萧素衣笑眯眯地接近。
      “还行,虽然吵得人睡不着,但坐着看球总比上场轻松。”
      “如果你不想别人知道……”
      “打算以公布你我的亲戚关系和家庭背景来威胁我的三表姐有什么话便请直说吧。”商子怀无奈地翻着白眼。
      “看我这里,说茄子。”
      “EGGPLANT。”
      “嚓”
      “喂,你刚才说什么啊?”
      “EGGPLANT,LARGE,ALMOST EGG-SHAPED DARK PURPLE FRUIT,USED AS A VEGETABLE,茄子嘛。”说完眨眨眼睛,急走两步追上沈岳,勾肩搭背地笑作一团跑开了。
      “哼,哼哼,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还是一样地讨厌啊……”萧素衣握着仍“吱吱”卷带的相机忿忿地抱怨着。
      
      *   *   *   *   *   *  *   *  *
      
      一周后的晚自习课间,风亦帆从数学书中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相片和两张底片。照片就是那张高一三班球员乱成一团的花絮,而底片则分别是沈岳和商子怀因离镜头太近而无法冲洗的极为珍贵的不合格产品。
      那两个人还真是非常非常地不给面子呢,风亦帆皱了皱眉,看见他如此努力地娱人娱己,好歹也给个勤奋奖吧,拍个照片又不会死人,照相会取走人的灵魂那种说法已经是很古老的流行了,现在连小孩子都不会问是不是上了照片就不会回来了这种傻话了,那两个人到底在坚持些什么……真是气死人了。
      从窗户上看到商子怀和沈岳进了教室,风亦帆把两张底片用纸包好拿在手中,最后再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有好戏看了。”沈岳看向商子怀的笑脸上很明显地写着这五个字。
      “别讨打。”商子怀斜斜的眼神这样说。
      “商子怀,“风亦帆无视两人的眉来眼去,脸上堆起很职业的笑容,递出一张底片,说,“上回比赛的时候真是很不好意思,因为受学姐的拜托拍比赛的照片,一时间有点忘形,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
      “没什么。”商子怀接过底片说,“反正那种距离照不出人来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不愿意被拍的话一早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像这样对女孩子恶作剧可一点都没有绅士风度啊。”
      “对啊,下次我会多注意,比如事先在脖子上挂个牌子说‘谢绝拍照’什么的。”
      “哪里,别开玩笑了。”风亦帆笑了笑说,“我就是来还底片给你的,没事儿了,我回去了。”
      他正要转身,沈岳便开口问,“帆帆,我也有一张吧,不要私吞哦。”
      “哼,你的谁稀罕啊,看本人都看够了。”风亦帆脸皱成一团吐了吐舌头,把另一张底片“啪”地拍进沈岳手里,然后忿忿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沈岳对着赌气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同伴说,“够可爱吧。”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商子怀回以轻轻的一笑,然后拆开了手中的底片,透光看了看说:“不对,我记得我是照的正面,好象不是这张。”
      沈岳愣了一下,连忙拆开自己手里的。包胶片的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四个大字“我喜欢你”,而里面底片上的主角很显然才是商子怀。
      “这是干什么啊,有意气我吗?”沈岳露出苦脸凄凄哀哀地问。
      “他肯定是被气惨了,哈哈哈哈。”商子怀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很不给面子地大笑了起来。
      教室另一头的风亦帆捂住耳朵阻止那声音传进自己的大脑,恶狠狠地回想着自己取照片时的情景。
      “为什么不能洗?”
      “拍的距离太近了,洗出来也是花的。”
      “没关系,花的我也要。”
      “可是会花到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也没关系的,拜托了……求求你嘛……”
      “小弟弟,你求我也没办法啊,既然那么舍不得,当初就该隔远一点拍嘛……”
      “可是已经拍成这样了我也没办法啊,试试看行不行?”
      “……”
      “啊?真的不行吗……”
      无论怎样求摄影店的老板再试着冲洗一次,对方都不愿意答应,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风亦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两种表情交织在脸上让一张清秀的脸扭曲得很厉害。
      正走回作为的萧素衣见了,脱口而出:“帆帆,吃坏肚子了吗?”
      与此同时,目睹全过程的菊文聿终于忍耐不住,爆出了一阵大笑。
      
      *   *   *   *   *   *  *   *  *
      
      商子怀以为那张包着底片的纸条是个结束,可谁想到那才是个开始。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收到风亦帆的“传情信物”。有的时候,是一张写着“我喜欢你”的字条,有的时候是抄满歌词的便笺,还有的时候,是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心情小语,花样纷繁得很,在在都彰显着风亦帆喜欢商子怀这件事情。
      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都还没有什么感觉的商子怀只是轻轻一笑带过,然后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夹进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集。可是当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个多月以后,那些一过目便怎么也不能忘记的字词句开始在商子怀的脑海中幽幽地回转着,根本挥散不去。
      原本坚定的决心,不知不觉地动摇了。商子怀开始发现,自己面对课桌上每天不定时出现的便笺纸流露出一种复杂且暧昧不清的神情,而且这种转变被一直注意着他的风亦帆察觉到了。
      每一次,在不经意地瞧见风亦帆的身影时,商子怀会把他不自觉变得很温柔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舍不得移开。当风亦帆感受到这种视线的时候,会将他的脸转过来,然后在目光交会的瞬间无意识地扬起嘴角,牵起腼腆的微笑,似乎是心有灵犀,似乎是眉目传情。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商子怀看着萧素衣还给自己的物理笔记本扉页上用橡皮擦刻的印章印出的艳红的心型记号,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风亦帆腼腆的笑容,风亦帆写的便笺,风亦帆说“我喜欢你”的声音,风亦帆那毫不掩饰的心意……风亦帆……这个名字已经充斥了他的头脑,让他无力再去思考了。风亦帆可以放弃在意周遭的一切,可以放弃周围的烦恼,但是他不可以,如果连他都一并跟着发疯,那风亦帆就没有如此潇洒的资本了!不可以被迷惑,绝对不可以,商子怀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人要做梦也得有人保持清醒,否则做梦的人就不能睡得那么香甜了……要清醒,一定要清醒……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要他怎么保持清醒!!商子怀瞪着笔记本上的红心,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然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扉页撕了下来,发泄似的撕成一条条一片片的碎屑。
      风亦帆和沈岳并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商子怀发疯的这一幕。风亦帆只是瞟了一眼,表情没有波动地跟沈岳道了别,回自己座位上乖乖地坐着看起漫画。沈岳则拉开商子怀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哟,终于发飚了啊?”沈岳扬起眉调侃着。
      “鸡婆沈,你有闲说风凉话不如去劝那白痴死了这条心。”
      “啧啧,是这外号太上口还是你们有意夫唱夫随?”
      “去你的夫唱夫随,你可别跟着他一起做梦。”
      “一个人是做梦,两个人就是现实。你何苦做无谓的坚持?”
      “做梦只要打醒他就好,现实怎么可能收拾?!现实有多麻烦我比你更有理由说吧!”
      “那当然,你决定的总是对的。”
      “……岳……别说风凉话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把恋爱当成游戏,我也无意为自己的感情增加负面经历。但是现在我和他真的不可能,就算我们真的互相喜欢,也不可能开心地在一起,我不希望让不成熟的闹剧给每个人都带来伤害。算我求你,劝他死心吧。”
      “你倒是告诉我要怎么劝他。他一直以为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丢进了垃圾桶,可是他还是持续写了两个多月而且很明显乐在其中。他要想自虐,我有什么办法?我劝得住他?笑话。”
      商子怀将撕碎的纸片仅仅地握在手心里,无奈地问:“我该拿他怎么办?”
      “去表个态吧,虽然不见得真的有用。但是还是直接跟他说清楚吧。”
      
      *   *   *   *   *   *  *   *  *
      
      第二天风亦帆在一张淡黄色的随意贴上用红色的圆珠笔勾了一个心的形状贴到商子怀的桌上。等他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那张随意贴躺在自己的文具盒里,心的中央加了一条同色的线,硬是将之分成了两半。
      什么意思嘛,他轻轻地嘀咕了一句,用红笔把整个心填满再送到商子怀桌上。
      然后沈岳带回那张随意贴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条分割的黑线。
      跟我玩哑谜?风亦帆气呼呼地把心涂成黑色,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注明”FE”又再送了回去。他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看他商子怀要怎么办。
      这次回来的不是纸条,而是萧素衣。
      “他要我跟你说,算了吧,拜托你。”萧素衣这样带着话,眼睛里微微地闪着泪光。
      原来这就是最终的答案,跟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嘛,他都没哭,她哭什么,风亦帆咬着唇强自镇定,不过就跟以前一样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了吧。商子怀都拜托他算了,那就算了吧。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么不甘心呢?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拒绝自己?为什么明明只是两个人的事情,还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既然商子怀要他结束,他也就没有必要再耍宝了。以后再也不做那么没意义的事情了,只要还能看着他就好,别的什么都算了,风亦帆这样对自己说着,低下头掩饰克制不住的泪水。
      
      
      第六章
      
      并不是刻意地去在意,然而风亦帆不知不觉就感觉到了,商子怀在躲他。躲得很厉害。这是怎么回事,他暗自嘀咕,自己已经没有去招惹他了,不是吗?为什么他还要这样藏头露尾的?算了吧,已经暗下决心说不去在意,又何苦再想那么多。风亦帆拉回自己不受控制地飘向商子怀座位的视线,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课桌上乱糟糟的一叠草稿纸。
      “嘿,在干什么呢?”萧素衣拉开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
      “没什么,无聊而已。”风亦帆自嘲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数学练习册来往桌上一扔,撇撇嘴说,“做完了,拿去抄吧。”
      萧素衣眼睛一亮,连说“多谢”,马上开始投入战斗。动作之夸张让人不禁觉得好笑。风亦帆一边把视线移向窗外,一边想这个同桌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滑稽的样子,一定是为了让他振作起来吧。
      自从不再骚扰商子怀同学开始,风亦帆就像生活失去了目标和动力似的变得死气沉沉。对于他的消沉,沈岳完全视而不见,既不会有细致的关心,也没有故意疏远,让人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菊文聿很紧张地对风亦帆跟上跟下。“有必要这样吗?又不是没失恋过,还怕我去跳楼啊?”像这种被来应该很轻易出口的玩笑,风亦帆都没能用来糗菊文聿,这让他本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寻常。
      不只是商子怀,其实自己也变了。风亦帆一边这么想,另一方面却又问着自己,即使知道两人都变了,又能怎么样呢。两人都因为彼此关系的变化而改变这件事并不能代表这个事实以外的任何东西。或许其实从这件事是可以推出别的什么线索的?但每当风亦帆的思维走到这里的时候,便又主动用自作多情来反驳并回转思绪往别的地方飞散了。
      尽管风亦帆一再地让自己的思维远离与商子怀有关的事情,然而意识在这一方面的能动性却出乎他意料的低下。总之自己就是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个口是心非的人,这点认知让风亦帆觉得相当烦躁。
      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心中却一直波涛汹涌,这才是风亦帆无法专注于眼前任何一件事情的真正原因。沈岳是不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的对他的闹别扭不闻不问呢,风亦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对着窗外经过的人露出淡然的笑容。
      
      *   *   *   *   *   *  *   *  *
      
      “我妈说即使不补英语,你也该常到我家坐一坐啊。”
      “好啊,有空就去。”
      “你又这么说……”沈岳无力地将手掌抚上自己的额头。商子怀以前不会这么敷衍的,然而自从帆帆如他所愿地安分下来之后,他就开始展现出前所未有并且愈渐加深的消沉。既然疏远会让彼此痛苦,那么靠近一些又何妨呢,沈岳只在心中这么想着,不愿说出来再增加好友的负担。
      商子怀并没有注意到沈岳的动作和表情,因为他正抬起头,意外地与本班教室坐窗边的一个同学四目相对。对方正露出很友善的淡淡的微笑,然而却挑拨起商子怀的怒气。
      沈岳敏感地觉察到气氛的改变,顺着商子怀的目光看上去,不出所料地看见另外一团低气压中心。一边暗暗地苦笑,沈岳一边向之挥手示意。
      “好烦。”商子怀压低声音说。
      “你说什么?”沈岳没有听清,但感觉得出他不对劲。
      “真是讨厌。”商子怀更加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就好了似的不断地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言语,加快了步子走进教学楼。
      沈岳无奈地紧紧跟着自己的知心好友,一边哀叹自己交友不慎,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找些话来说说好转换一下气氛,可最终只能叹着气跟着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看着商子怀的背影,沈岳全身都被一种无力感给束缚了。
      与其用愤怒来形容此时的商子怀,不如用手足无措更为恰当。过分用强硬的意志力迫使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种矛盾而且不甘愿的心情正一点一滴地消磨掉他的冷静。他希望自己能够恢复常态,如以往一样,只须一阵扑面而来的凉风就使他心如明镜。然而最让他无可奈何的是,早在他将自己的希望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以前,就已经彻底地将之推翻了。
      原本打定主意要舍命陪君子的沈岳跟着商子怀一路冲到四楼走廊尽头的阳台——那个自己介绍给他的夜间观景台——的时候,心中多多少少有点惊讶。白天这个阳台可不是什么可亲可爱的地方,上上下下的老师学生虽然不是络绎不绝,但是跟“少”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对于众多的的注目礼,沈岳只得认命地不予理睬,然后安静地看着似乎已经入定的好友,仔细地揣测着对方的心理,希望以此来分担对方的压力。
      “你……”沈岳缓缓开口,对于要说什么却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几乎是同时的,商子怀紧闭的嘴里蹦出了一个音节。
      两人一愣,又都沉默了下来。
      “想说什么就快说。”商子怀恶狠狠地瞪了好友一眼,想把怨气都转移到眼前的倒霉人身上。
      “我本来想说,你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尽管倒给我好了。”沈岳见风使舵地改了口,看见商子怀气得翻白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唉。”商子怀叹了口气,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减轻一点自己的负担。好累,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
      “很好笑吗?”瞪了笑容越来越深的好友一眼,商子怀又一次让幸灾乐祸这个词进到自己的脑海里。
      “不是……只不过……”还没给出一个理由,沈岳已经按着肚子笑得蹲了下来。
      无可奈何地白了沈岳一眼,商子怀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多多少少能理解沈岳发笑的原因,如果角色互换一下,他也会嘲笑这种无聊的戏码吧。可是卖力演出的人是自己的话,即使想笑,也力不从心。
      “我觉得好累,我肯定支持不了多久的。”
      “放心啦,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错了。”沈岳索性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愁眉苦脸的好兄弟,仍未掩去唇边的笑意。
      “人最大的敌人果然是自己……”自始至终,理智和情感就互不妥协地进行着拉锯战。尽管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但是心却一直不肯安定下来。明明想看他,想跟他说话,可是却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因为害怕,一旦有了缺口,自己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
      “子怀,你别太死心眼了。”沈岳一眼就看出商子怀又开始神游,明白他心里想的什么,觉得那些一直闷在心里的话有说出来的必要。
      商子怀愣了愣:“死心眼?怎么说?”
      “不过就是喜欢上一个人嘛,何必把自己弄得要死不活的?喜欢而已,谁都会喜欢上几个人的,不过是一阵子的事,人生这么长,干吗那么计较。”沈岳顿了一下,悄悄观察好友的反应,见他没有变脸就壮着胆子往下说,“你根本不用那么在乎帆帆是男生,既然两情相悦,亲密一点又何妨?再说了,现在这个年龄就算谈恋爱,也不过一起吃饭看电影打电动,跟朋友也没有什么分别。相比之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才更不正常吧。”
      “……”
      “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总觉得……如果再亲近一些,我会克制不住自己的。”
      “克制不住?”沈岳失笑地看着好青一阵红一阵的俊脸,“你不会是想说,一看到他你就想扑上去啃吧?”
      “你能不能用一点形容人类的词?”商子怀恼羞成怒地瞪了损友一眼,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了。这个毒舌派,自己简直是交友不慎。
      “好好好,我换说法,你是不是很想抱抱他,亲亲他,摸摸他……”看着商子怀窘得捣住脸的样子,沈岳觉得自己像是被传染了似的,耳根渐渐发起烫来,但是嘴却仍然不受控制地调侃着,“是不是觉得光这样还不够,还想跟他有进一步的接触?”
      “够了……岳,别说了……”商子怀的声音细得像刚出生的猫似的。
      “……我说,你不会是爱上帆帆了吧……?”
      “我不知道……”蚊子一般细的声音并没有传进沈岳的耳朵里,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原因是注意到商子怀连手腕都红了。
      再继续的话,自己一定会被一顿狠扁的,沈岳当时在心里这样想着。
      
      *   *   *   *   *   *  *   *  *
      
      “我想去读文科班。”那个少年带着十分迷茫的眼神如此说着。严肃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却一点也没有办法增加话语内容的可信度。
      “你在说什么啊?”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傻愣愣地反问道。
      “你耳朵有毛病还是听不懂中文?”对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甩过来一个很拽的白眼。
      “为什么?你对历史政治有兴趣?我怎么看不出来?”对方回答YES的话,沈岳一定会认为早上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可从来都认为商子怀是打算学数学学到老死的那重类型。
      “我只是在想,他也会选理科吧。我不想再跟他同班了。每天坐在教室后面看他的背影我一定会疯掉。”
      “也不至于这样吧,何必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以前不是一直同班的吗?四年都过了,有什么好怕的?帆帆又不会吃了你。何况高中毕业,你应该就能放得开一点了吧,说不定你们还能在一起的。”沈岳对好友给出的答案感到啼笑皆非,并不是不能明白对方的心情,只是觉得即使是忍耐,也该努力地坚持过去才行。不然自己的心情和未来,两方面都要辜负掉了,不是吗?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开始后悔这么喜欢一个人了。如果能就此忘掉,也是不错的。至于想做的事情,以后多的是机会。就算读文科也一样可以学数学啊,何况我的历史政治也还算过得去。至少分数不会太难看。”
      “……”
      “岳,你怎么不说话?”
      “我能有什么好说的……”
      沈岳回想起一个星期以前跟商子怀的这段对话,不住得摇头叹气。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并不是没有过,然而喜欢到像帆帆一样死缠烂打或者是子怀一样克制自己的感情到后悔地步的感觉,却是只能体谅而根本感受不到十分之一。因为他人的缘故而毅然改变自己所走的路这种做法,沈岳不知该给予一个果决或者是卤莽的评价,但终归他是不赞同的就是了。他一向认为,逃避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正打算抛开这些不该自己操心的事情安静地写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沈岳还没来得及把书翻到指定的页数,就听到教室的门“砰”地被推开的声音。直觉到麻烦来了的沈岳用称得上战战兢兢的态度将目光向声源移去,果然看见那个大麻烦向自己走过来。真惨,自己干吗要和这场闹剧的两个主角都培养那么好的交情呢?
      “是不是真的!”风亦帆来势汹汹地质问,不忘一拍桌子摆出架势。
      “……你说什么?”沈岳被问得一愣,拜托,冤有头债有主,这么凶巴巴地兴师来问罪也不给点提示先。
      “少跟我装蒜!商子怀说要转去读文科班是不是真的?!”
      沈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早说了逃避不是办法,子怀那混蛋还要拿兄弟来当炮灰。
      “不会吧,那家伙哪点像读文科的料?你听谁说的?”沈岳一边期待着风亦帆只是随便听了几句流言,一边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萧素衣告诉我的,她说是商子怀亲口跟她说的!”风亦帆又气又急,一边说一边眼眶就红了。
      天,饶了他吧。沈岳恨不得把那位坐看好戏上瘾的姑奶奶给掐死,这什么时候了,还来搅和?她真嫌这趟水还不够浑是不是?沉默了一下,沈岳抬起头对上风亦帆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一横,说:“想选什么科是商子怀的自由,如果你想知道,应该直接去找他本人才对。”
      “该……该死的鸡婆,算你狠!”风亦帆气极地跺着脚,转身又冲出教室。
      呼。沈岳松了口气,心想好在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不然鬼知道又会有些什么流言传出来。他确实是说过会站在商子怀一边,然而现在的情况真的让他觉得里外不是人。可惜的是人家谈恋爱,无论他有什么样的期待,也都是于事无补的吧。
      
      *   *   *   *   *   *  *   *  *
      
      “如果你想知道,应该去找他本人才对。”沈岳的话一直在风亦帆的脑袋里打转。他当然想问本尊,但那家伙根本就找不到人影。明明上课的时候都在教室,可是一下课就不见了踪影,在路上则是一瞄见自己的影子就回头转身,宁愿绕路也不甩个正面给他,哪里有机会问他?
      是自己做错了吗?桔子也好,萧素衣也好,都说他太过死缠烂打。可是有什么办法?自己就是喜欢那个人。他对自己不理不睬,连冷言冷语也懒得施舍一句,让自己只能用日渐褪色的回忆来稍作安慰;尽管如此,自己仍然没有淡忘掉那份名为喜欢的感情。商子怀像是一块磁石,自己则像是一堆铁砂,在只有两个人的磁场里,凭着本能向他贴近。
      听过商子怀亲口说喜欢自己,虽然只不过是偷听到的内容,却固执地守护着心里小小的火苗。风亦帆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相互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硬是要把喜欢的心情置之不理,商子怀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因为那份感情并不深入,所以才会放弃得那么轻松?但是自己做不到,因为已经太喜欢了,因为等自己发现时,满心满眼都已经只有他的身影。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机会面对面地和商子怀谈一次。即使不为了让他接受自己,也至少要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无法放弃的感情,风亦帆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为了方便堵人也方便说话,风亦帆选择在晚自习的课间到教室门外的走廊上守株待兔。
      第一天晚上,商子怀跟几个同学一起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
      第二天晚上,商子怀老远看见他,立刻绕远路从另一边回了教室。
      第三天晚上,不知道是没看见风亦帆的身影还是认了命,商子怀独自一人朝着教室走了过来。
      夜里凉飕飕的,树叶被风吹出沙沙的声响,然而这些细碎的声音被身后的教室里传来的喧哗轻易地盖了过去。很吵,又很安静,矛盾的和谐,一如风亦帆此刻的心情,既镇定,又紧张。
      大脑异常地清醒,所有的感觉似乎都比往日灵敏。商子怀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相貌即使在夜色中也十分清晰。很久没有仔细地看他的长相,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风亦帆突然很想笑,于是一直紧绷的脸部线条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
      商子怀的思绪很复杂。虽然跟风亦帆之间的距离逐渐在缩短,但犹豫不决的心情却没有停止摇摆。他知道风亦帆有很重要的话对自己说,那些话如果不听他会后悔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告诉风亦帆,把那些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的话都一一地对他说。但是有另一个自己却只是轻轻地重复着两个字,不能,如此简单的两个音节,就锁住他满腔的热情,而且越是挣扎,就被锁得越紧。
      突然之间,风亦帆笑了。一个让周围的世界都为之失色的笑容。
      好喜欢。
      好喜欢他的笑。
      好喜欢他。
      原来自己是这么喜欢他,商子怀第一次有这样的认识。喜欢风亦帆的感觉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根本没有因为自己的克制而损毁一丝一毫。然而另一个自己又开始说话了,轻描淡写的话语让自己从头冷到脚。
      是啊,他不能喜欢他。因为他们都是男生。因为他们还太年轻。因为他们背不起任何喜欢上一个人的责任。
      商子怀于是低下头,把心中的悸动都轻轻抹去,将眼底的思慕静静收起,再抬头时,已经能直视那双温柔的眼睛而不被那目光所左右了。既然一早已经下定决心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就把那些话深藏在心底好了,没有必要让他知道,让他烦恼。
      然而,又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拉住了他的手。
      商子怀看着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果然始终都低估了风亦帆的行动力,并且忘记了,所谓的恋爱这种事,一个巴掌是怎么也拍不响的。轻叹了一口气,被打败地开口:“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陪我一会儿吗?”风亦帆轻松地开口。在听到商子怀的声音的那一瞬间,一切的不安都离自己而去了,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会不会被拒绝,一都不感到害怕了。
      在往自己预设的目标走去的途中,风亦帆一直牵着商子怀的手,放发现自己这样的举动的时候,他不禁为自己的大胆而咋舌,当然更多的却是因为对方的默许而起的窃喜的心情。
      以前一定有过与商子怀牵手的经历,可是那种感觉一点都没有保存在记忆里。虽然曾经那么熟悉,然而自己却没有想过要珍惜那样的相处时光。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不会料到日后会有对这只手如此眷恋的时刻。似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失去的时候才让人明白珍惜,而爱情又如同突然降临的事故一般难以预测。
      微微的凉意从交握的手掌传过来,商子怀为再现的感觉苦笑着。几乎是习惯性的,在被那只手握住的同时,自己就已经回应了手心的温暖。以前,从来都是自己主动地去牵起那似乎永远都冷冰冰的小手,恨不得把自己的温暖全部都传给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这个朋友有了心疼和怜惜,什么时候惊觉自己喜欢上了他,怎样带着心底小小的思慕呆呆地守在他身边,为了他的一颦一笑而亦喜亦忧……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清晰地在心中浮现,像是日久长流的细水一样把自己原本完好的心刻出一道又一道的印迹……
      停下脚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常与岳一起看夜景的地方。还清楚地记得风亦帆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喜欢沈岳,若喜欢的是岳的话,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一定可以让对方清楚地体会到自己的心情,可是……商子怀叹了口气,越过阳台看着下方的校园,是了,就是在那条绿化带边,当初他追着风亦帆出了食堂,然后对方含羞带怯地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让他不要告诉别人……一切回忆都太过清晰了,清晰得好伤人。
      “我记得你说很喜欢这里的的夜景是不是?”风亦帆的声音柔柔的,甚至带着一些娇媚,“我也很喜欢。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到这里来,站一会儿,就看开了。想你的时候也经常来,总觉得会遇见你似的。”
      商子怀淡淡地一笑,有时跟岳一起过来,看见他在这里,只是觉得心酸,掉头便走了,是因为不知道见面能说什么吧。想对他说的话有千言万语,但最重要的一句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因为就是在这里,风亦帆把他推到了他的心扉之外,所以那样简单的一句话,他也只好将之锁在心底了。
      “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恶作剧,这几年来,我真的好喜欢你。”
      风亦帆的声音在小小的转角阳台轻轻地诉说着,清澈的声音往两人的心湖中缓缓地沉浸下去。
      良久,商子怀的视线对上不知何时已锁住自己双眼的目光,说:“我知道。”
      泪水毫无预警地滑落下风亦帆的脸颊,他从来不知道让喜欢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是这么让人感动的事情。
      “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好喜欢你!!”抬起手捂住自己狼狈的脸,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却停不下口,准备好的台词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能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话语,“我喜欢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为什么不理我?”
      看着顺着那双纤细的手臂滚落的泪珠,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心疼?慌张?不,是开心。不是痛楚,是一阵暖流正慰籍着自己陷入冰海深处的心。伸出双手,把哭得一塌糊涂的家伙轻轻地揽进怀里。没有半点挣扎,有的只是不绝于耳的哀戚的埋怨。
      要怎么跟他说他们不能在一起?要怎么让他明白他知道的那些道理所表达的真正的含义?要怎么说自己不希望曾经让他受到伤害的事情在他今后的生命里不停地重演?算了,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就让他认为是自己不理他好了,让他埋怨他就好了……
      “你明明喜欢我的是不是?沈岳跟我说你喜欢我的。”
      该怎么回答他?是或不是?都不是好答案,还是不回答吧。
      “你为什么不要我喜欢你?为什么我看看你都不行?”
      因为喜欢一个人太苦了,我不想让你陷得太深。这样的答案一定会害自己被他痛扁一顿的,还是作罢吧。
      “你为什么要去读文科?那么讨厌看见我吗?”
      怎么可能讨厌你?讨厌的话就不会煞费苦心地去读文科班了,但是其中的原因跟你这个死钻牛角尖的小呆瓜是说不通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敢看我?!商子怀,你是坏蛋!胆小鬼!!唔……”
      身体……始终还是抢先大脑一步行动了。
      那么轻易就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也成功地封住了一连串带着哭音的质问。
      他仍然在哭,眼泪不停地流。即使被人欺负得很惨的时候,他也没在他面前哭过,倒是便宜了岳那王八蛋……好呕。好嫉妒。
      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搂住他的双臂,也感觉到他发抖地回抱住了自己,有点觉得不合宜,然而却对自己说,算了,通融一下,不过是个吻,仅此而已……
      生涩的吻,远不及父母和他们的爱侣那般火热煽情,尽管感情的深度可以抗衡,但始终只会落得被嘲笑到死的下场。可是就是这样的吻,已经让他沉醉不已,只因为对象是他,自己挚爱的人,风亦帆。
      岳说得没错,喜欢,是一个人一阵子的事;然而他们都明白,没有说出来的是,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因为他爱他,所以必须在这里停止。
      轻轻地把怀里的人拉开点距离,又听见他哽咽地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不过这次的口气已经不那么理直气壮来势汹汹。
      暗自叹着气,无奈地回答:“我没有不理你。”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一直都喜欢你,一直都爱着你,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还是要去读文科班吗?算了,你不用回答,知道你的意思,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不用去,我去读文科班,反正我又不是很喜欢数学……”
      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的心意吧。你送给我的未来,我会好好珍惜。商子怀默默地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克制住自己每迈一步就强一分的心痛,努力让自己不回头,不去想,不去理会身后压抑着的呜咽。
      当站在教室门口的好友递上一包纸巾的时候,商子怀才发觉自己哭了。然而想起从风亦帆口中说出的”我们不能在一起”,泪水又再度涌了出来。
      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繁星满天。但是止不住的心伤和停不了的眼泪,让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满心的灰冷,和一片看不到头的昏暗……
      
      
      尾声
      
      记得交分科申请表的时候是六月底,自己偷偷地溜进老师的办公室翻出商子怀的申请。看到“理”字上用蓝黑色钢笔画了一个勾时,全身的神经都松了下来。然后那天晚上就拖着菊文聿哭了个唏哩哗啦,把那小子吓了一大跳。想起来还那么清楚的事情,都过了五年了,光阴似箭,果然不是说假的。风亦帆摇着头苦笑,自己的浪漫情结还挺严重,看来选文科也不是没有理由。
      想当初自己使坏地告诉桔子自己是因为要避开商子怀才选文科的时候,那家伙露出了史上最惶恐的表情,就差没有跪下磕头谢罪了。因为那个样子太过可笑,让风亦帆低迷的情绪好转了很多,使得那之后他都首选欺负菊文聿为消气的好方法。那个笨蛋对什么事情都太过小题大做,为人又冲动,要不是走好狗运,早就被人整死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他,高中的后两年完全是因为有他作陪,才可以快乐地度过……决定了,明天让他请吃饭作谢礼吧。
      呃,突然想到,这样道谢会不会有点过分?风亦帆想着之前电话里菊文聿那副讨好的口气,应该不会吧,如果坚持要请他的话,说不定那家伙还会发神经地说这说那。唉,自己认识的全都是些奇怪的人。
      锁好自行车,风亦帆胡乱地抹了抹脸,确定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敲门大叫:“爸,妈,我回来了,开门啊。”刚才一时激动又哭了一场,幸好倒了一堆垃圾给那筐烂桔子,舒服很多。
      “怎么才回来?刚刚两通电话找你。”
      “谁啊?”
      “菊文聿问你回来没有。”
      “哦,不用理他,还有谁?”
      “沈岳打来的,说他搬家换号码了,让你给他打过去。说是要你一回来就打。”
      “那死鸡婆,号码在哪里?”
      “放你写字台上了。”
      “谢了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抓起号码扫了一眼,可能是因为坐长途火车太耗体力的缘故,全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的。打了电话就睡吧,风亦帆一边这样想一边蹭到电话机旁。
      按下号码,才响了两声便被接了起来。
      “喂,素衣吗?”对方似乎是在等电话的样子,声音听上去不怎么象沈岳。
      “我是风亦帆,麻烦让沈岳听电话。”
      “……”
      “……喂?”
      对方突然没了声音,风亦帆连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回答,正想着是不是突然断线什么的,就听到似乎有人问“怎么了,子怀?”
      是他吗?不会吧!风亦帆觉得心跳突然剧烈起来。
      “商……商子怀?”
      他的声音一定很怪异,不然听筒里怎么会有人在笑?
      “对,刚刚是子怀接的电话。帆帆你才到家吗?子怀比你后离开学校,都到我家好一阵子了,你跑哪儿鬼混去了?”
      “关,关你什么事?!”
      “是是是,不关我的事行了吧,总关子怀的事吧,人家今天见了你,心神不宁地跑来找我倒垃圾的说。”
      “岳!”听到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怒骂和接下来的打斗声,风亦帆捧着听筒淡淡地笑着,可是又觉得心里酸酸的,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那边吵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了下来,仍是沈岳的声音。
      “明天没事吧,出来吃饭。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好啊,我叫桔子一起出来。”
      “没问题,只要你觉得我一个不够亮,多带几个电灯泡都没有问题。哎哟,你别手脚不知轻重好不好?打到我头了!”
      “活该!”风亦帆猜想着电话那头的样子,幸灾乐祸地骂上一句。
      “还真是夫唱夫随啊,得得得,你们两个慢慢聊,我不打扰了。”说着似乎是把话筒塞给了商子怀然后就开溜的样子。
      “喂?”又是好半天没有声音,风亦帆终于沉不住气地问了一句。
      “我在。”果然是易了主。
      “怎么不说话?”
      “一时,想不出说什么……”
      “……我也是。”
      “呵……”
      真的,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是突然间,一句台词都找不到了。
      “那明天见面再说吧。”
      “好。”
      “……”
      “……”
      “你怎么不挂电话?”风亦帆坏坏地问。
      “我……”
      “怎么了?”
      “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
      “……”突然之间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问得十分战战兢兢。
      “我……”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坏心眼。
      “……”
      “明天,一起吃饭。你可不要不理我。”
      “我从来没有不理你。”
      听到这句话时,风亦帆一直带着浅笑的脸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了。
      
      
      END
      
      番外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那份气息,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那一份气息,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而是用冷漠的心对心爱的人筑起的一道沟渠
      
      第一次从那本书的扉页上看到这首诗的时候,并没有办法理解它讲了些什么。
      那个时候隐约地开始明白死亡这回事,所以懂得生离死别是很悲惨的事情。第一次看到天人两隔这个词语的时候,心脏有种被纠住似的感觉。语言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仅仅四个字,就把那种悲伤和无奈形容得淋漓尽致。
      所谓的天人两隔,让人体会到了那种没有办法触及的悲哀,被分隔开了,没有办法见面,如果是很亲密的人,一定无法忍耐那种距离。是的,分隔,让人联想到距离;而生与死,就是自己所能够想象到的最远的距离。难道还有比那更为遥远的地方吗?不会有的吧。觉得人这种动物,有的时候实在是太过浪漫了。
      
      **
      从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当然,这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因为其他人,因为自己的父母,所以才让自己和其他的普通的小孩都不一样。
      别人都只有一双父母,一男一女,一共两个人;加上一个小孩,全家三个人一起生活。可是自己不一样,从会数数开始就知道,自己家里有五个人。也就是说,除了自己以外,有四个。比别人多了一倍。除了自己以外,家里还有两个男的,两个女的。而且除了父母的那两个人不是老迈的爷爷奶奶,自己得叫他们作爸爸妈妈。
      好奇怪。爸爸和父亲,妈妈和母亲,原来指的是同样的人吗?那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和父亲,妈妈和母亲却不一样?进幼儿园的时候,很想把这个疑问告诉给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师,但是还是没有那么做。虽然不知道答案实在是让自己很在意,但却没有办法那么做。因为当自己问同样看起来和蔼可亲的爸爸这个问题的时候,爸爸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而且似乎心情不好了很久。看起来也是和蔼可亲的妈妈则拉着自己的手,悄悄地,很严肃地说:“不想挨打是不是?那就不要去问母亲。”
      好奇怪。明明自己偷看到户口上的血亲是父亲和母亲,自己却跟爸爸和妈妈的更加亲近一些。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血缘还更加亲密的关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感觉,他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小时候的自己真的是个笨蛋。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疑问一个一个地接开了?实在是想不起来。人一长大,小时候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不知不觉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明了,自然而然地,就什么都知道了。
      好象是在知道那些事情的同时,自己开始叫他们的名字。不再别扭地称呼他们为爸爸妈妈父亲母亲,而是用他们的名字来叫每个人。桓和静,以前被自己叫做爸爸妈妈的人微笑着接受了。坤和晓,自己户籍上的父母,只是稍微看了他一下而已,当然自己也还记得,晓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不过,他们都没有对自己说,不可以那样叫。因为叫名字可以区分得更加清楚,而且名字这种东西被亲密的人叫的时候,会比别的什么都更让人觉得感动。自己会有这样的体会,是因为从那时候开始,他们都用另外的称呼来代替了叫他”死小孩”,他们终于开始用户籍上的那个名字喊他,“商子怀”。
      ##
      上小学的时候交了第一个好朋友,沈岳。
      沈岳的父母和自己家里的四个大人似乎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认识的,但在自己跟沈岳交上朋友之前他们都没有提过。难道大人交朋友都是不用经常交往的?这个问题当两家人在一起聚餐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从他们的谈话当中知道,岳的父母,以前是坤和晓的大学同学,也是桓和静的未婚夫妻。于是答案就很简单了。坤和晓是醋劲很大的人,虽然他们平时很冷漠,但是这一点却无庸质疑。对于自己的恋人的未婚夫妻,他们很显然并没有足够的肚量去面对。
      此外,岳提供了另外一个理由。这并不是沈岳说的,而是从他所了解并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当中间接明白的。如果会有人把自己好友的罗曼史事无巨细地讲给自己小小的儿子听,而且那对好友还是同性恋的话,估计关系再好,自己也不会想再见到那么八卦鸡婆的好友。
      同性恋,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名词。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猛然就明白了让自己困惑很久的混乱的家庭关系。原来夫妻并不是真正的关系,维系着这个家庭的,是桓与坤,静和晓的恋爱,以及自己的存在。
      商子怀想,其实比起这个掩人耳目的家庭,他们四个人更加重视的,应该是自己的恋人。为了那个人,做什么都好,只要可以让对方过得平安幸福,一切都是可行的。即使要跟并不相爱的人结婚,即使要生个小孩来给父母交代,即使要面对很多很多的困难,但是为了一起辛苦走过来的恋人,自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所以恋人对于他们来说,是比血缘,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重要的人,是最亲密的人。
      如果和最最亲密的人分开是什么感觉?商子怀并不知道,但是他开始感觉到一点点坤在送给桓的书上写的那首诗的意思。
      ##
      “同性恋是不是会遗传?”
      仔细地挑了一天桓和静都不在家的时候,商子怀在餐桌上对坤和晓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问桓和静的话,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十几年的相处让他了解那两个人如同他们的外表一样是非常非常纤细的。但是坤和晓则不一样,他们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坚韧不摧。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很有默契地对看了一眼,站起身准备走人。然后在商子怀来得及开口阻止的时候,又异口同声地问:“你干吗跑?”
      “别问我,你怎么不给他解释?”
      又是异口同声。商子怀暗暗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继续吃着饭。
      “他是你生的吧,你不该解释一下吗?”
      “难道我一个人就生出他来了,和你没有关系吗?”
      “你是女人吧,女人不是比较擅长沟通吗?”
      “你是男人吧,男人之间不是比较好沟通吗?”
      ……
      等那两个人终于放弃争吵坐下来的时候,商子怀已经收拾好桌子,安静地等待了好一阵子。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所以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因为很想得到答案,所以即使听他们无聊的争论也不觉得烦,只要,他们能给出个答案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不是遗传的。”坤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不是。至少不是百分之百遗传。”晓选择了一下措辞说。
      果然是这样的答案啊……实在是……太……太……太好笑了!!商子怀趴倒在桌子上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吵了那么久,这给出这么简单的答案。明明知道事情并不是孩子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简单,可是却不打算更深入地去追究。坤和晓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没事了吗?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坤的声音听起来冷漠,眼神却不是那样。
      晓没有说话,她想说的台词应该和坤相同。
      该让他们走吗?就这样把事情置之不理?商子怀缓缓地抬头,对上那两个站在旁边的人状似无所谓的表情。
      “我去问桓和静也没事吗?”没有多加考虑,他就问了。并不是要为难人,只是想恶作剧。不过这对坤和晓来说已经算是很强的威胁了。
      “……”果然,他们在同样的两秒沉默之后又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是同性恋也无所谓吗?”商子怀问。
      “说实话,我无所谓。”晓很干脆地说。
      “最好别是。”坤很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能象你们这样生活我觉得也不错。”这是实话。商子怀一直觉得和桓、静、坤、晓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的。不被别人打扰的生活,能执着地爱一个人,与一个人相守,也有朋友,尽管对方是一对鸡婆的夫妇。
      “对,是啊。我也觉得不错。”晓微微地温柔地笑着。很难想象她有这样的笑容,但是当她想起静时却常常是这样的。
      “你如果想跟我们现在一样生活的话,就要先象我们以前一样过日子。”坤没有笑。他跟桓的经历与静和晓是不同的,商子怀从沈岳那里听说过以前的事情,坤和桓的幸福只能用否极泰来来形容。曾经一度,那种无法忍受的寒冷是浸入了骨髓的。即使是坚强如坤,以前不知道在桓温柔的怀里哭过多少次。但是哭喊是没有用的,以前的一切难熬得让人看不到尽头。
      “有那么严重吗?”虽然他们的事迹都听说过,但是一点实感都没有。无法体会,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怎么会爱到心痛?为什么会有人关心别人的恋爱,对别人做的事情指指点点,万般阻挠?听起来不象是真实的事情。如果不是拍电影,怎么会有人把所有倒霉的事情都遇上了?
      “不,不严重。只不过是流言、白眼和反对,只是这些而已,撑过来你就赢了。”坤故意说地很轻松,但是眼神却冒着很久没有见到的怒火。
      “……那又怎么样?你觉得我撑不过来?把那些当不存在就好了吧。”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吗?那为什么坤会说得那么痛苦?
      “你要面对的不是那些,而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你要能忍耐让他面对那些痛苦才行,你能吗?”坤有些轻蔑地笑了笑,好象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如果……你是什么意思?”
      没等坤说话,晓突然笑了。
      “根本就还不用担心嘛,他那么小,懂个屁啊!”晓拍着坤的肩膀,笑得不可自已。
      商子怀有些不高兴,但是看向坤的时候,发现他也笑了。
      “对,是我想多了。”坤这么说。
      “等你明白我的意思之后想问什么再来问我吧。不过,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
      那天的对话至此结束。然后坤和晓象没发生任何事似的,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的话题。
      ##
      “我跟你讲,你不要对别人说哦,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不过我喜欢郑翔,这是肯定的。”
      “我不管,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
      明明不想去在意的,可是风亦帆说的话总是不停地在自己耳边回响。所谓的余音绕梁应该是指很美丽动听的声音才对,但是为什么这些让自己觉得烦闷的话却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喜欢他。是的,相识没多久就知道自己喜欢他。并不是对于一个朋友那样的喜欢,因为很明显的,风亦帆和沈岳在心里的感觉根本是不一样的。
      是把他当成恋爱的对象来看的。跟家人相处久了,不觉得对一个男孩子动心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当有个人对自己很好,相处起来很愉快,很想跟他亲近的时候,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自己的感情。
      没有奢望过要他喜欢自己。倒不是因为想到了同性恋并不常有的这回事,只是觉得不见得别人一定要喜欢上自己。恋爱并不常能随心所欲的,这是很明显的事实。所以照理来说,自己不会傻傻地为知道了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而伤心痛苦。
      但是好难过……心像是被揪住一样难过……好痛苦……觉得世界上好象就自己最悲惨一样,觉得上天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喜欢他,明明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却要去喜欢别人!!
      自己就像傻瓜一样,抱怨着不该抱怨的事情。是不是所有恋爱中的人都这么无理取闹,不明是非?想去问坤和晓,但是没有。因为自己还不明白坤说的话所代表的意思,一点都还没有头绪。
      不想去理会这件事情了。喜欢上一个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方既然不喜欢自己,那么放手就是了,根本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是非男孩子不可以。只要这样想,就可以轻松地做其他事情。虽然思念和喜欢似乎不容易淡化,不过只要自己看开了,相信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开始像之前闹别扭的时候一样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些流言出来了。说“风亦帆喜欢商子怀”。听到的时候只是在心里自嘲地笑。如果是事实就好了。只是这样想,也没有多在意。
      但不知怎么搞的,愈演愈烈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疏远风亦帆,他寝室里面的人开始孤立他。糟糕透顶的情形。很愤怒,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欺负人很开心吗?很好过吗?想这样去质问那些人,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心里有点幸灾乐祸。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活该。
      自己其实也是很残酷的人。跟那些人一样,是残酷的人。即使被沈岳生气地揪住衣服,在他愤怒的声音里,自己也可以保持镇定。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帮你说话?为什么要帮助你?因为我喜欢你吗?那又怎么样?!你又不喜欢我!你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即使帮你又有什么意义!!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
      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啊,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我怎么才可能拉住你的手,怎么才可能帮你……
      ##
      有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这是对的。流言也好,欺侮也好,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时间过去了,所以一切都消失了,不是吗?虽然我还是喜欢你,虽然那种感情一点都没有变……
      “商子怀,我喜欢你。”
      晴天霹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是晚上,但仍然是这种感觉。
      原本心情很平静的,平静得没有半丝波纹。但是却因为这颗鱼雷,引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是怨恨。为什么要对我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然而听沈岳证实了之后,开始觉得害怕。那个笨蛋,他还没有学乖吗?!
      难道他不知道学校里的人都是混蛋?那些人根本不会计较别人是什么心情,他们会毫无顾忌地伤害别人!即使他喜欢谁根本就与他们无关,那些人还是会嘲笑他,还是会欺负他!难道他还没受够吗?难道他还没有学乖吗……
      不要不明白,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你。不要不明白,他们都想践踏你。不要不明白,你真心的喜欢会被别人嘲笑。不要不明白,喜欢我你会受到伤害。
      虽然我喜欢你,但是这没有用。就跟你也喜欢那个人一样,是没用的。不管你有多喜欢,不管你的感情有多深,别人是不会体谅的……他们只是想取乐,而你为什么要傻傻地成为他们取乐的对象……你为什么要甘心被别人作践……为什么……
      “你要面对的不是那些,而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你要能忍耐让他面对那些痛苦才行,你能吗?”
      我不能。
      终于明白了坤的意思,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无法面对被人欺负的他,我无法忍受别人作践他。即使他可以忍耐,我也不行。我受不了让他受到伤害。只希望他离开我,不要喜欢我,不要因为我,而承受那些痛苦。
      如果和我在一起,他会被人欺负。我不能让他这么被人欺负,所以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虽然不甘心,但是只能放弃,只能疏远他,当作自己并不在意他。即使自己根本做不到,却仍必须假装……
      明明无法抵挡那份气息,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退缩?为什么还要不断地追过来,不断地靠过来?!为什么?!你走啊!你不要喜欢我啊!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都……一点都……我……
      伪装。伪装成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他。不看他一眼,不对他说一句话。想用冷漠吓走他,这样他就不会被别人伤害。用冷漠的心对心爱的人筑起一道沟渠,把自己和他隔在两地,不看,不听,不接触,不想,不在乎,不……
      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我爱你。
      但是我无法跨越那个距离。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不能那么自私。你不要喜欢我,不要爱上我,不要……
      不要……
      
      
      永远的日正当中的阳光
      
      喜欢一个人,是很快乐的一件事情。
      虽然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不过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想。如果那个人不喜欢自己呢?如果喜欢那个人是个错误的决定呢?这些难道都不足以让自己觉得不快乐吗?其实自己很明白,当前两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话,自己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的。然而,当想起那个人的一切,却依然觉得甜甜蜜蜜,觉得很快乐。这样想的自己,基本上来说,就是个该死的变态。
      喜欢的那个人,无论他怎么对待自己,无论喜欢上那个人,会受到所有人怎么样的对待,都无法放弃喜欢的那段感情。我想或许是因为生物都有一种趋光性,自己是生物,而那个人又是光源的缘故。如此三段式地推理下来,自己就没有办法不被吸引。对于自己来说,喜欢的那个人,是永远的日正当中的阳光。
      ##
      这个是什么?风亦帆冷冷地看着课桌上只能用废纸来称呼的东西,心里有种想找人打架的冲动。
      仔细地看了看 ,还是辨认出来是自己的作业本。原本好端端的本子 ,被美工刀一类的东西划得七零八落,然后再倒上大半瓶钢笔墨水,又不知道在哪里去塞了大半天,然后居然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好幼稚。
      干脆地丢掉不就好了吗,还把尸首送过来,真的不怕自己去告诉老师?风亦帆轻轻地笑起来 ,拎起半干的本子径直往教室后面走去,手一扬,那满是墨水的东西就准确地飞进了垃圾桶。
      现在什么年代了,整人的方式为什么没有进步一点呢?风亦帆看看手表,离上晚课还有一段时间,决定到操场去走一走。近来迷上看漫画,里面明明还有各式各样的恶作剧,怎么都没有人学学,尽是些老套的把戏,无聊透了。
      轻松地下了楼梯,在林荫道上边跳边扯从上方坠下的七里香藤蔓,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平和一点。大脑不停地想着很多稀奇古怪的没有逻辑的事情,这样的话才不会让讨厌的感觉一直缠着自己。
      烦。
      当然烦。
      一直在想着,为什么自己要遇到这样的事情。
      说自己喜欢什么商子怀!!笑死人了。根本没有人知道真相,可是大家却传得不亦乐乎。说别人喜欢谁就那么好玩那么有趣吗?象王明勋喜欢方丽萍也是一样,被说得那么凄惨不堪,结果事情闹到老师那里去,还弄得全班被训了一个星期。为什么还是没有任何人反省?是不是大家觉得那样的处罚不够重?只不过是听听训斥而已,左耳进右耳出就好,当然简单。不过似乎根本就没有人认真地去体会被伤害的人的心情。
      哈。突然觉得好笑。为什么自己要把那两个人的事情拿来做比较?而且还要用这种受害人的心理来思考问题……自己真的是变成傻瓜了。那些外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左耳进右耳出就好,跟本就不要往心里去。何况他们跟本就不知道真相,自己喜欢的人是郑翔,并不是商子怀。没有人认识郑翔,也没有人会去和三年级的人较劲。自己身边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根本也不敢去惹比他们大的人。
      风亦帆一边想着一边往操场上看了一眼,呀,LUCKY!!郑翔居然在操场上,还坐在球门旁边!!太幸运了!!
      加快了步子跑到操场边,趴在围栏上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郑翔。很帅啊……真的好帅啊……虽然都已经是傍晚了,可是操场却好象很亮很亮,象是正中午一样。虽然隔得那么远,但是却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嘴角淡淡的笑容,他额前的发丝被风吹起来轻轻地扬着……他的存在就象是光源似的,把整个学校都照亮了,也把自己的心照亮了……
      突然之间,就一点都不觉得烦闷。心里的阴霾都在光照下一扫而空。一下子,觉得在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的操场球门边坐着的郑翔好耀眼,看得自己的眼睛都觉得痛了……抬起手来轻轻地按着自己的眼睛,意外地发现自己哭了。笨蛋,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自己明明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心,又酸又痛,象是被狠狠地踩过似的,痛得没有办法呼吸。
      委屈,好委屈……
      自己被别人说成这个样子,却没有谁来帮帮自己。突然间就没有朋友了,明明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突然之间,就成了敌人……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
      其实是有心想要澄清的。想说自己并不喜欢商子怀。但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有人对商子怀做什么,为什么商子怀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好不容易有人帮自己出头,结果却是沈岳那个鸡婆……
      但是,心里其实是很感动的。在最困难的时候,有朋友帮自己说话。所谓患难时候见真情,本以为自己过得幸福平淡,是不可能见得到了,然而居然遇上了。真正的朋友。可是对沈岳来说,最重要的朋友不是自己,而是商子怀吧。也许他会帮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商子怀的朋友的缘故。
      为什么商子怀什么都不说呢?自己喜欢的人是男生真的让他有那么讨厌吗?这个理由一点都说不过去。其实没有任何证据,但隐约就觉得,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生自己的气。一直以来,商子怀心里在想些什么,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不是因为自己不关心他,而是因为两个人的思考模式根本就不一样吧……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帆帆,去吃饭吧。”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转过头去看,原来是菊文聿。风亦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说老实话,很讨厌这个人。其实不止他,还讨厌很多人。但是那些人都乖乖地不来跟自己说话,只有他,又跟以前一样粘上来。原来倒是不觉得,现在觉得他跟苍蝇一样烦人。
      “帆帆,一起去吧。”菊文聿还是没有一点退缩的样子,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在。
      “好吧。”看见对方眼睛一亮,风亦帆轻轻地笑了一下。虽然讨厌他,但是又似乎不是那么讨厌。看来人类真的是很容易被迷惑的动物。该原谅他吗?原谅的话觉得自己太过心软了;但是如果不原谅,则觉得自己跟他们之前做的事情没有区别。伤害别人太简单了,这种事情,自己却做不来。
      一路沉默地向食堂走去,菊文聿安静得不象他本人。风亦帆叹了口气,有点捉弄人地问:
      “怎么?不敢跟变态说话吗?”
      “……对不起。”菊文聿惊恐地抬头回答,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风亦帆觉得可笑又可悲。算了,还是原谅他吧,就象沈岳说的一样,大家”现在正处于很容易迷失在一时的冲动里的年龄”,无论是玩笑还是谣言,都是因为一时的血气上涌而做出来的。什么伤害谁之类的事情,怕是根本没有人去想过。
      “我不喜欢商子怀。”很平静地澄清一下。但是却不敢说自己在暗恋高年级的学长。为了求安宁,还是选择了隐瞒。何况也不是什么非要告诉给别人听的事情吧,风亦帆在心里悄悄地说着,压掉另外一个别扭的声音。
      “其实我们知道……”菊文聿很没有底气地说着。
      知道啊……原来其实根本就知道,不过找点乐子罢了……一明白这点,心里平息的怒火又开始冒起来。自己那么烦恼简直就跟白痴一样。那么忍气吞声才会让别人觉得有机可乘吧……如果早点发火,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事情发生,如果不是自己心里有鬼的话……叹了口气,又想,要是自己象商子怀那样总是冷着一张脸,或许根本就不会有谁敢传这样的谣言。不过象商子怀那样是不可能的吧,风亦帆不知不觉地笑起来,自己跟他的思维方式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
      “帆帆,你笑什么?”菊文聿原本以为会被一顿好骂,近来已经习惯风亦帆的冷嘲热讽了。
      “没什么,去吃饭吧。”风亦帆不自觉地收起笑脸,加快步子往食堂走去。
      其实再想远一点的话,如果商子怀跟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反倒称了那些好事人的心。如果是那样,谣言就不只是”风亦帆喜欢商子怀”这么简单了,而且闹到老师那里,受罚的估计还会是他们两个。其实商子怀的做法是正确的,对流言最好的反击方式就是不理不睬。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办法原谅商子怀。那么要好的朋友,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对自己表示出任何关心。太过分了。或许是因为越是亲密的朋友对对方的要求就越高,所以自己无法忍受对方的漠视。不理我的话,就干脆绝交吧,风亦帆在心里半赌气地说。如果商子怀继续这样不理自己的话,两个人就真的要成为平行线了,风亦帆这么想着,心里起了一阵恶寒。
      ##
      结果,真的绝交了。风亦帆远远地看着郑翔站在一大堆学长中间照着毕业照,心里却感慨着自己跟商子怀越来越冷淡的关系。一切是因为郑翔而起的,因为自己喜欢上这个人,所以闹僵了和朋友们的关系。现在那个人要毕业了,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就象以前平静的中学生活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心情比之前更加低落了。比起郑翔要离开学校,比起今后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风亦帆更加在意的是自己失去的好朋友。每个人都会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不止一个,小学的时候,甚至读幼儿园的时候,都喜欢过别人,那些人后来没有见到,感情就淡了,也不喜欢了。但是朋友却不一样。即使转学或者毕业,好朋友都还一直保持联系,关系也还是一样的好,一点都没有生分,感情也没有淡化。说起来,友情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东西。但是自己这一次,却因为喜欢的人,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再看一眼郑翔,突然之间觉得讨厌。跟看到菊文聿的时候一样的讨厌。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明明不会失去商子怀的。他明明那么喜欢商子怀,那么需要他,结果他却因为一个喜欢的人而失去了他。结果商子怀却因为他喜欢郑翔而跟他生分了……
      不想看!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他!要毕业就快毕业好了!要绝交就绝交好了!!统统都走开!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发狠地转身不去看楼下闹嚷嚷的毕业生,风亦帆靠着阳台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不想去看,不想去听,但是偏偏就是能够辨认出他的声音,偏偏就是反射性地抬头,傻傻地看着商子怀和沈岳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么难过,他却可以笑得那么开心,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自己不说,他就体会不了自己那么凄惨的心情……好可笑,自己就象个怨妇似的,用这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商子怀。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看他呢?为什么自己这么希望他看自己一眼呢?
      象是有心电感应一样,商子怀的目光往这边看过来。风亦帆跟他对视着,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明明想要借此告诉他些什么,但是视线却不会说话。风亦帆犹豫着是不是该走上去跟他说几句话。或许其实只需要对他笑一下,两人就会恢复以前那种亲密的朋友关系。不知道为什么,风亦帆就是有这种感觉,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对看了很久。
      一定是很长的时间,因为沈岳的笑容已经僵硬得挂不住了。他拉了拉商子怀的衣服,象是在小声地对他说什么。风亦帆分了一下心,又看向商子怀。似乎是因为突然的目光交汇让商子怀来不及隐瞒,埋怨,痛苦,伤心和冷漠都一下子撞进风亦帆的眼睛里。视线,不是不会说话的吗?为什么一瞬间,就看得到那么多东西?是自己的错觉吗?风亦帆还没来得及确定,商子怀已经拉着沈岳走开了。
      如果有话要对自己说的话,为什么要走开呢?商子怀对自己已经讨厌到那种地步了吗?风亦帆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的拳头,紧紧地咬着牙,象是想把门盯穿似的看着商子怀离开的地方。
      直到有个声音战战兢兢地说:“帆帆,进去吧,上课了。”
      转头看到菊文聿,不自觉地对他那副小媳妇的样子皱眉,这才算是从刚才的不平中清醒过来。
      “我要跟他绝交。”清楚而坚定地对自己说了之后,便往教室走去。
      见身后没人跟上来,不得不回头对那个人说:“我没有说你啊。上课了,快点啊。”
      菊文聿松了口气地紧跟两步,走在他身边。朋友,都是想要更亲近的,不是吗?不想亲近,那就干脆不要做朋友吧,风亦帆这么想着。
      ##
      无论是喜欢一个人,还是讨厌一个人,其实都是一种执念。而所谓爱恨,又是一种更加执着的怨念。风亦帆开始觉得,自己对商子怀真的起了一种怨念了。
      原本是决定要讨厌他的,的确是这样没错。所以一看见他就避开,听见他说话,就不自觉地走开或者是幼稚地捣着耳朵。接下来更是变本加厉,一不小心碰到他的什么东西,马上冲去洗手;听到谁在自己面前提到”商子怀”这三个字,就一个星期也不跟那个人说话。
      很快地,大家都知道了,风亦帆跟商子怀势同水火,两不相容。
      “不至于吧,帆帆,我们以前都是开玩笑的。”菊文聿这样说。
      “哦?我以为你们希望这样嘛。”故意说气话顶他。
      菊文聿很好欺负的。因为他自以为有把柄被抓在风亦帆手里。其实何必呢?早就不气他了。根本不值得气那么久的。自己对于以前的那种乌龙的风波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既不想去跟谁计较,也不会去记恨谁。即使仔细回想,都想不起那到底是多久前发生的事情了。
      不是因为自己受了打击健忘,而是那真的不是需要用心去记的事情。跟人吵架闹矛盾的事情以前多了,也没哪件自己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的。风亦帆很明白自己的神经有多粗,知道自己不是会去计较这些的人。但是为什么,独独对商子怀,会有这么多的怨恨呢?
      因为他很重要……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商子怀是个非常重要的存在。从以前刚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知道了,商子怀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很特别。怎么个特别法自己说不清楚,但就是跟其他人不同。寂寞的时候,快乐的时候,第一个会想到的人就是商子怀,即使连绝交以后都一样。明明决定要讨厌他,可是每当想找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想到他,然后心情变得很不好,因为又想起了自己讨厌的人。
      可是,却总是这样,老是想着他。即使不想想起他,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他却总是悄悄地钻进自己的脑子里来。商子怀,这个人好象就藏在自己心里一样,而且神出鬼没,想把他赶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哪里,然后不经意间,他又出现了……
      很烦……然后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一次因为沈岳说起商子怀而跟他怄气的时候,在故意不跟他这个同桌说话的时候,猛然间发现自己好象对商子怀的一切都很敏感。他人在哪里,他说了些什么话,别人说他怎么怎么样,这些都清楚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明明是为了避着他才做这些事情的,可是怎么又好象不是那么回事?关于商子怀的点点滴滴,在心里洒落得到处都是。心里明明是一片黑暗,却因为这些碎片发出的微光而照出一点点痕迹。然而却始终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那样的光线太弱,根本不够自己把心里的事窥探清楚……
      不明白,所以就任由事情自然地发展。所以还是讨厌他,回避他,成了习惯。
      但是有一点变了。风亦帆喜欢在晚上到四楼尽头的阳台,独自一人看街上的夜景。只有那里,明明跟商子怀有关系,他却一点都没有回避的意思。为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找不出来的。只是觉得那里的夜景很漂亮,觉得在夜色中微微闪烁的光,和自己的心情好像,觉得一直看着,或许就会明白自己一直说不清楚的,奇怪的心情……
      ##
      “有人来向我打听你哦,小帅哥。”认识没有多久的新同桌一副很熟捻的样子冲他挤眉弄眼。这是从别的学校考进三十八中高中部的萧素衣。风亦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生,特别在她的神经比他都还要更粗上十倍……
      “干吗?”风亦帆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看见她那样子就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好事情才对。
      “你这什么表情?!”萧素衣很大惊小怪地倒吸一口气,“有女生对你有兴趣啊,你竟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风亦帆无语。难道萧素衣不知道他喜欢男的吗?难道学校里的人突然开始都不八卦了?不可能的吧。
      “……你不要这种表情好不好……”萧素衣无奈地翻翻白眼,不过立刻就没事人似的继续说着,“我跟她们说你喜欢男生,然后他们就问我你是不是跟沈岳是一对。”萧素衣看好戏似的一边说还一边用两个大拇指做出亲亲的样子。
      “喂,有没有搞错啊?!”风亦帆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开什么玩笑?感情好点就会擦出火花吗?他喜欢男人就不能拥有平常人的友情吗?太没天理了吧!何况他也不是喜欢男人吧,喜欢过的也就郑翔一个,算上以前喜欢过的人,也还是喜欢女生的比例大一点吧。而且还不是一点,是很多!!
      “我当然知道不是啦,所以我就否认了。”萧素衣轻松地摆摆手说。
      “你不会就想说这些吧。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风亦帆看着她的表情,不由得背上冒出一阵冷汗。萧素衣只要邪邪地一笑,看起来就是一副狡猾女巫的样子。
      “你知道我否认以后她们跟我说什么?她们说就知道你跟沈岳没什么关系,你喜欢的一定是商子怀。是不是真的啊?”她神秘地笑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眨着……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表情,让他想,想,天啊,好想昏死过去算了……
      “喂,喂,帆帆,你怎么了?”萧素衣抬起手在风亦帆面前挥了好几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吓了一大跳。自己不会是把他给吓傻了吧,一边这么想着,萧素衣一边左右看着想要找帮手来解围。
      “我不想听到有人提起商、子、怀、这三个字,如果你再说一次,我们就不再是朋友。”恶狠狠地放下这句话,风亦帆从位子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完全没有回头去看萧素衣一眼,因为,因为,因为他不敢啊……
      听到那个人名字的时候,心跳突然剧烈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那个人了。因为自己总是避着他的原因,因为自己很讨厌他的原因,所以他几乎都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为了要实现自己”讨厌他”的决心,自己努力了好久。两年,已经过了两年,这个名字都没有再在心里兴风作怪过了,可是突然之间,就被人开玩笑似的提了起来……更没有想到的是,影响力居然这么大……
      那种感觉要怎么形容才好?象是大爆炸,轰的一声,连意识都被炸飞掉了,眼前剩下的只是一片刺眼的闪光……
      她们说什么?那些自己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女生说什么?自己”喜欢的一定是商子怀”吗?开什么玩笑?怎么会?喜欢?商子怀?靠,还要一定?!她们是发什么神经?!但是更过分的是,自己怎么会有一种被戳穿的感觉?!
      自己明明是讨厌他的!!虽然他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他们已经绝交两年了啊……自己明明那么讨厌他……讨厌他……
      虽然以前的事情不是他的错,可是自己还是很讨厌他,没有办法原谅他……为什么……为什么呢?就算最初的疏离是为了息事宁人,就算刚刚开始有点气不过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他还不跟自己说话,就算……但是为什么自己要讨厌他那么久?为什么跟他绝交两年?!
      ##
      “沈岳,为什么我会讨厌商子怀?”实在忍耐不住,还是问了。
      问沈岳的话应该有结果吧,其实这么久以来,他都一直待在自己和商子怀身边。好奇怪,两个绝交的人,两个互相讨厌的人,竟然共同拥有一个好朋友。这,真的可能吗?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岳不想理会这个问题。从他那种转弯抹角的方式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事情的话,很少会拐着弯说,真正遇上事情的时候,沈岳最喜欢的方式就是开门见山。
      “你恨了他两年都不需要理由,现在难道还需要了?”沈岳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气愤。为什么?他为了谁而生气?他其实很气自己当初决定跟商子怀绝交吗?是了,想起来了,当初跟他说自己的决定的时候,他确实非常生气。
      “不需要吗?”自己有意跟他纠缠。
      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比较好,你属于意志不坚定很容易意乱情迷的那种。”
      是这样吗?原来沈岳这么看自己。他或许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很容易迷失在一时的冲动里”的傻瓜。自己是那样的吗?当初跟商子怀绝交,和现在开始来思考这个问题,难道都是吗?
      不,即使前者是,后者就不是了。那么沈岳担心什么?担心风亦帆真的会喜欢上商子怀?会吗?已经到了值得沈岳去担心的地步了吗?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商子怀了吗?
      真的?
      喜欢上那个让一切改变的流言里所说的他喜欢的人?
      那个商子怀?
      自己讨厌了两年的商子怀?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关于商子怀的点点滴滴,全部又都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就象是在那个阳台看到的夜景一样,在黑暗中,每一丝光线都异常清晰。
      这些光连成线,连成片,把自己的整个心思都照得明晃晃的……
      好耀眼……
      记忆中的商子怀的脸,突然变得好耀眼……象那个傍晚,自己看到的郑翔的身影一样,明明是在黑暗之中,在自己一片混沌的心里,却只有那一点是清晰的。而且那些光在扩散,很强很强的光,把自己照得无所遁形……
      有个什么念头在自己脑海里一闪而过,想去抓住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懊悔自己不够快,另外又有什么闪过了。
      那种自己没有抓住的感觉就象光一样,从那个源头,象自己射过来,无穷无尽似的……
      光的源头么?光源吗……
      就象生物都有趋光性一样,自己会不自觉地被光源吸引。原来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啊。又一次喜欢上别人,又是个男生吗……风亦帆无奈地笑了笑,出声问到睡在自己下铺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好兄弟:“沈岳,凭你对商子怀的了解,你认为他讨厌我吗?”
      沈岳戒备的抬头对上风亦帆那对可算得上是”意兴盎然”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像放弃似地说:“我怎么认为没意义吧。只是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说过‘讨厌风亦帆’这样的话。”
      是这样吗?不讨厌啊……不讨厌就好了。只要他不讨厌自己,那么喜欢上他多多少少,麻烦和痛苦会少些吧……
      枉费自己花了两年的时间去努力讨厌他……真是的……
      其实如果可以不喜欢他就好了,但是没有办法。生物都有一种趋光性,自己是生物,而那个人又是光源,如此三段式地推理下来,自己是没有办法不被吸引的。那个耀眼得让自己感觉到迷茫的商子怀,对于自己来说,是永远的日正当中的阳光啊……
      喜欢上了,就喜欢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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