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很懒很懒的云

2、二、影噬魂

　　午夜时分，白天的喧嚣早已落幕，换夜晚的繁华上映，整个滨江路段灯火通明。
　　离江堤不远处有一座华宅，建在略高于路面的平台上。房子不算很大，但是高墙耸立，电眼密布，主人显然很重视居家安全。
　　二楼上，一个男人凭窗而立，眺望着下方。窗户下，有滔滔江水和他的滨江路。这条路上百分之八十的□□、酒吧、餐厅，见得光的和见不得光的产业，分别以各种形式掌握在他手里，说是他的也不过分。只是这些被每天耗电量惊人的霓虹灯照耀得五色迷离如同梦幻的建筑，却不如堤坝下那一江黑水更吸引他的注意。江水在夜里看来黑沉沉的，站在这里也听不见涛声，可他却一直盯着江面，目不转睛，表情专注得仿佛在期待那里奇迹般地开出朵花来。
　　要知道，他难得这样对周遭毫无防备。他在金钱名利场上厮杀多年，也许没去细细数过究竟树立了几个敌人，但是绝对比他知道的要多。所以只有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自己的城堡里，在两班保全人员、无数先进仪器的周密防护下，他才敢偶尔放任自己完全沉浸在思绪里。
　　而这个房间和这扇窗户，都按照他指定的位置建造。从这里望出去，视野一分为二。一边是把他舍弃的东西一口吞没的滔滔江水，另一边则是他舍弃之后所得到的报偿——他的事业王国。两者挨得那么近，简直令人疑惑：不知道老天这样的安排，是在提醒他，为了取得成功曾犯下的罪恶，还是在宽慰他，如论如何这罪恶已经换来了甜美的成功。
　　忽然，门外传来轻响，男人习惯性地警觉回笼。手摸上藏枪的暗格，沉声问：
　　“是谁？”
　　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按下电钮接通别墅监控室。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戴先生，一切正常。”
　　值班的保安为他服务多年，很了解他的谨慎多疑，就算没事，每晚睡觉前也要问一问的。
　　男人切断通讯，想了想，还是把枪拿出来，亲自出去察看。毕竟除了自己，没有谁能担保靠得住不是？
　　书房外是一条走廊，尽头连着阳台，门半掩着，室外灯朦朦胧胧地照进来，把一团可疑的黑影投映在墙上。他小心地走近一步，那影子立刻动了动，分出一小块像是头的部分，转向他，仔细看可以分辨出上面有长长的吻和一对尖耳朵……
　　呼，原来是狗！
　　男人松口气，唤他心爱的杜宾犬：“威利，过来！”
　　阳台上回应他的是两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有一个女声笑起来：“呵，原来你叫威利呀！”
　　那声音听来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很年轻，但是也很陌生。男人顿时又紧张起来，扳开枪上的保险栓大声质问。
　　“谁在那里？！出来！”
　　“啧啧，呼来喝去的，真不好客。”女声嗔怪道，推开门一见乌黑的枪口正对准自己，竟意外地高兴起来：“哟，你还会用枪？”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男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身形娇小俏丽像是个女子。一阵江风从门外吹进来，穿过她的衣袂，仿佛夹带着无边的恐怖寒冷，刹那间扑上他身，令他止不住暗暗发抖。
　　“你……你是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告诉你有什么用？”
　　女子说着，悠悠地迈步走进来，立刻被他喝住。
　　“别过来！再动我要开枪了！”
　　不知为什么，他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此刻却有种好运将尽的预感。男人嘶吼起来：“你到底是谁？在这儿要做什么？！”
　　“你这么想知道？”
　　好吧，她刚才跟狗玩了一阵子，耽搁了些时间，快点结束也好。
　　女子笑笑，忽然间纵身朝他袭去，速度如疾风骤起，一只手直伸向他的左胸，五指张开，钢爪般穿透过去。男人根本未反应过来，枪就握在手中却来不及扣动扳机，下一瞬已经瘫倒在地上。身体所有的知觉俱在，只是力气尽失，连眼皮都无法掀动睁开，自然也看不见此刻他身后那诡异的一幕。
　　女子靠墙站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清晰地投在身旁，和她并肩而立。那影子异常的高大狰狞，全不像她优美袅娜的身形，却是方才那大狗模样的黑影，犹张着巨嘴，兴奋地对着她手里的东西垂涎。那是一团极淡的光晕，微微发着光华，是她刚从男人胸膛里拖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冷笑着随手抛开，立刻被久候在旁的大嘴接住，两三口吞了个精光。

　　※ ※ ※

　　事情办完，她循原路离开。男人精心调教的凶猛杜宾还趴在阳台上，安静而畏惧地目送她远去。
　　同来的俊秀男子等在车里，远远地望见她，立刻迎上去，打开车门让她进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碰上麻烦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他口气急促，接连抛出一串问题，被她淡淡的两个字都解决掉：“没事。”
　　习惯了她的冷淡以对，男子倒不觉得失望，只是照例有些不安，驶出一程后便放慢车速，分心看着她。
　　“锦绣……”
　　“嗯？”她注视窗外，应得漫不经心。
　　“以后……别再那么冒险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出来，惹起她轻笑。
　　“冒险？我不觉得。”
　　刀啊枪的这类普通人的防身工具，她一向不放在眼里。还有那些笨拙的保安，可笑的监视器和防护网，若被他们逮到，她只会觉得丢脸。
　　正是这种轻敌的态度令人担心，男子皱眉：“预先布局，引人出来，设计他落单时再下手不好吗？你这样直闯进去，里面到底是别人的地方，地利人和他都占着，你容易吃亏的。”
　　她不屑这种顾虑：“哪能事事预先设计的？这桩买卖昨天才接到，给钱的指定要今晚得手，谁有闲功夫去安排！”
　　“所以我才说这种CASE不接也罢。”他正色同她分析，“买凶解决一个人，冒风险的是你，为什么任他把时间卡得这么紧？你一向都不接受对方这样那样的附加要求，这次怎么破例了？”
　　“哼，因为——”她冷笑，学着委托人那种饱含讥诮的口吻：“他说我办不到也没有关系。”
　　男子禁不住叹气：“那是在激你！”
　　“我知道。”她又不傻，只是，“刚巧我心情好，愿意受他激而已。”
　　视任性为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无言以对。他无奈地结束这个话题，善尽司机一职地问：
　　“你要回家了吗？还是去事务所？”
　　夜才过一半，他其实希望，也许她愿意同他多待一会儿。
　　但是她说：“不，你在前面桥头放我下车就行了。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男子眸色黯了黯，还是依言载她到桥头，细心叮嘱：“这里风大，把我的外套穿去吧。”
　　“不用。”
　　忽然又想起她没带包出来：“锦绣，你身上带钱了吗？手机呢？”
　　她不答话，干脆下车走人。车上的俊秀男子唯有苦笑，也知她不爱听人多说，只好把所有情绪都藏进眸里，看着她转下桥堤，身影一点点没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