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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献给西维亚小姐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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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佩尔小姐喜欢花。
——少女最常做的事便是修剪花坛中的花草灌木。
用一把定制的,镀了黄金的剪刀去修剪过长的枝叶,修剪枯萎的花朵。
『那明明可以交给管家,或是园丁来做,真不知道大小姐在想些什么。』
如此嚼着耳根地年轻女仆们似乎不知道隔墙有耳这句话,直到被女仆长喝止。
『闭上嘴巴!乖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年轻的女仆们被女仆长的怒火吓到,麻雀一般散开。
待女仆们散开后,女仆长擦去额角的冷汗。
那嚼耳根只不过是女仆们为了打发时间,在没有工作时,那些年轻的女仆们着实无聊。
隔墙有耳——即便那位贴身的管家并不会怪罪到那些年轻的女仆们头上。
找一份工作并不简单。
在这儿工作了有些日子的女仆长显然并不想为此丢掉工作。
是了,那位贴身的管家先生并不会怪罪到那些年轻的女仆们头上。
只不过会怪罪到女仆长的头上罢了。
站在窗口,女仆长向下望去,望见一把黑色的伞。
撑伞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女人的视线,抬起头望过去。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女仆长看到那位管家眯起眼睛,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接着,管家将手中的伞偏了偏——
——在那黑伞下,手握剪刀的少女安静的站着,并没有在修剪花草灌木,而是微抬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窗口。
——直勾勾的看着女仆长。
那一刹那,冷汗浸透了女仆长背后的衣物。
少女并没有什么动作,瞥见女仆长骤变的脸色后,她便收回了视线。
手中的剪刀一开一合,剪去了一朵尚未盛开的红蔷薇。
黑伞重新偏了回来,黑发蓝眸的管家微微眯起眼睛,温柔的笑着。
温柔的向少女询问:『您怎么看呢?』
咔嚓——
『不足挂齿。』
咔嚓——
『我腻了,去换风信子。』
咔嚓——
『是。』
那些还未盛开的红蔷薇被少女全部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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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维亚小姐并不喜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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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从谁口中道出的,已经无从得知了。
年轻的卡佩尔小姐收到了不少鲜花。
手写的贺卡,打印的贺卡,用昂贵的丝绸系在一起的鲜花。玫瑰的刺被剔去,带着露珠的花瓣。
——到底是怎么传开的,从谁那里传开的,已经无从得知了。
『没想到只是花。』
『果然还只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真是简单……』
——她都能想到在暗地里,在她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那些人是如何评价她的了。
年轻的卡佩尔小姐冷笑着抱起那些花束。
“「——啊啊,卡佩尔小姐,您犹如绽放在清晨的鲜花!」”
猛然拔高的嗓音听上去额外奇怪,像是被人掐住脖颈,努力出声所发出的声音那般。
卧室的隔音很好,哪怕卡佩尔小姐在房间中尖叫,卧室外的人都无法听到一丝一毫的声响。
除非卡佩尔小姐把窗户打开——那样不出几天,其他人就会知道,卡佩尔家主的精神有什么问题了。
卡佩尔小姐冷笑了一声,踢掉高跟鞋,把第一束花丢进了垃圾桶中。
‘咚’的一声闷响,包装精美的花束落入垃圾桶,站在一旁的管家将打火机递上。
点燃打火机,卡佩尔小姐将打火机丢进了垃圾桶中。
——丝绸被火焰点燃,花朵被火舌吞噬。
注视着那被火舌吞噬的花束,卡佩尔扯去系在脖颈上的丝绸装饰,连同那些花束一起,丢入了垃圾桶。
大约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卡佩尔小姐轻笑出声。
“美丽,羸弱,转瞬即逝的花朵——居然说我会喜欢这种东西?”
“真是蠢货。”
她笑了有数十秒,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停下,然后她拍拍手,说:“行了,收拾干净,别让我看见那些花。”
那铃声还在响着,卡佩尔小姐深吸一口气,在管家动起身时,卡佩尔小姐瘫倒在柔软的床上。
——就像是瞬间没了骨架,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中。
她用手掌遮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问:“特里科,时间。”
“回家主,您该去赴约了。”
“哈——”
卡佩尔小姐重重的叹了口气。
少女眉眼间满是倦意,哪怕用粉底遮盖,卡佩尔小姐眼下的一抹乌青也是那么明显。
……也或许因为她原本就白?所以那黑眼圈才如此显眼。
瘫倒在床上的卡佩尔小姐看上去下一秒就会睡着,事实上,她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
但是卡佩尔小姐没有。
早就把「疲惫」和「休息」从字典中剔除掉了的卡佩尔小姐摸到了被丢在枕边的手机。
捏着喉咙轻咳两声,掩去声音中的疲倦,摁下通话键后,不出意外地听到了对面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声,气急败坏的问她怎么那么迟才接电话。
卡佩尔小姐的声音轻快极了,“亲爱的,你应该给一位淑女留点化妆的时间。”
——大概,只有卡佩尔小姐知道,此时此刻的她,究竟有多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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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朵可比这些人安静多了,动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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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羸弱,转瞬即逝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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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迦·吉尔卡在想事情。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又走了神。被强忍着怒火的福葛询问时,纳兰迦干脆把书一丢,在餐厅中,自暴自弃的说道:“我在想怎么向西维亚道歉啦!”
即便那似乎并不是他的错,他也没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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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怨恨我。』——想起几天前,少女垂下眉眼,打断他的解释,语气平淡的吐出这句话,纳兰迦就来气。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那是很来之不易的见面,结果呢?
结果他就被气到了。
——因为西维亚压根就没有听他说话!
他还未反应过来,红发少女就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准备离开。
那么一瞬间,纳兰迦真的很想冲她喊一句:『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事实上,早在多年之前,纳兰迦也真的冲少女那样喊过。
结果就是,被他喊了那么一句的女孩瞪大了眸子,傻乎乎的看着他。
好半响才吐出一句:『我当然在听你说话。』
说完,比他矮了差不多半头的女孩啪嗒啪嗒掉了金豆豆。
他手忙脚乱的安抚了很久。
所以,所以——那天晚上,纳兰迦并没有喊出声。
纳兰迦站起身,拉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头,没有看向他。纳兰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看到她挂在耳朵上,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的橘色耳坠。
咬文嚼字,在脑海中构思话语,最终,纳兰迦松开了少女的手腕,轻声说:『西维亚,你变了。』
那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纳兰迦看到红发少女猛地转过身,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瞪着他。
他被吓到了,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似乎是被他的条件反射给逗笑,被唤做西维亚的少女轻笑了一声。
她说:『吉尔卡,我从来就没有变过。』
少女将手杖狠狠敲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她重新举起手杖,杖尾点在纳兰迦的心脏上。
纳兰迦看见杖尾上刻着一串字母,像是名字,但还没等他看清楚,西维亚就抽回了手杖。
这次,杖尾点在了他的肋骨上,不轻不重的,点的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西维亚眯起眼睛,抿抿嘴唇,笑了。
少女笑的很轻。
纳兰迦看着少女的眼睛,莫名觉得一阵慌张。
她的眼睛中像是破碎开了什么,那或许只是他的错觉罢了——但纳兰迦总觉得,她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
恍惚间,纳兰迦想起了多年前,扯着他的衣角,会喊他「纳兰迦」,而不是「吉尔卡」的那个女孩。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边刚才了话。
他说:『西维亚,你变的让我感到陌生。』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天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纳兰迦只知道,这样说完后,面前的少女很明显的怔住了。
微眯着的眸子微微瞪大,这次纳兰迦看清楚了少女眼中的东西。
但是纳兰迦还未来得及仔细去看,少女眼中的情绪就被她掩盖了过去,转瞬即逝。
她掩盖的飞快,把情绪死死压住。等纳兰迦重新看过去时,只看到了少女一如既往的笑容。
『是啊,吉尔卡。』
——你倒是,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像雏菊花那般啊。
少女咽下了后面那句话,笑着摇头,笑着转身。
只留给纳兰迦一个背影。
纳兰迦没有去追,也没有喊住少女,怔怔的抬手抚上心脏的位置,又皱着眉抬起头——少女的背影,分外孤独。
于是,在那天晚上与少女分别后,纳兰迦就再也没见过西维亚。
——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的少年思来想去都没觉得他有错。
——若是说他有错的话,那他到底错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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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这样吧。”
米斯达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草莓蛋糕还剩下半块,但他已经没了去吃的心思。抬眼看过去时,福葛和他一样,露出了非常难以言喻的表情。
纳兰迦口中的「西维亚」,米斯达和福葛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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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纳兰迦谈起他的幼驯染——姑且这样说吧,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幼驯染。
总之,米斯达是疑惑的。
毕竟整个那不勒斯,有着红色长卷发的女孩子少之又少,同样,有着红卷发,翠绿色眸子的姑娘,只有那么一位。
——年轻的卡佩尔家主。
这个想法一出,米斯达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阿帕基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别犯神经才停下。
笑完后,米斯达又仔细去想了想——越想越疑惑,把福葛拉过去问,纳兰迦口中的「西维亚」是不是就是那位卡佩尔家主。
福葛面无表情的说是,纳兰迦的幼驯染就是那位卡佩尔家主。
米斯达目瞪口呆。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贵族和黑手党沾不上边,想了有那么一两天后,米斯达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偶遇了那位年轻的卡佩尔小姐。
卡佩尔小姐拿着手杖,在露天咖啡馆中坐下,向年轻的女孩子说一声我来晚了。
女孩们打闹着笑作一团,她们比划着什么,聊着日常,或是调侃着对方——只有卡佩尔小姐不会参与其中。
优雅的喝完自己的咖啡,礼貌的说之后还有安排,然后戴上黑手套,戴上黑礼帽,礼貌的欠身,握着手杖离去。
出于好奇,米斯达跟了那么一段距离。
在卡佩尔小姐与女孩们告别,优雅的站起身时,米斯达看到卡佩尔小姐瞬间敛去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的望向他这边
米斯达僵了身子。
同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米斯达抬头望过去,与黑发蓝眸,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冲他笑笑。
而米斯达吹了声口哨。
——他信了。
而年轻的卡佩尔家主只是走过来,询问他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她。
米斯达无辜的举起双手,说,只是好奇纳兰迦的幼驯染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好奇卡佩尔小姐是不是就是他同伴的幼驯染。
他加重了同伴这个单词,无辜的看向卡佩尔小姐,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把管家摁在他肩膀上的手推了推。
『拜托!我只是好奇!』米斯达说。
『有时候好奇心太大不是什么好事——特里科,走了。』
在卡佩尔小姐离开之前,米斯达撑着身子望过去,扯着声音问:『喂——!大小姐!身为贵族,干嘛和黑手党混一起啊?!』
也还好,当时没什么人听到他这句话。
那天,卡佩尔小姐的心情似乎蛮不错,她转过身,好脾气的回答了米斯达的问题。
『我需要发言权。』卡佩尔小姐这般回答。
『……哇哦。』
米斯达又吹了声口哨。
「——纳兰迦的幼驯染还挺…那啥的。」
米斯达心想。
他又回想起纳兰迦的话,黑发的少年说他的幼驯染温柔又可爱——米斯达很想骂那么一句。
就骂: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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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斯达拿起叉子,把草莓蛋糕上的草莓插的稀烂,语气飘忽地说道:“你还是去道个歉吧,怎么看都是你说错话了啊。”
把数学书顶在头上,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纳兰迦闻言蹙眉,哼了一声,说:“可我什么都没说错!明明——明明…西维亚就是变了。”
“她没有。”福葛语气既定。
“纳兰迦,她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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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福葛——
——福葛是在回家的路上,在夜晚遇到的卡佩尔小姐。
他借了几本书,准备回去时看,其中还有几本课本,课本是帮纳兰迦借的。
乌云遮盖住了月亮,亮起来的路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没有人来修理,它们昏暗的光芒起不到什么作用。
在那寂静的夜晚,福葛路过某个小巷时,听到了小巷深处传来的痛呼声。那只是一瞬间,因为似乎在刚痛呼出声的一瞬间,被殴打的人就被人堵住了嘴巴。
那与福葛无关,他只想回到公寓——但是福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在他还未离开那个家之前,曾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那个女声说:『当然,当然,我亲爱的朋友。』
『你当然没有惹到我——噢,让我想想看。』
『「卡佩尔小姐为什么会和平民混在一起呢?那无聊的小鬼能给卡佩尔小姐带来什么好处?即便是黑手党,那小鬼也是什么小喽啰吧。」——你,这样说了吧。』
福葛停下了脚步,因为在这里,他已经能够清楚看到小巷深处发生什么事了。
噢,那确实是福葛的熟人。
……同时,那站在小巷深处的少女,又让他感到陌生。
红发少女扎着高马尾,戴着手套,握着手杖站在那儿。
遮挡住月亮的乌云被风吹动,月光恰巧洒落在小巷中,洒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是笑着的,笑的温柔,如沐春风。
下一秒——卡佩尔小姐举起手杖。
卡佩尔小姐摁下了手杖上的红宝石,手杖的外壳脱落,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细剑。
福葛听到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呜咽,像是什么动物在求饶。
福葛抱着书,站在原地,目睹卡佩尔小姐将细剑刺入男人的肩膀,大概是锁骨的位置,那里很痛——她故意的。
『谁给你的胆?』
『谁给你的胆——让你称他为无聊的小鬼?』
『嚯,让我想想——你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脑子?容易讨好?』
卡佩尔小姐抽出细剑,狠狠踩在刚才细剑刺入的地方。
隔着一段距离,福葛仿佛都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是很清脆的声音——也不知道卡佩尔小姐用了多大的力气。
那男人的锁骨肯定被她踩断了。
『明天的报纸会登记——克罗尔家的长子失踪。我想会引起其他人的讨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你看不起的,无聊的小鬼,平民——甚至是那些贫民窟的难民口中的闲谈。或许那些黑手党的小喽啰们也会参合进来,踩着你的墓碑踏向高处——喔,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悬赏你的项上人头吗?』
『——我亲爱的朋友,我是卡佩尔的家主。』
这样说完后,卡佩尔小姐摊开手掌——福葛这才发现,在黑暗中站着一位瘦高的男人。
男人将一把手枪放在卡佩尔小姐的手掌中,放完后,男人抬头看了福葛一眼。
管家打扮的人冲福葛笑了笑了,又指了指耳朵,意思福葛捂住耳朵。
——下一秒,枪响。
那是老式手枪,小巧,没有装消音器,所以声音特别大。
福葛听到了小巷深处传来了野狗的叫声——是被枪声给惊扰到的。
『让我回答你吧。』
卡佩尔小姐蹲下身,拽着男人的头发,把男人的头拽了起来。
即便男人早已断了呼吸——那枚子弹稳当当的嵌入男人的头颅。卡佩尔小姐可不在乎,或许对她来说,听不到回答才更好。
『一切为了吉尔卡,我亲爱的朋友。』
卡佩尔小姐这样说。
……福葛沉默了。
很巧的是,他刚好认识一位姓吉尔卡的少年。
他刚好,认识一位,姓吉尔卡,还是黑手党的少年。
福葛想假装没有听到卡佩尔小姐的发言,准备抬脚离开时,卡佩尔小姐轻轻拍了拍手,说:『许久不见,潘纳科达·福葛。』
于是,他只好重新转过身去,轻咳两声,拿出了许久之前对待卡佩尔小姐的礼仪:『晚上好,卡佩尔小姐。』
卡佩尔小姐取下了系在脑后的丝带,如海藻般的卷发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上。
卷发遮住了飞溅到肩膀的血液——那红□□亮极了,哪怕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都没有失去光彩。像极了红玫瑰,美丽又带着刺。
在看到玫瑰的刺之前,所有人都想摘下那朵玫瑰,或许在看到刺后,也有一部分白痴想要去摘下那朵玫瑰,毕竟那朵玫瑰是如此耀眼。
卡佩尔小姐抬眸望向他时,凭借着微弱的月光,福葛看到了卡佩尔小姐翠绿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与福葛第一次见到卡佩尔小姐时没什么不同,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
哪怕杀了人,也没有带给卡佩尔小姐什么影响——这太奇妙了。
「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福葛心想。
事实上,福葛不太清楚,在他离开后,卡佩尔家发生了什么。
在一年前左右,福葛隐隐约约有听到路人的交谈,那似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说是卡佩尔家族疯了,那年迈的老家主将一家之主的位置交给了女儿,而不是小儿子。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证明了,年迈的老人并没有疯。
卡佩尔家蒸蒸日上,那年轻的卡佩尔家主在哪都有参合一脚——那年仅十五岁的姑娘带领着家族,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了高处。
按照高低来看,福葛大约得向这位卡佩尔小姐欠身。
可是,管他呢?他早就离开那儿了,不是吗?
『啊,我讨厌这个姓氏,你呢?福葛?或者你会愿意让我称呼你为潘纳?』
少女眨巴着眼睛,那双眸子像是初生的小鹿的眼眸,干净极了。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罪恶感,对于杀人这件事,在她看来,这或许只是在处理一件垃圾。
『丢掉那些礼仪吧,潘纳——你过的怎么样?』
她跃过男人的尸体,向着福葛走来,小高跟鞋与石头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的声音轻盈,没了方才那股沉重感。
她就像是许多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福葛早就忘了是几年前了,两家人挨得近,即便卡佩尔家族并不喜欢他的家族——可这位大小姐可不在乎这些。
年幼的女孩不喜欢贵族的礼仪,不喜欢家族的琐事。
年幼的女孩逃掉礼仪课,从墙头翻下来,吹着呼哨,在福葛无奈,勉为其难的用呼哨回应她时,这位大小姐便会从墙头一跃而下,被他一把接住,抱怀里。
然后,年幼的女孩会说:『嘿!福葛!走吧!我们去图书馆!去海边!去花园!总之远离这该死的牢笼——!』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帮助这位大小姐逃掉礼仪课,或许因为这位大小姐并不像个贵族?
只不过他也没帮女孩逃多久礼仪课,就有人代替他站在高墙下,用呼哨回应她了。
现在想想,代替他站在高墙下的人,那大概是纳兰迦。
福葛张了张嘴,发声。
『是的,西维亚。我过的还不错——那位是你的新管家?』
『啊——我捡的,叫特里科。』
几年的空白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掀了过去——
「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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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的话——花吧,女孩子都喜欢花。”
福葛忍不住看了米斯达一眼,他喊了米斯达的名字,可惜的是,米斯达并没有收到福葛的暗示。
哪怕是一本书都比花要好——福葛原本想这样说。偏偏米斯达误认为福葛是在肯定他的回答,少年挑眉,语气高了一个调:“你有她电话号码吧?把她约出来去道歉,然后你们和解,欢乐结局!”
“唉?真的吗?西维亚会喜欢吗?——花啊,外面花坛里的行吗?”
“她不是你幼驯染吗?你应该有点特权吧?”
“不,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啊……西维亚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喜欢啥啊。”
“真的假的?!”
福葛:“……”
买花束就算了,米斯达你居然想让纳兰迦去外面花坛里随便抓一把野花吗?
福葛重重的叹了口气。
“别…”听他的话,纳兰迦。
收声的速度太快,福葛险些咬到舌尖。
若是要问为什么会忽然收声——原因很简单,福葛忽然想起了在重新遇见西维亚的那天晚上,那红发少女说的一句话。
说:『一切为了吉尔卡,我亲爱的朋友。』
……说不定,呢?
说不定,真的有特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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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足够的理智和耐心,隐忍,需要有足够的权利,才能压下反对的声音。
需要发言权,需要足够的远见,能够带领家族走下去的能力。
需要精准的判断每一个投资,每一个企划,前景,利润,付出多少,回报多少。同时,避开陷阱,分析错误,分析失败。
需要勇气,需要责任,能够扛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若是失败了,若是在她的带领下,卡佩尔家族衰败了,指责的声音会落在她的头上,而不是那年迈的老人身上。
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离她远去,那来之不易的发言权也会被剥夺——
——这是一只,作茧自缚的红蝴蝶。
少女需要权利,少女需要发言权,少女需要站在高处。
她本没有那些野心,也不是会被家族锁住的蝴蝶,更不是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牢笼一般的家族。
她是自由的,宛如飞鸟那般;她是美丽的,属于那不勒斯的红蝴蝶。
因为什么?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一切为了吉尔卡,一切为了纳兰迦·吉尔卡。」
少女心怀愧疚——少女一直认为那愧疚是大于喜欢,是大于爱的。
固执,自我,一头扎进了牛角尖。
穿着不喜欢的衣物,做着不喜欢的事,强迫自己去习惯。
用成熟的妆容遮盖稚气未脱的脸庞,勾勒眼线,戴上纱帽,戴上手套。
拿起象征着家族与权力的手杖,踩上高跟鞋。
去应酬,去商谈,去争夺——
啊啊,这作茧自缚的红蝴蝶——
啊啊,这内疚的,不断自责,甚至都不再称呼心爱男孩姓名的蝴蝶啊——
西维亚·卡佩尔小姐向往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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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闹腾,女孩不喜欢那宛如牢笼一般的家族。
住的不算太远的福葛是她的朋友——也因此,女孩有被其他家族的年轻小姐,少年孤立过。
这些人总是这样,看不起那些通过自身努力,哪怕是肮脏的手段,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同样,也看不惯太过特殊,太过闪闪发光的人。
那是异类——他们总是这样说着。
压抑,仿佛喘不过气来。
『西维亚!你是淑女!不准和那些肮脏的小鬼混在一起!』
『西维亚!你在做什么?!快丢掉!…真恶心!这种脏兮兮的野猫……!』
——听惯了,太多了。
——尖锐的女声,雄厚的男声,女仆们互相咬耳朵,嚼舌根,女仆长的眼神。
——噢,她大概不像个大小姐。
站在高墙上,女仆们手忙脚乱的让她下来。
女孩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中倒映着头顶的蓝天,她看着天空中的云朵,看着飞鸟。她张开双臂,去拥抱头顶的蓝天,咯咯的笑着。
女孩低下头,目光落在路过的男孩们身上——女孩吹了声呼哨,男孩们听到声响,抬起头看过来。
女孩笑着,说:『嘿,男孩们!接住我吧!』
然后,女孩扯着长裙,在女仆们的尖叫声中,从高墙上一跃而下。
她是怎么爬上去的呢?很简单,那儿有常春藤,有一棵漂亮的桃花树。
踢掉了小高跟鞋,摘去了头顶的装饰,扯掉披肩,像是飞鸟那般——女孩从沉闷的牢笼中跃出。
那些男孩们呆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想到她真的会跳下来。
他们只是路过这里,路过这片富人区,去找找有没有富人丢掉的小东西,或者顺着常青藤爬高墙,然后坐在高墙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来打发时间。
因为这儿的视野良好,只不过被管家发现,他们就会被赶下高墙,一哄而散。
对,只不过是路过罢了,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因为事发突然,高墙下的男孩们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女孩,忘记伸手,忘记去接——
——然后,然后呢。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十二岁的纳兰迦·吉尔卡。
少年飞速跑过来,戴在头顶的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推开呆愣住的同伴,挤到前排,昂着头,伸出双臂,稳当当的接住了那跳下来的女孩。
稳当当的接住了跃出牢笼的飞鸟,接住了红色的蝴蝶。
接住女孩后,纳兰迦咧开嘴,笑了。
『嘿!我接住了!』
『是的,你接住我了!』
——西维亚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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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由的蝴蝶跟平民小鬼们混在一起,脱去厚重的长裙,穿着短裤,穿着衬衫,将一头显眼的红发塞进帽子里,拉着男孩的手,问他那不勒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孩童的友谊很简单,卡佩尔家的大小姐被纳兰迦拉着手,带去了很多地方。
坐在岩石上望着海岸线,坐在花田中去编花环。
男孩拉着她手,迎着朝阳,笑着说:『西维亚,你知道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女孩取下帽子,思考了很久,最终她摇头,反问:『纳兰迦,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友谊啊,友谊!』
女孩默默记下。
『那我呢?我是纳兰迦重要的朋友吗?』
『那当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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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维亚不喜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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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生日那天,妆容化到一半,姑娘偷跑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小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纳兰迦面前,向他索要礼物。
姑娘一身雪白,像是天鹅那般高昂着头,说:『今天可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喔!纳兰迦,我的礼物呢?』
十四岁的纳兰迦咬着冰棍和同伴坐在高墙上,在姑娘指名道姓的说完后,他被同伴们推下高墙。
『嘿!』
『噢噢,行了!去给你的西维亚准备生日礼物去吧!』
纳兰迦的同伴们吹着口哨,不管红了耳尖,气急败坏的纳兰迦,一个个哄笑着从墙上跳下。
他们躲过纳兰迦的拳头,冲姑娘吹声口哨,夸赞道:『西维亚,生日快乐!你今天漂亮极了!』
姑娘笑着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说:『我平时就不漂亮吗?』
『你平时也漂亮。』——这是纳兰迦说的。
说完,纳兰迦拉住西维亚的手,在同伴的起哄声中,一声不吭的拉着西维亚离开。
没人看到西维亚微微怔住了,也没人看到西维亚的耳朵尖一瞬间红了个透。
而那所谓的生日礼物——是一束花,是一束从路边花坛中摘下来的野花,随处可见,生命力无比顽强的雏菊花。
这不怪纳兰迦,他什么都没准备,他甚至刚知道西维亚的生日是今天。
他不怎么了解姑娘,毕竟姑娘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家庭,也从未向他说过喜好。
纳兰迦只是觉得,路边花坛中盛开的野花,和面前的姑娘很搭。
他摘了几朵盛开的野花,用手绳系起来,抚平花瓣上的褶皱,红着脸递给姑娘。
说:『我,我没来及准备礼物!但我之后肯定会补上!』
少年抬眸看向姑娘,说:『生日快乐,西维亚。』
——事实上,西维亚并不喜欢花。
花朵娇弱,虽然美丽,却转瞬即逝。
插在花瓶中,任人观赏——西维亚·卡佩尔不是那么娇弱的人,她不像花朵那般任人摆布,任人观赏。
她任性,我行我素,自我中心——她不是花。
西维亚讨厌别人送给她花,哪怕是出于礼仪。
她对此嗤之以鼻,当着客人的面把花丢掉,趾高气扬的讽刺道:『您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我会喜欢这种东西?』
所以,毫无疑问,纳兰迦·吉尔卡无疑是踩了雷。
但是——
西维亚·卡佩尔接过了那束野花。
她笑着说:『我很开心!』
——她是真的很开心。
十三岁生日那天,从纳兰迦手中接过的那束雏菊,是卡佩尔小姐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她把那束花做成了干花,做成了标本,做成了书签。
手绳被卡佩尔小姐收放在了橱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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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喜欢的男孩送给她的花,怎么会和其他人送的花束一样呢?
没有刺鼻的香水味,没有华丽的包装,单纯又朴素的白雏菊。
盛开在大街小巷,盛开在每个角落,向着阳光,无论风吹日晒——哪怕是在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中,那雏菊仍然盛开。
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生气盎然,迎风而开的雏菊花。
——嘿,不是和她很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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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就传开了,毕竟生日那天,卡佩尔小姐的打扮可是异常显眼。
既没有把显眼的红发塞进帽子中,也没有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短裤——她打扮的像个公主。
自然会有人看见,自然会有人注意到,这有着显眼红发的姑娘是卡佩尔家的大小姐。
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说卡佩尔家的大小姐和平民小鬼混在了一起。
夫人命令管家砍去了那颗桃花树,命令女仆除去常春藤——可这些无法阻止卡佩尔家的大小姐从高墙中跃出来。
有个平民小鬼会站在高墙下,稳当当的接住跃下来的女孩,欢笑着一同离去。
卡佩尔家颜面无存,颜面无存。
被同为贵族的姑娘,少爷们在背后议论,甚至有一两个家族提出了,若是卡佩尔家再不阻止贵女,就要实施特殊手段了。
贵族们总是这样认为——总是认为和身份低下的人混在一起是不体面,不检点的事。
可那自由的蝴蝶不在乎这些,不顾劝阻,我行我素。
卡佩尔家的大小姐向往自由,卡佩尔家的大小姐我行我素极了。
年迈的老人敲着手杖,冷哼着。
压下了夫人的质疑,冷静的面对其他家族的冷嘲热讽——并且嘲讽回去。
『她早晚会来求我。』
一语成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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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日后,没过几天,卡佩尔小姐和以往一样,坐在高墙上,吹着呼哨。
可是那会接住她的男孩并不在,也没有用呼哨回应她。
卡佩尔小姐歪了歪头,她感到了疑惑。
因为男孩从来没有缺过席,从来没有失约。
在一阵莫名的心慌后,卡佩尔小姐从高墙上跳了下来。
周围的常春藤都被除去了,没有可以抓的地方,那其实是很危险的行为——或许会崴到脚。
那一刻,卡佩尔小姐什么都没想,在落地时,右腿狠狠的挫了那么一下。尖锐的刺痛感从右腿传来——她险些因为疼痛在地上滚两圈。
但卡佩尔小姐稳住了身子,忍着疼痛,深吸一口气,迈步。
说着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友谊的男孩怎么可能会失约呢?
卡佩尔小姐踩着石子路,气势汹汹的冲到城镇中,气势汹汹的冲进小巷。
在那里,染着金发的青年正和同伴们交谈着什么。卡佩尔小姐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真是一个蠢货。』
有人看到了卡佩尔小姐,向她打了声招呼,卡佩尔小姐没有回应。
她看到金发青年变了脸色。
——于是,卡佩尔小姐瞬间了然。
姑娘丢掉了头顶的帽子,在瞬间爆发出了可怕的速度。风似的冲向青年——卡佩尔小姐撩开衬衫的一角,露出用皮带绑在腰后的匕首。
少女凶猛,卡佩尔小姐像是一只猎豹,瞬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双腿发力,在拔出匕首的同时,卡佩尔小姐冲到了青年眼前。
那发生的速度过快,没人意识到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没人会知道,那乖乖的,看上去没什么力气的小姑娘会爆发出如此可怕的速度。
少女凶猛——
卡佩尔小姐拽着青年的衣领,踩着他的大腿,弓着身子,和青年贴的很近。她把刀刃抵在了青年的脖颈上,只要稍稍用力,锋利的匕首就会切断他的喉咙。
姑娘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姑娘在这一刻,冷静的可怕。
她说:『我讨厌礼仪课,讨厌贵族的礼仪——但只有这堂课我从未缺席。』
『猜猜看?我能掰断你几根手指?』
姑娘的声音轻快极了。
『——你他妈做了些什么?!』
啊,她早就知道。
注重友谊的少年是不会相信被他唤做大哥的人有着怎样的心思,注重友谊的少年是不会相信的——哪怕她提醒过了。
卡佩尔小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他在哪!』
少女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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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佩尔小姐怎么可能是那些羸弱的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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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维亚的手机响了。
向金发姑娘道了声抱歉,西维亚扯下手套,从提包中拿出了手机。
看清来电显示后,少女愣了一下。
一旁的金发少姑娘歪了歪脑袋,问:“卡佩尔——是谁的电话?”
“——抱歉,我想我得提前离开了。”
她带着许些歉意向金发姑娘说道,带着歉意去亲吻金发姑娘的脸颊,“我很抱歉,亲爱的,下次补偿你。”
说着,西维亚重新戴上手套,握住手杖,起身。
说实话,西维亚有些意外。
自从几天前分开后,西维亚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纳兰迦的电话——或是邮件。
她有些意外,不过意外归意外,这并不代表西维亚不会去赴约。
茶会无论何时都能再举办,那之后内特瓦拉家的大小姐问起来,无论什么理由都可以搪塞过去。
无所谓。
在西维亚小姐心中,谁轻谁重,这很明显。
“特里科。”
“是。”
西维亚小姐要去见她心爱的男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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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你早晚会来求我。』
——她没有那个能力,她没有那个权力。
姑娘跟人打了一架,那一直带着,用来防身的匕首被她送给了金发青年——当然,不是那种送。
她用匕首刺穿了青年的手掌,把青年钉在了木箱上。
然后她去了警局,显而易见,她被拒了。
于是,飞跃出牢笼的蝴蝶拍打着翅膀,重新飞了回去。
站在那年迈的老人面前,姑娘抬手擦去顺着脸颊滑落的血。姑娘请求年迈的家主将男孩赎出来,低声下气的去求。
年迈的老人笑了,干咳着,笑着问:『你在想些什么?我可怜的孩子。』
『你在想些什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答应?』
『这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西维亚深吸一口气。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西维亚闭上眼睛。
然后——
卑躬屈膝——
低下头颅——
她讨厌贵族那套礼仪,她讨厌那沉重的,仿佛窒息一般的牢笼。
她没有野心,她是自由的,像飞鸟一般的蝴蝶。
姑娘没有发言权——
拥有发言权的是那年迈的老人,是那年迈的老家主。
在这一刻,被无力感包围的姑娘下了决心。
她跪在那年迈的老人身前,任由老人握着手杖去点她的心脏。
西维亚开口道:『我会成为您想要的模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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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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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维亚是被收养的。
早些年,在孤儿院被收养的。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卡佩尔家主,除了家主夫人。所以西维亚才如此与众不同,所以西维亚才和其他贵族大小姐不同。
老家主希望她能活成他希望的样子——因为年迈的缘故,老家主的记忆力与判断力越发不如从前。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头脑灵光,有勇气,有能够扛起整个家族责任心的继承人。
——那是西维亚,是西维亚·卡佩尔。
那些她不喜欢的,感到沉重难耐的东西,姑娘只需看一眼便能够记住。
她是个天才。
年迈的老家主很满意,满意她的听话,满意她主动卸去了叛逆心。
但事实上,那年迈的老家主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誓言。
那年迈的老家主在姑娘回到牢笼中后,并没有将男孩赎出来。
西维亚是知道的。
她在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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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西维亚再次站在了年迈的老人面前。
那是西维亚向老人提出的第二个要求。
『一年,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证明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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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卡佩尔的老家主像是换了个人。
贵族之间都在讨论卡佩尔家的不可思议。
像是滚雪球那般,越滚越大的纸钞和黄金——
投资,企划,前景,利润——
衰败的传言在那一年被洗去,令人开心的是,那年轻的卡佩尔小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不再翻墙,不再去往平民区。
她安静的坐着,学着钢琴,唱着歌——就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
然——西维亚活成了她最讨厌的模样。
在寂静的夜晚,躺在床上,西维亚望着天花板。
——无时无刻在思考。
——无时无刻在想。
——无时无刻在感到自责,在感到愧疚。
若是早些听从安排的话,在十三岁那一年,她是不是就会得到一部分的发言权?是不是就能把男孩赎出来?
在寂静的深夜,那愧疚感笼罩了西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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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站在高处。
而那股无力感,她再也不想体会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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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迈的老家主将手杖交给她时,是在西维亚十五岁。
握住手杖时,西维亚并没有什么感想。
少女身后站着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年轻管家——当时他的肋骨被人踢断了,还中了两枪,在路灯下奄奄一息。外出回来的卡佩尔小姐刚好路过,她让司机停下,把男人送去了私人医院。
然后顺理成章的,男人成为了她的管家,只听命与她的管家。
握住手杖,抽出藏在手杖中的细剑,西维亚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说:『特里科,走了,去大换血。』
那躺在床上的老人愣住了。
『给我——咳咳!西维亚!』
『听着。』
『卡佩尔的家主,现在是我。』
『放出来的野兽可没有再关回去的道理,我亲爱的养父。』
杖尾敲在地毯上。
『把那些多嘴的女仆全部换掉!在之前,嘴欠侮辱吉尔卡的是哪几个家族的杂种?』
『清单给我——那几个黑手党教父的回应如何?』
『……别这样看着我,养父。』
红发的姑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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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站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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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不会联系我。”
纳兰迦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米斯达和福葛让他快去快回,再稍等一会儿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就要回来了,他们还有事要忙。
匆匆忙忙打了的士,又站在花店前犹豫了很久的纳兰迦——最终选择去花坛中摘了野雏菊。
「果然还是野雏菊和西维亚搭。」
纳兰迦心想。
西维亚今天化了妆,那让她的面容显得具有攻击性——她原本的长相温顺的像是小羊羔。
路上构思好的言语在看到少女的一瞬间烟消云散,纳兰迦支支吾吾着,就是不敢去看西维亚的脸。
他不太想收回几天前的话,面前的姑娘就是变了。
纳兰迦捏着那一束野雏菊,和许多年前一样,被他用手绳扎了起来。
最后,他破罐子破摔的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花朵一举,大声喊道:“我是不会道歉的!我也不会收回几天前的话!但是我希望西维亚能原谅我!”
——西维亚被纳兰迦的发言给震到了。
好半响,她噗嗤一声笑出声,笑的肩膀都在颤抖。
“你不道歉,不收回,我怎么原谅?”
“所以说,我觉得我没说错什么话啊?!”
西维亚伸手接过那束野雏菊。
少女不动声色的蹙了一下眉,指尖在触及雏菊花瓣时,轻轻抖了抖。
接着,她抬头看向不在状态的纳兰迦,问:“吉尔卡,你是故意的吗?”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好像哽了一口气,语气别扭的开了口:“…纳兰迦,叫我纳兰迦。”
西维亚摇头。
为什么会忽然改口呢?
……当然是因为愧疚啊。
少女一头扎进了牛角尖,就像几天前一样,问出了那个让两人不欢而散的问题。
“你宁可和黑手党在一起,也不愿到我这边来,对吗?”
“……不,所以说,你听我说啊!”
“我是想和你站在同样的高度,而且布加拉提他——”
就像几天前一样,少女打断了他的话。
“你果然还在怨恨我。”
纳兰迦……
纳兰迦气笑了。
少年上前两步,扶住少女的肩膀,然后——然后纳兰迦狠狠的,狠狠的给了少女一头槌。
他大喊着:“你倒是听我说话啊!!!自我中心!!!任性的卡佩尔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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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日前,纳兰迦和人打了一架。
如果不是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卡着他,把他拉远的话,他大概会把那个男人揍进医院——或者墓地。
围观的米斯达惊讶的手中的枪都掉了,颤颤悠悠的去戳福葛,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纳兰迦那么生气,我还以为看到了第二个福葛。』
福葛:『…米斯达,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是在找我的茬?』
其实,那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刚刚结束了一件委托,少年和同伴走在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只是偶然听到了熟悉的姓氏,因为他恰好认识一位同姓的少女,就停下脚步,听了那么两句。
然后——
『……你说什么。』
『哈?你谁啊?』
『…再说一遍试试看。』
『?喔——难不成你是那卡佩尔小姐的追求者?好啊!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我说!那卡佩尔小姐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她就是个婊——咳!』
『?!喂!纳兰迦!你发什么疯!』
『给我!收回!你刚才的话!!!』
『纳兰迦!快停下!』
『哇靠!——去去!看什么看!喂福葛!你快让他停下!』
『纳兰迦!啧……喂!米斯达过来帮我打晕他!』
『打晕谁?!纳兰迦还是这个男的?』
『当然是纳兰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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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迦其实是知道的。
他知道西维亚不像外貌那样温顺。
他知道西维亚不是脆弱的鲜花,但他仍觉得雏菊花很适合她。
单纯朴素,生气盎然,迎风而开的雏菊花——非常适合她。
纳兰迦知道这位会翻墙跑出来,站在高墙上一跃而下的大小姐非常任性。知道她的自我中心,知道她的强势,也知道她的不听人话。
早在许多年前,纳兰迦就被西维亚小姐的自我中心搞到抓狂——他其实经常和西维亚吵起来,最后他会脑袋一热,无自觉的吐出一些过分的话。
然后西维亚就会利用她的优势——哭。
纳兰迦知道她是假哭,那眼泪收放自如,她只是很喜欢看他手忙脚乱安抚她的模样。
纳兰迦是知道的。
知道西维亚小姐腰间一直绑着一柄匕首,早在第一次接住西维亚时,纳兰迦就知道了。
那匕首硌的他好痛啊!
西维亚从来不像外表那般温顺,事实上,她凶猛极了。
可是,哪怕知道西维亚的大小姐脾气,知道西维亚的不听人话,纳兰迦也被气到了。
他总觉得胸口有一股火焰在燃烧,脑袋一热就扶住了西维亚的肩膀。
——然后给了少女一头槌。
纳兰迦听到了一声闷响,他用的力气很大,痛的他龇牙咧嘴。
当然,纳兰迦也成功撞懵了西维亚。
少女拿着花束,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他。
纳兰迦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站在一旁的管家阴了脸色,他冲管家吼:“别过来!”
“——特里科,退下。”
西维亚说。
管家没再上前。
额头相抵,西维亚嗅到了纳兰迦身上的好闻的橘子香——大概是沐浴乳的味道。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喷洒在她的嘴唇上,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
但是手刚抬起来,就被少年握住了。
他松开了扶着西维亚肩膀的手,而是改为一只手摁着西维亚的后脑勺,防止少女拉开距离,另一只手握住了少女刚刚抬起的手。
“你从来没有听我说话,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
——出来后,纳兰迦没有找到那金发青年,而过往的同伴一个个向他道歉。
——殴打他的狱警在某一天摁响了门铃,九十度弯腰,大声说着请原谅我。
他如果不知道是谁做的,那他就是个傻子。
纳兰迦一点都不想感谢少女做的这些事。
他握着西维亚的手,眨着眼,轻声问他的姑娘:“——你累吗?”
他的姑娘呆愣住,张张嘴,回答他,说:“不,吉尔卡,我不累。”
“卡佩尔的家主,不需要——唔。”
纳兰迦又用额头撞了少女一下,这次撞的很轻,只是打断了西维亚的话。
他皱着眉,说:“我问的是「西维亚」累不累,不是「卡佩尔」累不累。”
——
…
在纳兰迦的话音落下后,西维亚觉得,整个世界骤然安静。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纳兰迦的心跳声,即便那或许是她的错觉。
她听到自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感到眼眶中积起了泪水。
她说:“嗯,嗯。我累了,纳兰迦,我累了。”
——啊啊,她的男孩一如既往。
——她的男孩一如既往地,宛如那雏菊花一般。
纳兰迦笑了。
他拥抱住西维亚,拥抱住他的姑娘,然后笑道,说:“对不起!西维亚果然还是西维亚,你没有变!抱歉,几天前说出那种话。”
“——不,没关系,没关系。纳兰迦,没关系。”
西维亚反抱回去。
“西维亚。”
“嗯?”
“明天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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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西维亚睡了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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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西维亚——!”
……?
听到熟悉的声音,正在整理长发的少女微微一愣。
从落地镜前离开,推开窗户,西维亚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少女看到了站在楼下草坪上,冲她微笑的纳兰迦。
估计是管家放他进来的吧。
纳兰迦站在草坪上,也不管少女是否换好衣物,是否打扮好。
他张开双臂,昂起头,向着二楼的少女喊着:“西维亚!飞吧!”
撑着身子在二楼窗口的少女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少女哑然失笑。
扯去披肩,提起厚重的裙摆,在女仆惊慌失措的声音中,少女踩上窗沿。
然后,就像是儿时那般,西维亚勾起唇角,笑着道:“嘿,我的男孩,接住我吧!”
然后——
——少女踩着窗沿,一跃而下。
跃出牢笼,挣脱开束缚,扯去锁链——
——稳当当的,被她心爱的男孩接住,稳当当的,落入她心爱的男孩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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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接住你了!”
纳兰迦接住了那跃出牢笼的飞鸟,接住了那只漂亮的红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