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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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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伏天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刚刚初升的太阳还在屋角上露出半张脸来,这会,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这雨越下越大,打在梅府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越发显得这院子里安静得让人憋闷。梅锦上抱着书包,走到屋外,站在屋檐下看那雨下得到底有多大。她今年十七岁了,长得削肩蜂腰,高挑身材,一双眼睛顾盼间文彩飞扬。
这时侍候她母亲的李妈走出来,见了便说道:“大小姐,今儿这天气,你穿着这双鞋可是不成了,快换了雨鞋吧。”
又说道:“同样都是家里的小姐,这样的天气,前院那两个就雇了车给送到学校去,到咱们这就只能自己走了去。大小姐,你在学堂里一定要好好学,将来有了大出息,咱们也好出这一口气。”
锦上笑道:“能有什么出息呢?虽然现在都讲究个男女平等,但是女孩子书读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层包装罢了,就像糖果店里的水果糖,包了漂亮的玻璃纸,装在水晶盒子里,也不过是期望着价钱能多翻出几倍来罢了。”
李妈听了,虽不太懂,但是想到前院的二小姐,三小姐穿得那样花团锦簇的,坐了洋车去上学,站在面前的大小姐别说雇车了,只是这条裙子怕是已经穿了几年了,越想越气,便说道:“大小姐,那你也要争气,咱们,咱们争取比她们卖个好价钱。”
锦上听了,觉得好笑,没说什么,自出门上学去了。
梅锦上,梅府嫡长女。
但是,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用,第一,因为现在已经是中华民国,提倡新生活,男女都要平等,更别说什么嫡庶了。第二,梅府的老爷,梅玉竹虽然如今对新生事物看不顺眼,但是年轻的时候却是冲在反封建的第一线,虽然没有拗过家庭的包办婚姻,后来还是如愿娶到了自己家的一个远房表妹。
只是,这两房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女儿,虽然都长得花容月貌,但是,也很难抚慰梅老爷这三代单传人的心。虽然也生出过再娶一房的念头,怎奈二房的云姨娘着实厉害,而且,更重要的是,梅府也实在是没什么钱了。
李妈回到锦上母亲屋里,锦上母亲对她说道:“开春时咱们当出去的那个皮袍子,应该凑点钱赎回来了,那袍子样子虽然老了些,皮子却是上等的,那还是老太爷在世时,宫里一位老太妃赏的呢。赎回来,给锦上改一件大衣,她们冬天学校里会有茶舞会,也是件能穿出去的衣服。”
李妈说道:“太太不必忧心这些,大小姐眼看着出落得一年比一年好了,又读了这几年书,还愁找不到好姑父,那时候要什么样的皮袍子没有。”
锦上母亲叹了口气:“要论人品,模样,锦上当然是好的,只是现在这些人家结亲,多看的是家世背景,这眼前就有多少原来大户人家的小姐去给人做妾了。”
李妈说:“那咱们家老爷祖上是御笔亲封过翰林的,自然与别人家不同。”
“那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锦上母亲叹了口气说道。
锦上走在街道上,雨下得小一点了,却没有一丝风,云彩似乎更低了,好像一个盖子一样盖在头顶上,但是面前的路笔直的,让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锦上的心情还是轻快的,走路虽然辛苦些,但是好在锦上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哪儿。
这时从旁边的胡同里走出来一个青年,站在胡同口发愣,他头发有些乱,昨天夜里的酒还在他的脸上没有褪去,白暂俊秀的脸上没有一点光泽,他抬头眯起眼看看太阳,似乎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了一会,似乎想起来了,眼睛里的茫然消散了,像一片湖上的雾渐渐的散去,露出清澈的湖水来。他摸了摸怀里,但是什么都没有摸到。他一抬头正好看见锦上,便笑着问道:“劳贺,这位小姐,请问现在是几点了?”
锦上听见,站住了脚步,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别人。那个青年脸上的笑容越发浓了,他对她点点头,表示他问得就是她。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西服的料子应该不错,但是皱巴巴的,每个褶皱里都透出狼狈。
锦上见这样一个看起来落泊的,无所事事的醉鬼,竟然一本正经的问时间,不免有些感动。现在的人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就像她家里那些人,几乎没有人关注时间,因为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面前的这个人,他问时间可能只是想知道当铺还有没有开门,或者他的赌债要在今天的某个时间还,但是起码说明,他是在乎时间的。于是,锦上认真的想了想,她出门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左右,现在大概走了十分钟路,于是,她说:“现在应该是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分左右。”
青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锦上不用看表就告诉了他时间,而且告诉他的还是一个区间值。锦上补充说:“我是大概估算的,不一定准的,但应该也差不了太多。”青年点点头笑道:“没关系,我又不着急开军事会议,八点十分和八点二十分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虽然他这样说,但是他的脸上分明写着:您没告诉我现在是上午,我已经很感谢您了的表情。既然对方这样说了,锦上也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如果再和他聊下去,他管她借钱怎么办?
青年叫项添烨,锦上并不知道,添烨长这么大,只有别人向他借钱的,他还从来没向别人借过钱。
添烨看着这个女孩的背影不觉好笑,她刚才认真思考的样子,好像自古以来想要知道时间就不用看表,而是靠想。他一边摸着自己的衣兜,一边懊悔昨天自己喝得太多了,一时冲动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那几个唱曲的,竟然连一个大子都没留下。
他今天十点还约了子璇,如今应该赶紧找个地方,打个电话让家里的车来接他。可是,去哪打电话呢?对了!于是他跑了几步,追上了刚才的那个女孩。
锦上听见刚才那个男子又在身后叫她,心想果然来借钱了!正想着要不理他,可是他已经跑过来,挡在了她面前,问道:“请问您知道哪里可以打电话吗?”
这一次两个人离得近了,而且是面对面,面前的这个女孩,皮肤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水灵灵的白里透红,眼睛里好像有千百万颗小星星在交相辉映,她没有一点修饰,连口红都没有擦,可是她的嘴唇却像樱桃一样粉红娇嫩。添华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不觉呆了。
锦上听说他只是问哪里可以打电话,松了一口气,说道:“前面学校的门卫就可以打电话。”说完,见添烨没有反映,又说到:“不要钱的。”
添烨反应过来,忙说好,便走到门卫里借电话,果然不要钱。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看见那个女孩走进学校里去了。不一会,他的跟班得福便开着项府的汽车来接他了。
此时,在街角地一个电线杆的后面,隐藏着一个人。那人显然在跟踪那个青年。他等那个少年打完电话,被家里的车接走以后,才从隐藏的地方出来,走到锦上的学校门前看了一会,又跟门房打听了些什么,才匆匆的离开了。
项添烨这时,已经回到项府,进了自己的屋子,丫头小暖忙迎了出来。她帮添烨脱了外衣,便按铃叫侍候少爷洗漱的小丫头,又叫厨房送早饭来。添烨躺在床伸了个懒腰对小暖说:“不要忙了,我不想吃早饭,只想喝你亲手倒的茶。”
小暖听了,笑道:“大清早的喝什么茶,回头又吵肚子疼。”说着,服侍添烨洗漱完了,这时厨房把早点也送来了,是一大碗青田碧米粥,一盘白玉小馒头,一盘腌的银丝鱼,再加两碟小菜。
添烨不禁皱了眉,说道:“厨子惯会偷懒,怎么竟然这样素。”
小暖笑道:“我的爷,难道一大早就要吃红烧蹄膀吗?”
添烨拉住她的手笑道:“你竟敢笑我,这不是现成的蹄膀,我现在便要吃。”
小暖笑着抽出手,一边给他盛粥,一边说道:“快些吧,再磨蹭下去,林小姐恼了,你吃的就不只是蹄膀了。”
添烨胡乱的喝了几口粥,略歇了歇,便起身去楼下换衣服。添烨这间屋子是一个独幢的小别墅,由主院的回廊饶了个半圆,开着一个小小的月亮门,进了月亮门是一个小小院落,穿过小院的小径,迎面便看到这幢二层的小楼。
这楼盖得粉墙碧瓦,四周由蔷薇花藤环饶围出院墙,夏天蔷薇花开的时候,满院清香。一楼左右两件厢房是丫头住的地方,楼上是一间卧室,一个客厅加一个小小的书房。
添烨的父亲项庭树,现做着南京市的市长,曾觉得这里不适合男孩子居住,可是项庭树的太太在生添烨之前,二姨太芬姨已经接二连三的生了三个儿子:添鈺,添林,添清,太太好不容易才有了添烨这第一个儿子,自然是比心尖还金贵。
所以项庭树说了几次,也就不再管了。
添烨换好衣服,又在他放表的地方捡了块表揣在怀里,便出门来到南京饭店,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要了杯咖啡等林子璇。
这时,在项庭树的书房里,一个人正在跟他回话。“什么?是个女学生?”项庭树皱起了眉头,这有点不同寻常啊。
原来这项添烨人长得帅,家里有钱,性格又好,混入社会以后,马上结交了许多的:戏子、牌友、歌妓。。。最近又学着别人夜不归宿。项庭树这几日派了人去盯着他,已经抽出了时间,做好了教训他的准备。
前几次回来的报信的人,说是四少爷身边都是些唱曲的,叫什么花儿啊,叶儿的,听得项庭树头疼。今天突然回来报说,四少爷一大早和一个女学生站在大街上说话,难道他又相与了一个女学生?那可得过问一下,别让他坏了人家正经女孩子的名声。
于是,项庭树决定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