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屋》臣十七

1、全一章 一、

　　一、
　　你会放手吗？
　　我怎么可能放手。
　　我看着陈逸摆弄相机那样认真的侧脸，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陈逸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微微弯着腰，只有左手在仔细地调整着镜头。我似乎能看到他眼中的热忱，认真得仿佛世界都凝固在这一刻了。
　　我却在想，啊，真是没救了。
　　我们的面前是一处海湾，辽阔的大海从远远的天边延伸而来，海水在微风晴朗的天里闪着粼粼波光，幽绿的森林遍布山峦，我们借住的小村庄安静地坐落在海湾深处，依稀能看见有人在房屋间的道路上走动。
　　这样惬意的景色却也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的吸引力，我总是忍不住注视着他认真的模样，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仿若他的温度随着微风吹拂而来，逐渐温暖我整个人。
　　真是没救了。
　　我默默在心里叹口气，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辽阔的天际。总说一个人认真的模样最吸引人，可要是爱着的人又怎么说呢？已经足够吸引我了，这样认真的模样，我的心神恐怕难以被其他事物分心了吧。
　　“宁宁。”
　　回神抬眼，陈逸的镜头正对着我。
　　他微笑着唤我，眼神温柔而炽热，在蔚蓝的天空下像是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我睁开眼睛，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蜡烛那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周遭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面前是一地残片，满室狼藉。

　　二、
　　梦醒之后，又要面对冰冷的现实。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全身似乎都像这些瓷质人偶一样地僵硬了，慢慢从指尖开始活动，才逐渐找回身体的掌控感。
　　好奇怪，身体脱离又回来一样。
　　我端起地上的烛台，蜡烛燃烧得只剩下短短一个指节那样长，不过没关系，我拉开门，长长的走道两旁有许多挂在墙上的烛台，换一个就可以了。它们仿佛永远也不会燃尽，照亮着迷宫一样的狭窄走道。
　　已经多久了？
　　我不知道。
　　自从那天留在这栋建筑里之后，我就失去了时间感，见不到白昼或黑夜，只有燃烧着蜡烛的走道和昏暗的房间，不停地寻找和休息。
　　我拿下墙壁上挂着的一个烛台，然后把手里的这个放了上去，梦里大约是几天前的事情吧？却仿佛梦到久远的回忆那样令我怀念。

　　三、
　　陈逸是在网上认识的哈迪，因为他的邀请辗转来到了这个甚至连信号都没有的小村庄，借住在哈迪家里。
　　那天傍晚我和陈逸下山之后，哈迪和他的妻子丽娜邀请我们参与他们的冒险——晚上探索这幢空置又有些古怪的屋子。
　　这幢房子通体纯白，仿佛什么灰尘都沾染不上，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大，倚靠在有些陡的山脚下，周围的树林就能遮挡住它，不起眼又异常显眼。或许是因为那纯白的外观，又或许是长久无人居住的空置，这个小村庄离它也有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晚上十点，我们四个人拿着手电筒出发，并且顺利的进了大门。
　　果然很是奇怪。陈逸牵着我的手紧了紧，让我心底踏实了一点。
　　一进大门是三四层楼高的大厅，空空如也，一尘不染，房顶的大吊灯照亮了整个大厅，但进门前在屋外一点光亮都看不见。大门的右边是两个大约三米高的人像，一男一女，像是没有套衣服的假模特，面对着洁白到发亮的墙壁摆出姿势，仿佛那是一扇大橱窗。大厅两侧是楼梯，但楼梯上只有一间小门，恰好在楼梯下的唯一小门的正上方。此刻两扇门都敞开着，门内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先走一楼的这个门吧。”丽娜说道，不等我们回答就率先走过去。
　　走了大约十步，就听身后“哐当”一声，我短促惊呼一声，转头去看原来是大门自己关上了。“不用怕，”陈逸安抚着摸了摸我的背，“我们都在呢，走吧。”
　　我任由着陈逸拉着我往前走，恐惧得腿有些发软。
　　绝没有看错，和进门时全然不同。
　　没有黑色眼珠的纯白眼底对着我们——大门边那个女性人像向我们这里看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

　　四、
　　进了小门后，是有些狭窄的走道，两侧墙上挂着长明的烛台。
　　我们边走边进房间瞧瞧，门内都是一个黑暗的小房间，房内沿着墙壁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质人偶，每一个都是手掌大小。
　　有些是半成品，只有一部分白色的肢体随意摆放着。有些是成品，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眉眼如画，精致得仿佛是真实的小人。只是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在昏暗的房间里渗出丝丝凉意。
　　两个男人却很感兴趣，对着这些精致的人偶评头论足，陈逸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哈迪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举着烛台充当打光师。丽娜揽着我的肩膀，似乎是想缓解我的不安，和我说许多话，但我心里焦躁又惧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精致！”哈迪感叹道，“我都要怀疑这些小天使的可爱脸蛋也是软软的触感了。”
　　陈逸笑了两声，说：“那你摸摸看？”
　　哈迪把手电筒塞进衣服口袋，伸手在一个人偶的脸上摩挲了两下，摇了摇头，“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房内的人偶齐齐发出一声瓷器摩擦的声音——那是她们的脖颈转动的声音——她们看向了我们！
　　四人齐齐定住。
　　下一秒，丽娜大喝一声：“跑！”
　　我们疯狂向外跑，身后传来瓷器撞击破碎的声音，那是那些人偶在追赶着我们。
　　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弯，我感觉大脑发蒙，只有根弦绷得紧紧的，太阳穴都跳动的发疼，哈迪和陈逸逐渐超过我，陈逸死死拽着我的手，但在这大约一人多宽的走道里并不轻松，丽娜就因为这样在跑了没一会之后就和我说明然后放开了我。
　　身后的人偶似乎越来越多了，每转一个弯就能听到大堆破碎的声音，余光里甚至能看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走道的人偶飞在空中。
　　我怕得心跳似乎都漏了一下。
　　我想陈逸放开我，又怕他放开我，剧烈的呼吸搅碎了想说的话，扎得心底密密地疼。
　　哈迪把手电筒扔下了，这种时候一点重量似乎都是拖累。
　　我们走了有这么长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
　　跑的好累。
　　……
　　许多想法一闪而过，头似乎更疼了。
　　我看到陈逸取下了脖颈上挂着的相机带子，然后向右侧一抛。
　　可那是他最珍爱的相机啊！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并没有拉住，紧接着就被陈逸往前狠狠一拽，“你疯了吗！？”他气急了，喘着粗气再说不出什么，只是拽得我更紧了。
　　可这一瞬停滞的后果就是，身后追赶的人偶已经隐约可以摸到我的外套边了。
　　幸好我们没多久就跑进了大厅，哈迪快速奔上前去拉开了大门，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门外的星空，陈逸似乎跑得更有力了些，眼看着就要到大门前。
　　但我可能出不去了。
　　人偶追上来抓住我，那些小小的手像是紧扣的夹子，夹住我的左手、左臂、后腰……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似乎快要越过我抓住陈逸。
　　“放……放开！”我大声叫道。
　　这时候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陈逸闻声转头看向我，瞪大了眼睛。哈迪和丽娜在门外抓住了陈逸的右臂，一边高声叫着“快出来！”一边拽他。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问我：“你会放手吗？”
　　泪水夺眶而出，我哭着求她：“放手！求你了！”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似乎很是愉悦。
　　然后门边的两个人像突然动作，陈逸拽着我的那条胳膊被女性人像向里拉，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陈逸的手便松开了，而男性人像在上方推着门。
　　我见到陈逸的最后一面，是他被拽出门外，手却还试图想要抓住我的绝望模样。
　　“宁宁！”
　　这声叫喊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了，门轰然关闭。

　　五、
　　门关闭的一瞬间，身后追赶的人偶突然消失，我跪倒在门前泣不成声。
　　待我哭得累了，两个人像终于开始说话。
　　女性人像说：“你可以叫我莉莉。”
　　男性人像说：“你可以叫我克里斯。”
　　“这是我们的主人为我们取的名字。”
　　“我们一直待在这里。”
　　“主人有这么多作品可是只有我们会说话。”
　　“自从主人去世之后很少有人和我们说话了。”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惊讶过后，我却无心再认真听了。
　　我问道：“要怎么才能出去？”
　　他俩突然停住说话，对视一眼，然后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笑了好一会。
　　“之后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先问我们怎么出去。”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那就是有方法出去，告诉我。”我不客气地打断他们。既然有人出去过，那么我也可以出去，还有希望，陈逸还在房外等我。
　　“又是这样，决定放手又想要离开。”
　　“那你去找吧，找到一样蓝色的、独一无二的东西，那是门锁的钥匙。”
　　他俩齐齐耸肩，然后告诉我这样东西，他们绝对见过，却不肯告诉我更详细的信息，我只好自己去找，脱下外套把所有觉得可能的东西都装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
　　或许是有了经验，我反倒没有之前那样害怕了。
　　这里真像是个异世的迷宫，房屋的外观看起来还没有大厅大，内藏乾坤，走道就像是个迷宫了，走道两旁的门内都是摆着人偶的房间，有些房间甚至还有另一扇门通着另一个房间，或许是把山挖空了，才藏了这样多的人偶。只是现在大部分都变成了地上的碎片了。
　　手中的烛台快要燃尽了，我又换一个，推开下一扇门。
　　或许，我找到了。
　　这扇门内的房间只有一个一人大小的人偶，躺在房间正中的一个石床上，让房间显得很是空荡，她像是安详睡着一般，两只手交叠在小腹，手中一团蓝色火焰似的东西在发亮。
　　是一把会发亮的钥匙。

　　六、
　　我回到大厅，无视两个喋喋不休的人像，用钥匙开了大门，克里斯绅士地帮我拉开，看在这份上，我向他们说了声“再见”。
　　莉莉和克里斯微笑着说：“再见。”
　　我终于逃出来了。
　　这会太阳才刚从东方升起来，空中还有些雾气，静谧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我向村庄走去，对陈逸的思念和逃出的快意溢出心底，让我在雾气中似乎要飘起来了，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发亮，亮得我眼前发晕。
　　有人看到了我，惊喜地大叫一声。
　　很快陈逸就听见消息，他奔过来时双眼通红，惊喜得冲上来紧紧抱住我，胡茬刺得我脸颊有些痛。
　　他又哭又笑，头埋在我颈窝，不停地叫我。
　　我想回答他，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的意识似乎越来越飘了，眼前不知是日光还是什么，亮得厉害。
　　再能看清眼前时，我却看到陈逸抱着我，周围围了好些人说着话，大家都十分欢喜。
　　然后，被陈逸抱着的我转过头，这个表情太熟悉了，和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偶一模一样，她冲着我的方向，无声地笑了。
　　那不是我。
　　我的嗓子像是被黏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断地飘远，而后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
　　于是我又看见那扇令人憎恨的大门在我面前关闭，莉莉和克里斯在一旁齐声说：“又再见了呢，陈宁。”

　　七、
　　不知过了多久，我依然困在这个地方。
　　我整个人像人偶一样僵硬了，作为意识体这很奇怪，但在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奇怪的。或许也正因如此，我可以控制那些小人偶，我像主人一样命令她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去，于是所有的碎片都复原回人偶，然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那把钥匙已经不能再开门，我就把钥匙扔回了原位置。陈逸扔下的相机也不知被藏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
　　不复最开始的歇斯底里，现在的我平静得多。
　　从莉莉和克里斯那里，我得知我的身体已经被上一个困在这里的女人占据了，困在这里的意识体只有这种占据身体的办法才能出去，“只是换一种身份继续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这样说，“这个村庄的人都是这么活着，不奇怪。”
　　我很抗拒这种办法，但被困在这里快要发疯，只有两个能说话的人像也是疯言疯语，有时候我自己待着，到处乱逛，有时候就来大厅，和他们说话。
　　“陈宁你真是太闷了，连话都不想多说吗？”
　　“以前有个女孩子还带着小女孩们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玩，那时候是主人过世之后最热闹的一次了。”
　　“哦，”我一点诚意也没有，“对不起。”
　　“你看你……”莉莉的话戛然而止，和克里斯一起看向大门。
　　大门被推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这是……有人来了吗？
　　莉莉凑过来低声笑道：“你出去的机会来了呢。”
　　占据别人的身体，然后让那个无辜的女孩子代替我被困在这里吗？
　　不行……我猛地冲过去抵住门，门外一个男声说道：“嗯……看样子今晚是进不去了。”随后我关上了门，瘫坐下来。
　　“我不想……”莉莉和克里斯微笑着看着我，明明没有眼珠，我却感觉到他俩似乎有些鄙夷，“我不想那样做。” 我低下头，其实我知道刚才那一瞬内心动摇了。
　　莉莉伸出手，只用两根手指就可以捏住我的脸，迫着我面向大门，“你明明可以出去的，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这里不是很无趣吗？”
　　“不……”我艰难地吐声，两颊被她冰冷的手指夹得很疼。
　　克里斯蹲下来，将一样东西展示给我看，“原来你这么甘心。”
　　陈逸！
　　相机里，陈逸温暖地冲镜头微笑着。长久以来模糊的记忆突然鲜活了起来，以前的种种恍如昨日，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
　　可是，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回归的“陈宁”。
　　那我呢？
　　凭什么就是我呢？
　　变成意识体在这里不老不死到发疯，凭什么呢？
　　被代替了身份，被夺去了爱人，所有的美好和誓言都被偷走，凭什么呢？
　　那些人都能出去，我却要困在这里，凭什么呢？
　　凭什么！
　　“啊——”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我，我扑倒在地，放声大哭，我抓住莉莉的手指，质问她，“是她自己要进来的对不对！她有选择的对不对！凭什么我要为这种人做老好人！凭什么是我！凭什么！”
　　莉莉把相机递至我面前，轻声回答我：“你当初不也做出了选择吗？这是你同意的。只是，你现在有了新的选择可以后悔。”
　　我接过相机，陈逸的脸庞在视线里模糊了，似乎是在微笑着同意我的想法。
　　他总是这样。

　　八、
　　“看样子今晚可以进去了。”
　　四个人进了门，站在门口打量着大厅，一个女孩声音颤抖着说道：“这里真……真奇怪啊……”
　　站在最前方的女人微笑着扫视了一圈，说道：“先走一楼的门吧。”然后率先走过去。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穿过大厅，手紧紧地握住相机，感觉心里有什么沸腾起来，嘴角忍不住地向上勾。
　　这次，我会紧紧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