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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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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入梦
我站在那门前,有些踌躇,方才隔着窗户瞧见,她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我没有想过她最后的时光竟是这样,明明才不过花甲,就苍老的如同耄耋之妇。
她是叶昭,大秦的一位女将军,年轻时征战四方,后来嫁做人妇,相夫教子。
我找她有事。
她躺在床上,像是昏迷着,四周无人,正好方便了我。
我轻轻唤她。
“叶昭?叶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动了动眼皮,应该是能听见,我暗叹一声。
叶昭是习武之人,奈何行军打仗落下一身的毛病,又冒死为丈夫生下一儿一女,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到了年老之后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我是带你去见一些人,你快些起来,和我走吧。”
时间耽误不得,我要拉她起床,她怒极,甩开我的手,骂道。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老子病成这样还要拉我!”
我戏谑道:“你好好看看自己。”
于是我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叶昭震惊的样子,她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好好的站着,变回了当年举刀劈了敌军大将的叶昭。但是她现在嘴巴张大,一脸不可置信,仿佛看到妖怪一样的看着我。
“别耽误时间了,搞定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呢,快跟我走吧。”
她这样的我见多了,懒得解释,解释了也不一定能听明白,还是办正事要紧。
所幸叶昭还沉浸在震惊里没回过神来,任由我拉着她跑。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会这样?”
“我是谁不重要,我带你见几个人而已,见完我就走了。”
跑起来太慢,我挥了挥袖子,眼前凭空出现一个黑洞,我拉着叶昭钻了进去。
洞外是一处宅院,我推开门,也把叶昭推了进去。
“你快进去,里面有人要和你说会话。”
院子里坐着一个华服的妇人,发髻高束,但是模样有些粗狂,身上的裙装和她的样貌有些格格不入。
妇人热情的把叶昭拉了过去,上下打量,捏了捏叶昭穿的男式军队里的常服,有些爱不释手。
妇人说道:“真好,一定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习武打仗去了,这模样真好看,我就说我适合这种装扮吧,为啥我就要听爹娘的话,及笄就答应嫁了人,一辈子关在这院子里,唉,还是这模样好啊!”
叶昭又震惊道:“你你你,你是谁!”
我瞧了瞧,很难认吗?这妇人不是和叶昭同一张脸吗?叶昭难道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妇人笑道:“我就是你呀,不过我和你不一样,记得小时候带惜音表妹去跳舞不,那次家里发狠了,把我狠狠收拾了一通,我当时没跑去表妹那里,在祠堂跪了三天,我被打怕了,恢复了女人身份,后来成年了,就嫁人了,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叶昭又震惊了,但是她的嘴巴张的没有刚刚那么大,在旁边看戏的我默默给叶昭鼓掌,这适应能力,可以可以。
妇人拉着叶昭道:“我真的羡慕你,反抗爹娘选择自己想要的,我屈服了,我后悔了一辈子,被关在这院子里,连出去给爹娘报仇杀鞑子都做不到。”
叶昭喃喃道:“怎么会......”
妇人道:“唉,你不懂,在这深宅里,被迫围着一个男人转,多少的年少意气都被家长里短磨平了,从那一次退缩之后,我便再也没做过一件称心的事,让你见笑了。”
叶昭想了想自己嫁给了南平郡王,劝道:“嫁人也没什么不好,听爹娘的话也算是全了一片孝心,总比我懂得了之后,爹娘已经不在要好。”
妇人听了这话却生气了,狠狠给了叶昭一个大耳刮,骂道:“你说说你,多争气啊,带兵打仗,没有败绩,还得了个活阎王的称号,结果非要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生孩子有什么好,你后半辈子被圈在郡王府,你就开心了?”
那耳刮子我看着都疼,叶昭也是被打蒙了。
“我,我自小便喜欢玉瑾,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妇人又骂道:“好个屁,因为他,你害死了惜音,还能心安理得的和他过日子,叶昭你到底有没有心,分得清亲疏远近吗!”
叶昭听到这里,眼里闪过悲痛,反抓着妇人的手问道:“那惜音呢?若我和你选的一样,惜音怎么样了?”
“惜音没事,我从揭破了女儿身份,她伤心欲绝,好几年都没理我,更是在我出嫁的时候跑来质问我,说她从未在乎过我是男是女,只不过她喜欢的,她放在心上的那个叶昭,是一个敢于带她打破常规,不甘于女子身份束缚,努力争取摆脱的大英雄,而不是我这个懦夫,她质问我为什么要弄丢了她的阿昭。再后来,我困在这院里,再也没了她的消息,只听说她未曾嫁人......”
我拉走怅然若失的叶昭,道:“走吧,还有好几个要见你呢,抓紧时间吧。”
叶昭问我:“那我究竟是选错还是没选错?像她一样,听爹娘的话,我是不是不会后悔一辈子,还有表妹,为什么我怎么选,惜音的结局都不好?”
我也不知道,这是叶昭的人生,于是我摊开手,道:“都是你的选择,什么结果当然你自己体会,你后悔小时候没有多听父母的话,后悔惜音遇到你就没有好结局,但是刚刚的叶昭还后悔没有随自己真正的想法去打仗从军,羡慕你实现了女孩子也能打仗的愿望。”
叶昭若有所思,我再接再厉:“再说了,柳惜音也不是都没有好结果。”
然后我手一挥,眼前又出现一个黑洞,再次带着叶昭钻了过去。
这次叶昭没有震惊,只是有些疑惑的问我:“怎么是郡王府?”
其实叶昭震惊的表情也挺帅的,当然她现在这种面不改色更帅,我拉着她,穿过郡王府的院子,到了那个荒废了四十年的梧桐院里,院里也有个叶昭在等她,穿着郡王妃的制式常服。
郡王妃拉着叶昭到屋里喝茶,叶昭进屋了却直勾勾的盯着屋里另一边弹琴的美人看,目不转睛,还有种想要往前冲的架势,我急忙拉着她。
“她看不见你,别闹别闹。”
叶昭冲着郡王妃吼道:“怎么回事!那是惜音吗?真的是惜音吗?她怎么在郡王府?”
郡王妃解释道:“因为在当初惜音说想要给玉瑾当妾,留在我身边和我相伴,我说服了玉瑾,选择留下了惜音,以南平郡王妾室的身份在我身边。”
叶昭挣开了我,冲上去给了郡王妃一拳,正正打在脸上:“你怎么可以!我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你怎么可以让她当别人的小妾!在这后院跟玉瑾争风吃醋寄人篱下!”
郡王妃也不是个好惹的,立马还了叶昭一拳,也是正正打在脸上,嘴皮都打破了,吼道:“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负了玉瑾,也不能负了惜音,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叶昭还是不甘,还要争辩,却被郡王妃一句话怼回来了:“至少,惜音还能活着在我身边,她还活着!我没有和你一样,选择把惜音送走,起码惜音还活着,没有委身于东夏蛮子,也没有为了我而死,你忘记你做了什么吗?不是你让惜音心灰意冷,她又怎么会跑到江北去要出家当尼姑,又怎么会遇到天灾人祸,流落到西夏,又怎么会死!”
叶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郡王妃恨恨的又打了她两拳,她也没还手,我看的有点于心不忍,这带兵打仗的女人,吵起架来也是动手不动口。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而且时间比较短,郡王妃不想搭理这个害死表妹的叶昭,去和美人作伴了,叶昭眼巴巴的看了好几眼,一直盯着那个美人。
我看不下去了,把叶昭拉走了。
“看来我又选错了,惜音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我知道叶昭这四十年天天看那副收藏的美人图,也知道叶昭对这位表妹念念不忘,这会儿,我也不清楚在叶昭心里,对这表妹究竟是什么感情了,明明看着柳惜音的眼神,那么痴,当初又是怎么狠得下心,把人送走?
“柳惜音总归,是把一颗真心都给了你,你到底明不明白她究竟喜欢你什么?”
叶昭表情看上去太难过了,“我答应她,有下辈子一定变成男的娶她的。”
我还是忍不住打破她的幻想:“别做梦了,你是女的,投胎多少次你都是女的,这可变不了,除非再过几千年,会有个叫变性手术的东西,可以满足你,但是那样你也不是真男人......”
叶昭垂头丧气的:“那我不就娶不了表妹了......”
我安慰她:“你当局者迷,我开了上帝视角,大概知道惜音姑娘对你的感情,不是什么执着于性别的感情。你记得她临终前说的话吗?她问你以后有没有女人能当官,有没有女人能想跳舞就跳舞?这姑娘的思想比较先进和超前,她追求的是那种打破性别常规的努力,女孩子也可以保家卫国,女孩子也是胸怀大义,人家这思想高度比你不知道高了多少。结果你明明做了打破性别壁垒的事情,当了女将军,带兵打仗比男人还要秀,可是思想上还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那一套,我都替你感到矛盾。”
叶昭把我的话好像听进去了,我继续深入:“你想啊,柳惜音多完美一姑娘,人美,身材好,心里也不止儿女情长,国难当头还知道给你争取机会打胜仗。聪慧,有谋略,你就不想想,人家喜欢你啥?图你没文
化还是图你暴力狂?人家知书达理的也不是那种只看脸的花痴,不是靠你长得帅就能换人家死心塌地的,人家柳惜音瞧上你的就是你身上那股子不屈服的劲儿,敢帮她鼓励她去学跳舞,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所限制,也敢打破自己身上的枷锁,明明有天赋,就不因为是女的而浪费自己天赋,偏要不拘一格去习武打仗。人家喜欢的是你的这个,知道不?”
叶昭点点头,我继续批判她:“还有你都是什么品位,冒着仙气的柳惜音你不喜欢,你去喜欢冒着暴发户气的夏玉瑾,论长相人家也没有柳惜音好看呀,冰清玉洁也谈不上,在你之前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了女人了。你可甭提赎罪啥的啊,他吃好喝好的,身为皇亲国戚注定皇上也不可以让他有什么出息,用不着你去陪人家一生啥的,你说你到底是咋想的?”
我终于问出来我吃瓜多年的疑问,叶昭的口味是真的难以理解。
“我就想,我总是要完成爹娘的心愿,找个人嫁了,那夏玉瑾还算是个漂亮男人嘛。”
我扶额,无语道:“柳惜音不香吗?你干嘛不娶她?”
叶昭又说不出话来了,我也不好再为难她所剩无几的词汇量,再挥手变出一个黑洞,拉着叶昭钻过去。
这次到的地方是庸关城的将军府,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不远处一人骑马而来,身姿矫健,马术高超,硬是在我身前来了个急刹车,马的前蹄都快踢到我脑袋了,我把叶昭往前推了推,给我挡了挡马蹄子。
叶昭很是惊喜:“踏雪!”
马上的大将军也摸了摸马脖子,笑道:“踏雪年纪大了,在后院晒太阳养老呢,这是它儿子,也是一匹千里良驹,跟着我征战沙场也有几年了。”
这才看清,大将军大概是叶昭四十多岁的模样,有点搞笑的是,大将军嘴巴边上有胡子。
大将军引我们入府,到了没人处就伸手揪下了脸上的胡子,笑的还有些不好意思。
叶昭又震惊了,大将军道:“当了四十多年男人,年纪大了,需要点胡子撑场面,这样比较有男人味,狐狸想的主意,找别人的胡子给我做个假胡子,出门就黏上,见笑了见笑了。”
叶昭接过胡子把玩,还分了我一缕去研究,大将军接着说道:“就是在当年漠北八年之后,我没有像你一样上表陈情,跟皇上说我是个女人,反而继续隐瞒身份,以男人身份掌管着叶家军,这么些年,就这样过来了。”
我帮叶昭问道:“难道没有功高盖主什么的?像你这样的,在军中声望极高,最后下场不是都不太好吗?”
叶昭跟着我说的点头,大将军解释道:“我不想嫁人,要是说了自己是个女人的真相,皇上肯定会联姻,最开始那几年确实不太好熬,朝中都是些趋炎附势,联合排挤的人。”
大将军冲着叶昭挑眉挤眼道:“但是我忍受的肯定没有你身为女人在朝中的非议多,所以其实还好,我无子嗣,又只懂打仗,皇上圣明,将军权还是交给我了,熬过来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大将军像是想起什么事,忙道:“不多说了,再不去找我夫人,我夫人该出来找我了。”
叶昭再次震惊:“夫人?你还娶妻了?”
“对呀,我夫人,柳惜音。”
大将军慌慌张张的往后院跑,我看大将军这模样,直觉猜测大将军惧内,想去看戏,就拉着石化了的叶昭跟在大将军后面。
只见他一路小跑到东厢房门口,站定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发型才缓步入内,喊着,惜音惜音,我回来了。
屋内迎出来一个美丽小妇人,手上拿着巾帕递给大将军,等着大将军擦完脸又端上一杯热茶,两人看着很是亲热,眉来眼去的,大将军时不时摸摸她这位夫人的小手,说话逗得她夫人笑个不停,在外边看来相当的恩爱。
叶昭不僵硬了,跟着我一起爬墙角,我俩蹲了好久,从大将军和夫人一起吃晚饭,蹲到大将军搂着她的夫人就寝,拉下床帘了,叶昭还是看的目不转睛。我可看的相当清楚,床帘放下前,大将军亲她夫人的小嘴的时候叶昭这家伙咽了一口口水,真禽兽,真好色。
最后啥也看不到了,叶昭就和我坐在院里看星星。
“女子和女子也能这般恩爱啊。”
我嗤笑:“少见多怪,古往今来,男子间的断袖,女子间的磨镜难道还少吗?”
叶昭一脸的回味,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上前勾搭:“怎么,你是不是也在想哪个小姑娘?”
叶昭点点头。
我一脸坏笑:“是不是,惜音妹子?”
叶昭点点头。
我双眼放光:“你是不是在想大将军亲她的样子?是不是自己也想亲亲你那香喷喷的表妹?”
叶昭脸红了,真是难得一见的猛汉娇羞之景啊,只见这位帅气的猛汉,扭扭捏捏的说道:“我其实,其实,小时候,亲过惜音了。”
我满心愤慨:“禽兽,真禽兽,不喜欢人家还上去亲人家。”
叶昭生气了,猛汉恐吓我:“胡说!谁说我不喜欢惜音!我特别喜欢她才亲她的,我说了要娶她的!”
恐吓完了,泄了气,她自己在旁边幽幽道:“我看到大将军能够喊惜音夫人,能够抱她,亲她,我才知道我是羡慕的,特别羡慕,还有些吃醋,希望抱着惜音的那个人是我。”
我拿话扎她:“夏玉瑾呢?你就不喜欢了?你还拼着命不要了,要给他生儿子,生一个还不够还要生两个,为了夏玉瑾的男儿抱负,营救表妹的机会都放弃了,一点也不像大将军。”
叶昭果然被我扎到了,伤心的拍脑袋:“我后悔了,我真傻,我是全天下最傻的人。”
时间到了,我就不跟她掰扯了,最后挥手,变出一个黑洞,这次只是把叶昭推了进去。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有些决定下了,后果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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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当了十几年的大将军,当了二十几年的郡王妃,弥留之际,好像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她,因为选择不同,便过着和她不一样的人生。她含着泪看完了这些叶昭的经历,死前念念不忘的,竟是那个和她的生命纠缠不清的,那个决绝的女子。
惜音,此生,是叶昭错了。
感受身体渐渐失去知觉,失去意识。
混沌中,却有人喊她。
“小兔崽子,装什么死!才让你跪了一个晚上,你倒好,睡了一宿睡得真香!”
叶昭睁开眼,自己趴在一个团蒲上,眯着眼辨认四周,这,好像是庸关城那个叶家祠堂?
离的近的这个声如洪钟的大汉又是谁?
再仔细一瞅,叶昭眼里崩出泪来,扑上去抱着大汉痛哭。
叶忠被叶昭哭懵了,自己家闺女从小女扮男装,打的下不了床都要梗着脖子叫板,什么时候哭过?叶忠懵的下意识将不省心的女儿抱在怀里,顺毛摸着,安慰着。
叶昭哭够了,能好好说话了,开口就是:“爹,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没死啊!”
叶忠怒吼道:“小兔崽子咒你爹呢?别以为哭一回,我就能饶了你,九丫头被你害的受了家法,打的奄奄一息关在家里,你也别想跑。有你这么胡来的吗?带着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去学什么跳舞,还找些狐朋狗友坏你惜音表妹的名声,不管着你真的是要无法无天了!”
叶昭擦擦眼泪,跳起来,才感受到自己这个身体,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模样,也顾不得了,抓着她爹就问:“是惜音?你说的是惜音?”
“睡糊涂了?连自己做的混账事都忘了?那跳舞是好人家姑娘去学的吗?诶?你别跑!兔崽子!给老子回来!”
叶昭又跑了,看方向是柳家的方向,叶忠这次提着狼牙棒在追,也不知道追上了会怎样,也不知道没追上,叶昭跑到柳惜音面前又会怎样。
反正我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