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倾斋》不知更鸟

14、倾吾链（下）

　　正当落落看得起劲的时候，一刻钟到了。
　　不过高铎的视角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宴客厅了，他好像正往别的地方走，看路线——是世子的院子！
　　高铎在世子的房间前敲了敲门，似乎有些担心世子已经休息了，或者说担心打扰了什么，毕竟一路上落落都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何事？”世子的声音听不出很多情绪。
　　“回殿下，王爷和王妃说，今日大家都颇为劳累，让世子跟世子妃明早不必去敬茶、打扰他俩老人家休息了，只要在明晚太阳落山之前去敬酒就可以了。”
　　“我知晓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王妃还说，让世子殿下克制些。话已带到，属下告退！”不等里边的人回答，高铎就溜了，看这速度简直像后边有个狼在追他。
　　翌日清晨，高铎早早地来到世子院中准备站岗，本以为世子应该还未起床，谁知世子已经和世子妃收拾齐整，正在客厅喝茶。
　　世子的脸依旧苍白，多了些红润，看起来精神很好。
　　“高铎？你今日好像来迟了些吧。”世子一下子揪住了迟到的高铎。
　　高铎以肉眼可见的卡顿速度转了过去：“殿下，好巧哦！世子妃，您也在哦！”
　　“呵呵~”世子的笑十分有感染力，“扣俸禄，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啊？”
　　落落似乎觉得视线好像一下子暗淡了：这个高铎，对钱的热爱程度出乎落落的想象啊，深得我心！
　　或许是因为太过伤心，高铎一直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世子跟世子妃。
　　突然，高铎就被人拍了一下，由于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高铎只是僵硬地回过了头——原来是世子妃！
　　这时高铎才发现，世子已经不在客厅了。
　　“高铎是吧！商量个事儿，借点钱呗~等我有钱了就还你。”也许是看高铎的表情不太好吧，冯小豆又“安慰”道：“得罪未来的女主人还是暂时性失去你的一点钱，自己选。”
　　冯小豆颇为开心地收下了来自高铎的银票，一边收起来一边道：“就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把身家都带在身上，唉~”
　　落落看着冯小豆开心地走开，总觉得高铎的目光不太友善地盯着银票。
　　“小高啊，世子平常喜欢什么、有什么禁忌吗？”
　　高铎不能不回答未来女主子的问题，“回世子妃，世子最喜欢春天和冬天。”
　　“真是好大一个范围啊！你知道为什么吗？说了等会儿把我的彩礼都给你。”
　　在这种情况下，高铎自然冷漠道：“世子说，只有在冬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穿着很厚，就算世子穿着比其他人厚一些也不会特别突出，世子很喜欢这种感觉。”
　　“哦~”冯小豆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
　　高铎死死地盯着世子妃，看着她由近及远，快要走出高铎视线的时候，“世子妃！您刚刚……”
　　“后厨放着呢，两个打着同心结篮子里的就是，全带走吧别跟我客气！”说着，冯小豆便走出了高铎的视线，最后那几步明显有些着急。
　　高铎对这位世子妃的美好想象终于在看到两筐青菜的时候破灭了，磨灭得很彻底，碎得比渣渣还渣，想捡起来手上带的风都能给吹散那种。
　　落落觉得高铎的视线简直是个魔术师，连那么大的太阳都可以看出冰球的感觉，隔着一个空间都能感觉到高铎内心的凄凉。
　　原本这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无奇，除了高铎每次看向冯小豆时视野都可以扩大几倍之外，也没什么新奇的了，就是高铎看冯小豆的时候，落落都可以看到旁边那位衡世子的眼光——果然是心动的感觉，落落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太肉麻了。
　　这天，冯小豆又偷溜出去玩了，世子一向对世子妃好得不得了，属下们自然是无话可说的，只是，有个侍卫突然在高铎耳边叨叨了几句，高铎的眼神立马变了，摆摆手让他退下。
　　“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个月可没扣你俸禄。世子我还好好活着呢，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你这么愁？银子被偷了？”世子明显地感觉到了高铎情绪不对劲，乐得打趣打趣他调节一下气氛。
　　“还要糟糕，属下的银子被世子妃借走了，还没说什么时候还。”
　　“哎呀，是吗？那真是太可怕了，哈哈哈……”世子笑得有些喘，准备喝口茶压一压。
　　“还有件事，世子妃拿属下的钱买了一大片荒山，山口有人，无法得知其中情形。世子妃最近出府，也是去那里。”
　　世子听到这个消息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斯文条理、温文尔雅，直到一不小心喷出一口血。
　　“世子！”高铎赶紧上前扶住世子，一边给世子擦血一边让其他人去找太医。
　　世子喘得厉害，没咳几下就晕了过去，只剩下一大堆人在那里干着急。
　　高铎十分熟练地把世子报到内屋，轻轻放到床上开始掐人中。
　　不一会儿，世子果然清醒了一瞬间，他死死抓住高铎的手：“封锁消息，别让她知道我的真实病情。”
　　世子强撑着自己说完就又晕了过去，高铎有条不紊地恐吓了其他丫鬟侍卫们，并且在太医说完病情跟注意事项之后打点了太医。
　　直到世子悠悠转醒他才恢复过来——好像相比于钱，世子更需要心疼。
　　“高铎啊，很多事情不说开就没事儿了。有时候一些人自以为正义的举动，反而破坏了别人苦心经营的假象。我命不久矣了，我想她幸福，我像她过得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世子语重心长地说了好久，在落落昏昏欲睡之时，高铎终于开口了：“太医说不可忧思过多，不可劳累。世子殿下还是歇歇嘴吧！该怎么做，属下懂得。”
　　世子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未过多久，冯小豆终于回来了，她回房间看了看床上的世子，又看了看高铎，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就出去了。
　　正在落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冯小豆又回来了，只是手上多了一床被子。
　　她小心地将被子放到软榻上，又给高铎打了个让他走的手势。
　　高铎默默地走出去，还特地放轻了脚步。他关好门之后靠在了旁边的墙上，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怎得，刺眼的阳光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那天之后，世子妃每天照旧出去，世子的病情就这样恶化了，本来还会叫太医，后来世子嫌麻烦就直接拿个瓶子吐血，好像是什么上好的青瓷，看得高铎十分心疼，当然不是因为青瓷很贵。
　　不过世子的病情照旧是瞒着世子妃的，王爷王妃那边自然是瞒不住的，老两口整日以泪洗面，世子还劝他们再生一个，丝毫不见那种即将离别的感觉。
　　只是再怎么瞒着，世子终究还是在世子妃面前吐了血，或许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世子突然就虚弱了许多，这下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
　　“喂！你这么不喜欢我呀？不到一年呢就想让我守寡，信不信我改嫁啊。”冯小豆看着床上连起身都做不到的世子，一边哭一边说，最后哽咽到说不下去了，就趴在床边哭。
　　世子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啊，你一定要像你说的那样，千万别为我守寡，我想让你开心地活下去，还想见证你的幸福呢。”说着说着，世子的眼眶也红了，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就那么随便一写，你就记到了现在啊！”
　　“没办法，记忆颇深呐。你，一定不能食言啊。”
　　此情此景，高铎默默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小方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不行主人，能量还不够。”
　　高铎在外边等了许久，直到天快擦黑才回去。回去之后从一篮菜中拿出一根萝卜啃了起来，一直到天完全黑透都没动过。
　　往后几日，世子都没有醒过来过，王妃看到哭昏了一次，王爷便不让王妃来了。世子妃每日守在床边，握着世子的手一直跟他说话。
　　有一天早上，世子突然清醒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可是谁都不想说破。
　　“我这是回光返照了，还有什么话都快说吧！最后一次机会了。”世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你说，你想看雪。你愿意相信我吗？”冯小豆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愿意啊，你可是我媳妇儿。”
　　就这样，高铎按照世子妃说的路线，赶着马车载着二人出了王府。
　　高铎的车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冯小豆坚持自己扶着世子上了半山腰，高铎就在下边等着。
　　山不很高，但是两人爬了很久，冯小豆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扶着世子坐了下来。
　　“主人，能量差不多了，不过这次只有半刻钟。”
　　小方的声音刚落下，落落便看到二人正在面前说话，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看一山的柳树——是的，冯小豆在她买下的荒山上种满了柳树，此时清风一吹，满山都是柳絮在飘，看上去就跟雪一样。
　　“‘未若柳絮迎风起’，你第一次跟我说想看雪的时候，我就想，可不可以给你种满山的柳树，这样你就不需要穿太多也可以欣赏美景了。没想到，刚好赶上。”说着说着，冯小豆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果然造化弄人啊！”世子苦笑一声，揉了揉冯小豆的脑袋。
　　“没想到我种了一山的柳树，却留不住一个刘姓人，衡郎，我舍不得你。”
　　“我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度过余生的，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一定要快乐地活着。”刘衡眼中蓄满了泪水，但还是坚持道：“那条装骨灰的链子，叫它倾吾链吧，倾吾之所有，只为你，我愿意……”
　　刘衡的眼中滑下最后一滴泪珠，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半刻钟到了，落落感觉到高铎疯狂地跑上山，看着冯小豆抱着刘衡的尸体失声痛哭，一时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最后，还是把他葬在了柳树下，王爷王妃对一些事情固执得可怕，不过他们都很好，听说我要走还给我准备了银票和碎银。
　　我最终还是把我们俩的头发一起烧成灰带在身上，毕竟是结发夫妻嘛！不过带头发太瘆人了，所以就烧了，也方便。”
　　落落：带骨灰不更瘆人吗？？？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要继续上路了。听说关东那边的雪景不错，我打算带他去看看。呐，这条倾吾链就放你这儿了，我还有一条。
　　不过那个高铎一直说奉世子之命要保护我，我一直想甩掉他，姑娘不介意我从后门走吧，不介意就好。”没给落落反应的机会，冯小豆就走了，只是落落自己都不知道居然有后门。
　　“刘衡，你的魂魄已经被皛罗铃加固过了，目前可以附身到倾吾链中，不要见阳光就好。”
　　“多谢姑娘。”
　　那个高铎，应该会去寻找自己的人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