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录》九信客

10、我可曾忘记（二） 初见陆

　　初见陆鸿的时候，正是仲夏季节。
　　桂香弥漫了整个九月，驱散着栀子带来的忧愁。开学季在浓郁的花香中款款而来。
　　但此时我内心的忐忑与不安却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是一个极富浪漫色彩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她正捏着软绵绵的语调邀请同学朗读《再别康桥》。
　　诚然，这是一首很美的诗，可奈何我天生胆小，从不敢在众人面前大声说话。因此，我极力埋首于两臂之间，希望老师不要注意到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我微微抬眼，却不料与老师的目光撞上，我和她对视了。
　　我呼吸骤停，眼前的画面被放慢了速度，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师的脚一寸一寸地向我挪近，鞋跟踩踏地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我皱起眉头，心想:这下完了。
　　陆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坐在我的后方，我能感受得到他举手的幅度很大，大到扰乱了那些燥热的空气，迫使凉风穿过我的后颈，让我束于后脑勺的马尾在风中有些翩然。
　　我眉头微展，大松一口气，抬头看向老师。老师正赞许地看着我后方的人，并问他的名字。
　　他倏地站起，声音也随之响起:“我叫陆鸿。”
　　正是年少风华，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少年儿郎固有的不羁。他的变声期好像还没过，加之尾音有些拉长，最后显得那个“鸿”字有些沉闷，恰似鼓声在教室内回响。
　　老师点头，示意他读诗，那沉闷的声音又传到我的耳边。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他读得不算感情饱满，声音也不算好听，却胜在声音洪亮，能让整个教室的人都能听见。
　　我当时在想，这是多么勇敢的人啊。平凡、胆小如我，是永远做不来这样胆大的事的。
　　于是，因着好奇心，我忍不住侧目看他。
　　陆鸿不是很好看，眉毛有些粗犷，两颊还有点婴儿肥。
　　因是逆着光，他看上去有些黑，晨光打在他身上，为他渡了层温柔的轮廓。阳光在他周围形成一层层光圈，织就了黄紫色的斑驳梦境，一切都闪着光，连着他咧开的嘴角都愈发耀眼了。
　　我怔怔地看了他半许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指尴尬地抚过鼻尖，最后才脸红地转过身。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陆鸿甫一落声，阵阵欢呼鼓掌声此起彼伏地在空气中荡漾。语文老师更是话尽溢美之词来赞扬这个声音洪亮的大男孩，以此来鼓励同学们向他学习。
　　我又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他。余光里，我瞟到他也在看我。
　　他冲我笑着，嘴角弯到了极致，一口大白牙格外亮眼。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像闪着光，眼尾飞舞，写满了张扬与骄傲。
　　那时，我忽然知道他为什么叫陆鸿。他真的如那鸿鹄一般，张扬桀骜得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或许是记忆为这幅画面打上了滤镜，那时我觉得，就连光影里飞舞的烟尘都化作闪耀的金粉，像是落入人间的星星。
　　……
　　月上枝头，我凝视着桌上的日记本，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我终是在封面上落下了自己的大名——余安。
　　翻到第一页，我小心地将纸页铺平，然后斟酌着写下了第一篇日记。
　　“初入高中，我遇到了一个让我羡慕的人。”
　　“陆鸿，陆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