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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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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孟原野回家时高德打电话问廖星燃在哪,要不要接,廖星燃说不用。他和孟原野坐公交车转了三趟线才到明河湾,下车时天已经黑了。
途中肖老六给孟原野打了两个电话,孟原野告诉他自己和同学出来玩儿,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孟原野心有余悸和廖星燃说:“你前面站下车吧,别送了。我怕常明河看到找你麻烦。她不让我找你,六爷也不让。”
廖星燃问:“他们和你说什么?”
孟原野笑了,“说你不是好人,让我离你们远点儿。是不是很好笑?你是鬼么廖星燃?你能吃了我么?切,我还不是好人呢。”
廖星燃垂眼,又问:“常明河骂你么?”
孟原野随口回:“经常。她脾气不好,冬阳的人都很怕她,对她很客气。”
“动手打你么?”
孟原野顿了一下,摇头。
廖星燃说:“我不怕常明河找麻烦。”
从明河湾街拐进芳草路,廖星燃忽然说:“原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孟原野眼里闪过疑惑,又说:“记得啊。我六年级和常明河吵架跑出去那回,你的车跟了我们一路。我问你是不是要买我,你说你买不起。”到这孟原野又笑:“给你的肉呢?是不是吓到你了?”
廖星燃说:“不是那回。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住过的铁道前小院?”
孟原野摇头,“那是什么地方?”
廖星燃说:“小时候你们一家人在那里住过,林泽也在。有一年我去玩儿,你非要爬到墙那边看看有没有鬼,就拽着我让我帮你放风。你刚爬上去,明河姐从走廊进来。我在下面喊,告诉你有人来了。你一惊没踩稳摔下来,砸到我身上……”
孟原野瞪大眼睛:“还有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然后呢?”
廖星燃很平静,语气淡然,“你好重啊原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得我好疼。然后我就要哭了,你急得亲了我一下,说哥哥说我们玩过家家。你要当爸爸,让我当妈妈。”
孟原野听完大声笑,“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呀?我小时候那么猛?还亲你?那你没有打我?”
廖星燃说:“怎么会,我忍着疼把眼泪憋回去了。”
孟原野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更好笑了廖星燃。我怎么不太相信,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笑过了孟原野后知后觉道:“明河姐?常明河?”
廖星燃点头,“嗯。”
孟原野敛了笑,又确认一遍,“常明河?”
廖星燃说:“对。”
孟原野又问:“那她是不是看到我亲你了?”
“嗯。她还叫你一声和你开玩笑,说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孟原野依然在笑,她半信半疑扫过廖星燃的脸,“虽然不确定你是不是在编故事,但你肯定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我矜持有什么用,要怪就怪你好看。”
廖星燃说:“你也好看,不然我怎么到现在还常常想起来。”
孟原野调皮一下,“亲你什么感觉也还记得?”
廖星燃说:“嗯。感觉像触电,然后我就懵了。”
孟原野说:“其实不管什么办法,让人不哭就行。我小时候一哭常明河就抱着我哄,我不记得妈妈,但总能想起她。常明河穿的衣服从来都很漂亮,身上的味道是很舒服的香,我闻了就犯困。她抱我,哄我,叫我小祖宗,说我一哭能把天震塌。后来我也还是怕人哭,不管什么办法,哄好就行。”
廖星燃什么都不说,孟原野有些后知后觉,“廖星燃,有人和你说过你哭起来像火一样烫吗?所以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因为我问了人到最后的问题,你害怕阿姨会有事?如果是的话,那我要和你道歉。”
廖星燃又一次低头,他说:“不是。我不知道,原野,我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我不知道好端端的家里怎么会起火,我妈妈明明什么事都没做怎么会突然被送到鬼门关里走。
我小时候常做怪梦,醒后会觉得围绕在周围的很多人都不是人的样子,是没脸的鬼。我汗毛倒竖,脊背发凉,不知道它们之中的哪一个会突然扑上来咬我的肉、喝我的血。然后我越来越发现小时候那些预感都是真的。它们,我是说那些鬼,现在冲进我的家了。”
孟原野安静听完,她说:“常明河不让你见我,你还是一次又一次找我,你觉得我能帮你?”
廖星燃说:“那天我看到你扮成鬼的样子,撕掉了鬼的皮。”
……
廖星燃没说的是在他长大的很多年里,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因为孟原野就在他面前。她像一面写有谜题的墙,站着就能挡住风、挡住他那些不可名状无处诉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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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河站在冬阳门前的最高一级台阶上等孟原野回去。哪怕是黑夜,这女人的一双眼睛依旧精亮的冒光。她目不转睛盯着孟原野走回来的方向,连黑色大衣的下摆都没被风拂动分毫。
孟原野笑意隐约,话里有话和廖星燃说:“她又在门口等我,她以前从不这样等我。廖星燃,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你别担心,阿姨肯定没事。拜拜。”
廖星燃点头,“谢谢,拜拜。”
孟原野往冬阳门前走,常明河从台阶上下来。廖星燃看见没等孟原野上台阶,常明河已经下来,她一只手在孟原野头上推了一下,孟原野趔趄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等廖星燃反应过来孟原野是故意摔坐在地上不起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三步并两步挡在孟原野面前和常明河说:“明河姐,别动手,您有事冲我来,是我要找原野的。”
常明河本来转身要走,没想到廖星燃突然跑过来。她先回头,又站定,匪夷所思看着廖星燃,言语不悦,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手了?什么有事儿冲你来?我还想让你有事儿冲我来呢,你一趟趟找她干什么?”
廖星燃想说什么,孟原野已经从他身后站起来跑上楼梯,进门时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之后就不见影儿了。开玩笑、恶作剧、又或者什么诡计得逞的笑。
廖星燃一身校服再合适不过,背挺得笔直。常明河的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手在他后肩拍了两下,气场压他两个头开口:“来吧,她的账之后算,正想找你聊聊。”
站进电梯里,廖星燃说:“明河姐,我只是带原野去看看我妈妈,什么都没做。”
常明河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她想笑,但是是气的,“什么都没做?屁大的孩子,你想做什么?”
到了办公室,常明河让廖星燃找地方坐,之后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回到椅子上。
廖星燃不说话,常明河静下来捋了捋思绪,“你那时候有三岁没?廖德光举着你,你骑在他脖子上,父子俩就在我这地方来回晃悠开了。”
廖星燃不说话。
常明河又说:“都知道廖家儿子从小就聪明,路都不会走呢,就被你那老狐狸爹带着四处窜局子了。张三李四赵五王六,见了几个来回了吧?怎么现在有本事了,第一手算盘倒打到我常明河头上来了?”
廖星燃说:“明河姐,我没有要您帮忙,我知道您不会帮,也知道求人该低着头。我在想如果您帮忙,也许家里不会着火,我妈妈也不会入院。我只是害怕,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被算计、被害。”
“哎呦星燃,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有个词儿叫‘树大招风’,风来去无踪,谁也抓不到手里。这世上命定的事儿像风似的多了去了,它要哪颗树倒谁也管不了。再有能耐,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我也不明白,不明白得很。全明白了谁还做人,都去做神仙了。”
“不是,明河姐,您骗我。”廖星燃说。
常明河扯出漫不经心一道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没有。你不要再来找原野了,不是一路人,没有好结果。”
廖星燃没答应也没拒绝,站起来走了。
那天半夜孟原野突然睁眼问常明河,“常明河,你怀疑过吗?我爸妈到底怎么死的,真是报纸上写的那样?”
常明河惊觉姑娘长大了,有些事儿瞒不住也拦不住了,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