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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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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老六把车停到冬阳门口,常明河正从楼上往下走。肖老六指了指冬阳大门和孟原野说:“你先上去,我得调个头把车停那边儿。”
他又看看孟原野嘴边干了的血,那一块肉她居然就那么在嘴里叼了一路。肖老六皱眉,忍不住说了句:“吐了吧,不恶心?”
孟原野不理他,开门下车,但是没往冬阳楼里走,而是朝身后一辆奔驰越野车走过去。那车上没下来人,孟原野站到车侧正要敲车窗,廖星燃开门下来了。孟原野往后退了一大步,夜色里不太看得清廖星燃的脸,只知道他穿着中学校服,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孟原野把肉吐到手里拿着,朝廖星燃笑,一排牙也是血红色,“哥哥你的车跟了我一路,你也想买我?”
廖星燃站在那里看着她,还没说话,就听孟原野又说:“我很贵的。”
廖星燃被她逗笑,于是问:“多少钱可以买你?”
孟原野听到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很好听。他穿着校服,看起来特别干净。
孟原野想了一下,说:“反正十万肯定不够,要天上的星星加起来那么多钱才行。”
廖星燃说:“那我可买不起。”
孟原野伸出手给廖星燃看,她说:“那你千万不要模仿,买不起还要强买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廖星燃说:“你站过来一点。我看不清,这是什么?”
孟原野往前走一步,一只手使劲儿往高捧方便廖星燃看见,她回答:“男人的肉。”
廖星燃平静点头,没什么表情,“嗯。你流血了,这个给你。”
他伸手递给孟原野一包卫生巾,孟原野接过去,“这是什么?”
“卫生巾。”廖星燃说。
“怎么用?”孟原野又问。
常明河已经从楼上下来,肖老六也停好了车走上台阶。常明河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原野——”
廖星燃闻声抬了下头,和孟原野说:“去问你妈妈。”
孟原野说:“谢谢,那这个作为回礼送给你。”
廖星燃伸手接过成爷那块肉,点头,“谢谢。”
孟原野已经走开了,廖星燃仔细端详手心里的那块皮肉,重新坐回到车上。孟原野撕掉的皮肉上带着隐约可见的手工刺青痕迹,廖星燃终于看清楚,那是一对老鹰的翅膀。
“德叔,您不是有装文玩的袋子吗,我用一个。”廖星燃说。
“都在座椅套里,你拿吧。”高德说。
廖星燃从座椅套里拿了一个有封条的小袋子,把那块肉小心翼翼塞进去,封好,装进双肩包,又掏出湿纸巾在掌心擦了又擦。
“什么东西?”高德从后视镜里看廖星燃鼓捣半天,好奇问道。
“肉。”廖星燃说。
“肉?什么肉?”高德问。
“人皮肉。”廖星燃说。
“啊?哪儿来的?我看看。”高德睁大眼睛。
廖星燃重新把东西取出来递给高德,“她咬下来的。您看是不是老鹰刺青,是一对翅膀吧?”
高德打开照明灯,隔着袋子细细看,啧啧道:“还真是。小姑娘,刚刚那个?怎么能咬下来这么一大块儿的?这你要留着得泡福尔马林,不然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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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河、肖老六、孟原野三人一同上楼,站到电梯里肖老六看着孟原野问:“肉吐了?”
孟原野眨眨眼睛,往常明河身边靠了靠,回答:“吃了。”
肖老六匪夷所思:“吃了?!”
常明河问:“肉,什么肉?”
肖老六说:“还问呢,用嘴扯了那王八蛋一大块儿皮,嘴里叼了一路,逢人就问吃不吃肉。看看嘴,看看牙,疯子一样,属狼的。”
常明河朝孟原野看,孟原野正揪着自己衣服朝肖老六做鬼脸。小姑娘炸蓬蓬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带血的脸,然后嘴里说出:“要你管。”
肖老六说:“要我管?你以为老子想管,老子不管你今天死里头。”
“行了,回去再说。”常明河说。
上了楼孟原野就问常明河,“常明河我流血了,这个怎么用?”
常明河一看,孟原野底裤早就印湿了一大片,她说:“可不是流血了么,自己流血都不知道?肚子不疼?不难受?”
孟原野小心翼翼问:“会死吗?是不是要去见爸妈了?”
常明河找了两条干净的裤子给她,拿了另外一包卫生巾拆开,说:“死不了,来月经了。这是初潮,以后每个月都会来。看着,卫生巾这么用。撕开,下面有胶,放平贴到裤子上。”说完后知后觉补了一句:“学校不教生理卫生课?”
孟原野摇头。
常明河帮她换好,自顾自道:“我以为你知道。六年级,那估计上了初中才教。”她拿着孟原野带回来的卫生巾,问:“谁给你的?楼下那个和你说话的是谁?”
孟原野说:“穿校服的初中生,不认识。他的车跟了我们一路。”
肖老六这时候进来,“你离那些不认识的人远点儿,他们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老子不能每次都这么管你。”
孟原野不想听肖老六说话,她说:“我不认识你。今天把成爷换成你,我照样撕烂他的皮。”
肖老六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小兔崽子你!”
“哼!”
常明河没接话,她指挥肖老六:“你去烧点水来。柜子里有红糖干姜,拿出来煮上,多放糖,再灌个暖水袋,她来月经了,肚疼。”
肖老六说:“让我?伺候她?他妈的小疯子一个,老子才不干。”
常明河对孟原野说:“他是肖老六,以后就是一家人,你叫六爷。”
“六爷。”孟原野叫。
“别别别,你是祖宗行了吧,老子受不起。不就是烧水么,我去。”
肖老六灌好暖水袋,又端了一碗姜糖水出来给孟原野,一脸不情愿道:“老子活了快半辈子都没给人伺候过,你是活爹。”
常明河看孟原野不说话,一字一顿教:“说谢谢六爷。”
孟原野说:“谢谢六爷。”
肖老六啥也不说,摆摆手要出去,常明河又叫住他,“你去东屋书柜里找找有没有一本讲生理卫生的书,好像叫《我们的身体》,有的话拿过来给我。”
肖老六去找书。孟原野一边喝红糖水一边说:“常明河你就是故意的,我真的死了你也不会心疼。你明知道我在那儿,还是让人欺负我。”
常明河不说话。
孟原野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水太热了还是她想哭,她说:“常明河你是大人,你得让着我,你不能跟我计较。”
常明河依然没说话。
孟原野哭了,“常明河,我今天真的很害怕。那个男人打我,他差点就掐死我。常明河你抱抱我,哄哄我嘛。我以后都不闹了,我错了行不行?”
常明河看着她,张开双臂示意孟原野过去,孟原野放下碗,扑到她怀里哭。
她拍拍孟原野柔声哄,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不知道。原野,常明河不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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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原野记得什么呢?她记得那天常明河拿着一本蓝色书封的书,教她女人、男人、身体的构造和区别,给她看书上的图画。常明河指着书上的图文向她介绍两性身体的各个部位,生殖系统。她告诉孟原野什么是同意,什么是伤害,如果遇到伤害怎么做能最大程度避免。
常明河讲到一半忽然停下,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说:“原野,女人这辈子要吃很多作为女人的苦,多到数不清。心神意志必须坚韧,不然很难撑。发生什么都不要怕,因为该怕的不是你,是欺负你的人。
爱你的人不会伤你,也不会让你受苦。你和我都是女人,我想你将来有天会明白,明白人要先自己放过自己。你可以丢开这世上很多约束走你的路,好比恋爱结婚都不是必须,成绩也可以不优异。多数人都追的你可以不追,多数人都求的你可以不求,多数人都喜欢的你可以讨厌。
你是我养的女儿,你很好很重要。如果你不想做我女儿,那就可以不是。所有这些只要记住:做事情,做自己的事情,不停做,直到死的前一天。死也没什么可怕,代价而已。”
孟原野十三岁,哪听得懂全部。她只能回望常明河那双刀一样锋利的眼睛,尽全力理解。常明河对孟原野从来话不多,唯独那天例外。孟原野觉得常明河那天像老师,站在一阶有三十年历史的讲台上和十三岁的自己说完了全部的人生大道理。
孟原野逐渐长大才发觉常明河一直是对的。人会死,楼会塌,世界残酷,广大复杂。常明河不能每次都像那天一样护着她,将来也不会再有人和她那么直白地讲出那些话,她得自己护自己。
那天最后常明河说:“跟你一路的是廖家儿子,咱们和他们本来不是一路人。”
又过了几天,孟原野从电视上看将明本市的新闻,新闻报道将明警方捣毁一卖.银窝点,她看见被抓的人里就有成爷。电视里的成爷手臂缠白绷带,双眼打黑码条。